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深秋的风, 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崔明轩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颤抖着, 将其递到沈幼菱面前, 嗓音沙哑的祈求道:“菱儿, 求你, 去查, 去查清一切。”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望着眼前神色疏离的女子, 心疼得呼吸发紧。
他答应过翟惠,在未扫清隐患之前, 不能将他们的关系告知旁人。
君子一诺, 重逾千金, 他不能对不起狄关的救命之恩。
可他走投无路了。
他不能说, 却盼着她能自己去查。
若是菱儿自己查清了一切,便算不得他背信弃义, 便不算他辜负对翟惠的承诺。
这是他在绝境之中, 为自己寻到的唯一一条生路,也是他与她之间, 仅剩的一丝转机。
玉佩是菱儿当初给狄关的,那么她一定能查到当时被狄关所救昏迷不醒的人,便是他。
也就能知道, 翟惠的身份。
便也能查清, 他和翟惠之间清清白白, 不可能有孩子。
他心底疯狂地期盼着。
只要她肯查,便能知道他的苦衷。
便会知晓,他从未负她, 从未背弃过年少的誓言。
他现在唯一能赌的便是他们十几年的情分,赌她心中还有他。
赌她会去查,赌她会心疼他,赌她会回到他身边。
因为他无比清醒地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与崔君墨抗衡的能力。
崔君墨自幼天资卓绝,文武兼修。
二十余载,不近女色,终日埋首书案,勤练骑射,样样拔尖。
如今,更是权倾朝野。
反观他自己。
崔明轩垂眸,眼底满是自嘲与悔恨。
他虽然六艺皆有涉猎,可他不喜朝堂,更不屑争名逐利。
他这辈子最用心,最执着的事,便是陪着菱儿长大。
岁岁年年,陪她看尽各处风景。
他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只为给她搜罗各式新奇的玩意儿,博她一笑。
他推掉繁重课业,只为伴她左右,岁岁无忧。
他把整个年少岁月,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却唯独荒废了自己的前程,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如今后悔也晚了。
他半生嬉闹,一无所成,在步步为营的崔君墨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不堪一击。
他唯一能赌的便是菱儿的心,赌他们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
赌她会去查,赌她会回到他身边。
他不信,朝夕相伴的十几年,比不过这短短的两年。
秋分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
见沈幼菱不接,他强撑着笑意,再次将手中的玉佩往前递了递。
可沈幼菱见状,只是淡漠的看着他。
不接,也不应声,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被她的冷淡刺痛,心中满是被背叛的羞辱和被舍弃的悲凉。
他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痛楚与愤怒,想要去质问她,为何轻易抛弃年少的誓言?
为何短短两年,便移情别恋?
可他只能忍着,死死的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压回心底。
他不能闹,也不敢闹。
他知道若是再闹下去,她只会越来越不待见他。
他可以等,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
只要她愿意回头,只要她能重新回到他身边,她这两年的迷失,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哪怕她想要那孩子,他也可以接纳,视如己出,好好教养。
只要她回头,他什么都可以妥协,什么都可以舍弃。
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便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若是她介意旁人的眼光,介意再见到崔君墨,他也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寻一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朝暮相伴,相守到老。
世间的荣华富贵和权势地位,于他而言,皆为浮云。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过一个沈幼菱而已。
一想到此处,崔明轩再一次将玉佩递在她面前,卑微的祈求着:“算我求你了,一定要去查,好不好?”
他就这般定定望着她,目光执着又恳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所有的希望,皆寄托于此。
沈幼菱立在原地,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前世种种的痛苦和绝望,时至如今,仍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她想起她死后,飘在灵堂之上,崔明轩也曾对着她的尸首,说他有苦衷,说他身不由己。
她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才让他死也不放手,不同意和离,将她磋磨致死?!
她也想死个明白。
片刻沉默后,沈幼菱微微侧首,对着青岚,淡淡吩咐道:“青岚,收下吧。”
青岚应声,上前一步,从崔明轩手中接过玉佩。
见她收下玉佩,崔明轩喜极而泣:“好,好!我等你,我等你查清楚!”
等你查清真相,知晓我的苦衷,等你抛开旁人,重新回到我身边。
夜幕沉沉,月色如霜。
沈幼菱坐在桌前,望着玉佩失神。
连崔君墨何时来到她身边的都不知晓。
崔君墨缓步走近,伸手从她微凉的指尖,取过那枚玉佩。
沈幼菱猛然回神,见是他回来了,连忙柔声问道:“你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崔君墨微微颔首:“已经在大司马府,用过了。”
“好。”沈幼菱轻轻应了一声。
屋内烛火摇曳,崔君墨捏着那枚玉佩,眸光淡淡的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幼菱抬眸望向他,诚实的回答道:“是我和崔明轩年少时的定情玉佩。”
话音落下,崔君墨轻轻“哦”了一声,随即开口:“这般旧物,怎么还留着?”
