第91章
秋风携着院里纷飞的落絮, 落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崔君墨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袍清冷矜贵。
此刻,他正垂着眼睫, 指尖温柔地替面前的沈幼菱, 拂去发间一缕不知何时沾染的落絮。
沈幼菱怀抱着孩儿, 眉眼恬静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崔明轩脚步沉重的走近他们,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听见动静,崔君墨抬眼望向他, 眼底的温柔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沈幼菱与孩子护在身后, 眉眼间满是冷厉与戒备。
他薄唇轻启, 冷声道:“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见到长辈都不会唤人?”
此刻的崔明轩, 眸色沉沉,眉心紧紧的蹙起, 眉宇间满是阴郁与绝望。
他没有像昨日那般歇斯底里, 只是冷冷的看向崔君墨,在心底一遍遍的疯狂的诘问着。
他怎么可以这般理直气壮?
如此卑鄙无耻的抢走了他的妻子, 怎么配当他的长辈?
一想到此,他便忍不住喉间腥甜翻涌。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硬生生的压下了失控的情绪。
随后, 用尽全身力气, 才挤出一声:“七叔。”
可崔君墨眼底的冷意未散, 眸光沉沉望着他:“还有呢?”
一句话,让崔明轩呼吸一滞。
还有什么?
还要他唤那一声七婶?
唤那个曾经满眼是他,与他海誓山盟说非他不嫁, 却转头与他的亲叔叔成亲生子的姑娘,一声婶婶?
崔明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崔君墨身后的沈幼菱,望着她眉眼温柔的望着怀中的孩子。
仿若他不存在一般,安静又从容。
只这一眼,便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死死的抿着唇,执拗的不愿开口。
他心里清楚,若是他开了口,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做不到,也绝不甘心。
见他如此执拗,崔君墨眸底的寒意愈深,正要开口训斥,一道孩童的啼哭突然响起。
是景哥儿醒了。
小小的孩子裹在柔软的锦被之中,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手脚不安分地轻轻蹬踹着,哭声断断续续。
沈幼菱低头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孩儿,柔声的轻哄着:“景哥儿乖,不哭不哭。”
可小家伙依旧啼哭不止,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声嘹亮。
沈幼菱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焦灼。
崔君墨见状,俯身凑近,嗓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来吧。”
沈幼菱闻言,顺势轻轻的将孩子递到他怀里。
崔君墨单手托住孩子的腰背,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孩童的脖颈,调整好姿势后,又伸手探了探景哥儿的额头。
片刻后,便抬眸看向身侧的沈幼菱,轻声道:“应当是饿了。今日出门太早,乳母喂食仓促,吃得不多,此刻该是饿极了,在闹脾气。”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抬手遮住孩子的小脸,挡住寒凉的晨风,柔声附和:“想来是这样,风也有些凉,我们早些回去吧。”
“好。”崔君墨低低应着,语气温柔。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温情。
一举一动,皆是寻常夫妻的默契温存。
可这温情脉脉的画面,落在一旁的崔明轩的眼中,却是刺得他心口千疮百孔。
崔明轩僵立在原地,盯着那个被崔君墨抱在怀中的小小婴孩,心痛得几乎无法站立。
那是他们的孩子。
小家伙生得极好,冰雪可爱,一双眼眸漆黑透亮。
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依偎在旁人身侧,一家三口,和睦美满。
唯独他,是个多余的局外人。
他猛地偏过头,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刺眼的温情。
他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欣喜不已,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怎么会在他奔赴沙场,九死一生归来之后,彻底变了模样?
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移情他人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无数的疑惑,不甘和委屈盘旋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濒临失控之际,头顶再次传来崔君墨清冷的嗓音,将他游离的思绪强行拉回现实。
崔君墨已经将怀中的景哥儿哄睡着了,抬眸看向崔明轩,冷声道:“朝廷不养闲人,你既已归府休整完毕,明日便入朝述职去。”
话音一顿,他眸光攸然转冷,语气添了几分凌厉的警告:“还有,管好你自己的妻儿,少插手别人的家事。”
“若是再让我知晓,你来纠缠你七婶,扰乱她清净,休怪我不念昔日情分。”
语毕,崔君墨一只手抱着安睡的孩儿,另一只手握住沈幼菱的手,缓步离去。
崔明轩僵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许久,崩溃的哭出声来。
就在刚刚那么久的时间里,她的目光竟从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另一边,岱溪院的偏房内。
翟惠在此处住了一日,只觉得国公府真是哪哪都好。
便是寻常的早饭,一桌下来,便抵得上他们往日一家人省吃俭用一月的口粮。
这安稳富贵的日子,让饱经风霜的她深深贪恋,再也不愿回到往日贫苦困顿的生活里。
用过早膳,她便又忍不住询问身边伺候的婢子:“你们大少爷可说什么时候会过来?我在此处已经等候他许久了。”
婢子态度温和的回话道:“回娘子的话,大少爷昨日心绪大受刺激,一度昏迷不醒,昨儿歇了一夜方才好转。今日一早,醒来后便先去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了,想来还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娘子耐心等候便好。”