沈幼菱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王爷这是吃醋了?”
崔君墨闻言,淡然的开口:“胡说,本王怎会吃手下败将的醋。”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眉眼淡淡,语带嫌弃的开口:“我只是觉得,这般便宜货色,怎么配得上我夫人。”
“他也好意思,拿出手。”
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沈幼菱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随后,她微微起身,凑近他身前,为他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不想让他因此心存芥蒂。
沈幼菱道:“没有留着。早前我们去岑西为外公扶灵的时候,我便将这玉佩送给了一位江湖壮士,用来当诊金救人。”
她顿了顿,眸光坦荡的继续解释道:“不知为何,它竟会落到崔明轩手中。”
“今早,他拦住我,将玉佩还给我,执意让我顺着玉佩,查清所有的来龙去脉。”
崔君墨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那你想查吗?”
沈幼菱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实话实说道:“我想知道。”
她想查清楚许多事,不过,不是为了崔明轩,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前世死得不明不白。
崔君墨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随即开口道:“既然你想知道,那便查,此事交给我。”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所有的不安与郁结全都消散了。
她张开双臂,环住他劲瘦挺拔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感激的开口:“谢谢相公。”
谢谢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条件相信我,永远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护我周全。
崔君墨垂眸看着怀中人柔软温顺的模样,感受着她的体温,喉间微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柔顺的发,指尖缱绻,戏谑的开口道:“夫人的道谢,就如此的简单?”
沈幼菱仰头看他:“那王爷还想如何?”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深邃、幽暗。
他俯身,灼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夫人今夜,可用过晚膳了?”
沈幼菱不疑有他,温顺的点头:“已经吃过了。”
崔君墨唇角笑意渐深,眼底染上浓浓的渴求,语气缱绻:“既然夫人已经用过了,那便轮到为夫,好好用膳了。”
沈幼菱闻言,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眉眼微怔,懵懂的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已经用过晚膳了吗?”
话音未落,身子却骤然腾空。
崔君墨俯身,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抱起。
突然腾空的失重感让沈幼菱心头一颤,耳尖瞬间燃起滚烫的热度。
她一下便懂了他口中“用膳”的真正含义。
心头又羞又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不敢再与他对视。
崔君墨抱着她缓步走向榻前,轻轻的将她放到床榻之上。
随后,俯身笼罩住她的身影。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映照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粉嫩柔软的唇瓣上,眼底情意汹涌,随即,便吻了上去。
初时轻柔浅啄,温柔缱绻。
而后渐渐加深力道,狠狠地辗转厮磨。
沈幼菱知晓他这是又吃醋了,故意闹她。
刚刚还嘴硬说没吃醋,这会儿却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沈幼菱被他吻得呼吸渐乱,胸腔的气息也被他尽数夺走,很快便忍不住轻吟出声。
她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悄然滑落,里衣也松散了下来,露出莹白的肩头。
她的双臂,情不自禁的软软的缠上他的脊背,指尖微微的蜷缩着。
崔君墨的呼吸也渐渐浓重,滚烫的气息顺着她脖颈缓缓下移,掠过她的锁骨,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
夜色温柔,情意绵长。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翌日,天光初亮。
崔君墨一身暗红色朝服,气度清肃的从垣清苑走出。
晨风料峭,崔君墨缓步前行,目光淡淡扫过庭院一角。
果不其然,那道身影,正立在墙角的阴影之中。
深秋的晨风凛冽,吹得人衣衫发凉,可崔明轩却仿若浑然不觉,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直至崔君墨走近,崔明轩才抬眸,直直的看向他。
崔君墨驻足而立,眸光清冷看向他:“我让你离她远一些。如今看来,你是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冰冷的质问,裹挟着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崔明轩闻言,却是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倔强的开口道:“我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本就属于我!”
他死死盯着崔君墨,厉声道:“我与菱儿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你永远都比不上的!待她知晓了我的苦衷,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他夫人抛夫弃子?
他倒是也想知道。
崔明轩这是将他夫人,当成什么人了?
是谁给他的勇气,认为窈窈会抛弃他和景哥儿,回到他和那女人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里?
面对他激烈的辩驳,崔君墨的神色依旧淡漠无波,仿佛听到了无关紧要的妄言痴语。
他抬手,指尖轻扬,将手中的玉佩扔给崔明轩。
崔明轩下意识抬手接住,玉佩稳稳的落入掌心。
可他心头却一沉。
菱儿竟然将所有事,都告诉了崔君墨?
她竟然对他,如此的毫无隐瞒,全然信任?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口一阵酸痛,彻底没了底气。
崔君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眸光锐利:“不必再自欺欺人,做这些无用功,你与她之间,早已没有任何可能。”
崔君墨语气平淡的,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竟然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觊觎他的妻子,若不是念在崔家对他有恩,若不是看在他是崔家人的份上,他早就让他尸骨无存了。
崔君墨看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崔明轩,冷声的吩咐道:“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