翟惠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无妨,我不着急。”
毕竟,昨日在前院,她在一旁,多多少少也看出了些名堂。
这堂堂国公府大少爷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竟然趁着他出征,嫁给了他的七叔。
这富贵人家行事竟然也这般荒唐。
让她暗自唏嘘不已。
不过如此一来,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这样她便更没有阻碍了。
到时候只要她利用狄关的救命之恩,紧紧的抓住崔明轩,嫁给他,成为这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往后,她和孩子,便是一切都有了。
正当她正暗自思忖之际,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翟惠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端庄华贵的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来人她认识,正是崔明轩的母亲,国公府的大夫人。
大夫人今日身着一袭暗红锦缎褙子,头发高挽,发髻之上点缀着数支赤金点翠钗簪,贵气庄重。
翟惠收敛心神,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温顺的笑意,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大夫人安好,您快请坐。”
大夫人淡淡颔首,落座于一旁的梨花木椅上。
随后,她淡淡抬眸,对伺候的婢子递去一个眼神。
一旁立着的婢子会意,立即上前,将两个孩儿抱出屋外照料。
屋内,很快便只剩她们二人。
孩子被抱走了,翟惠也不恼,只小心的开口询问:“听说明轩病了,不知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我心中一直挂念不安。”
大夫人闻言,只是淡淡挥了挥手:“多谢你的关心,轩儿他并无大碍。”
她嘴上说着感谢,可落在翟惠身上的目光,却满是讥讽与审视。
她阅人无数,如何能看不透翟惠心底的小心思。
这般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若不是为了贪图富贵,怎会无媒无聘的就和男子躺到一处,还生了两个孩子。
不过是图他一朝回府,带她飞上枝头变凤凰。
以前,大夫人最是瞧不上这般攀附权贵,无媒无聘私相授受的女子,只觉得轻浮卑贱,失了体面。
只是,如今她有了孩子,又是轩儿的救命恩人,纵然她出身低微,缺少教养,也绝不能草草的打发了。
否则传扬出去,有损大房名声。
更重要的是,此时,正好利用她,将儿子的目光,从沈氏身上移开。
不然会一直被人戳脊梁骨,说侄子觊觎婶子,对明轩的名声不利。
大夫人一想到这,就止不住的头疼,当年她便不同意他们这桩亲事,可是奈何上头有国公爷压着,她敢怒不敢言。
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头栽进情根深种的泥潭里。
如今沈氏早已嫁给老七,她绝不能任由儿子继续沉沦,自毁前程。
当务之急,便是尽快为明轩定下正妻,再多纳几房妾室,充盈内院,让他彻底收心,不要再去招惹沈氏,惹他七叔不快才好。
思绪至此,大夫人只觉得头疼愈甚。
她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看向身侧拘谨的翟惠,语气放缓了几分:“坐下吧。”
翟惠依言乖巧的落座。
大夫人垂眸淡淡的打量着她,见她言行举止间皆一副小家子气,心底愈发嫌弃。
这般出身,这般气度,是半分也配不上她精心教养出来前程大好的儿子。
可面上,大夫人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浅笑:“轩儿这两年流落他乡,你们住在哪儿,过得如何?”
翟惠闻言,心中微微一松,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
她将如何救崔明轩,如何救治他的事儿掐头去尾的说了,隐去了狄关的那部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动人至极。
大夫人静静听着,眸色微动:“真是难为你了。你于他,于我们大房,皆是有大恩之人。”
话音稍顿,她却突然话锋一转,“只是世间婚嫁,自有礼法规矩。
“自古一来,婚姻皆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方为正统名分。”
“你与明轩在异乡私自成婚,于礼不符。这般私下缔结的姻缘,说到底,只是乡间野合,登不得大雅之堂,更是入不了国公府族谱。
“而你,也做不得我大房的正头少夫人。”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顷刻浇灭了翟惠心中所有的期盼与幻想。
她脸色一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神色淡淡的大夫人。
不等她回过神,大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放心,你救了明轩,又为大房诞下子嗣,我们国公府绝非薄情寡义之地,也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往后,我会把你安置妥当,给你妾室的名分,入府居住。”
“至于你生下的两个孩儿,乃是我国公府正统血脉,身份尊贵。”
“自今日起,便交由府中乳母教养,按照国公府少爷小姐的规制悉心培育。往后,定是前程坦荡。你且放心。”
这话看似体恤,字字句句皆是为孩子着想,可目的却是让他们骨肉分离。
翟惠到现在终于听明白了大夫人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她若是想要嫁给崔明轩便只能做妾。不光做妾,甚至连她的孩子都要被抢走。
翟惠登时便哭出了声,大声叫骂:“你们国公府当真是仗势欺人!过河拆桥!”
大夫人被她这般顶撞叫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若不是顾念她是明轩的救命恩人,又是两个孙儿的生母,她此刻早已命人将这不知规矩的女子拖下去惩戒一番。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廊外光影流转,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崔明轩身着一身月青色锦缎常服,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气质卓然。
翟惠望见那道挺拔身影,眼底亮起希冀的光。
她不顾一切地快步冲上前,扑到崔明轩身前,哭诉道:“明轩!你可算来了!你快为我做主啊!你母亲她……她要抢走我的孩子,还要委屈我做妾!你们国公府,当真太欺负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