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日暮西山, 帷帐低垂,崔明轩猛然从无边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呃......”
随着一声闷痛哽在喉间,他竟直直的坐起身来。
守在床侧的郎中见状心头一紧, 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 快步上前查看。
“崔将军, 您如今万万不可如此, 若是牵动了伤口, 便麻烦了。”郎中一边搭上他的腕脉,一边劝说道。
之后, 待确认他胸口的伤口没有崩开后,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您现在需要静养, 可不能再这样猛然起身了”, 说着, 郎中轻轻扶着他的后背, 将他重新放平在枕上。
随后,又对着门外候着的婢女低声吩咐, “快去禀报王爷, 崔将军醒了。”
婢女应声离去。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崔君墨推门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 走到床榻前,垂眸望着面色惨白的崔明轩,沉声开口:“你终于醒了。”
崔明轩刚从惨烈的梦中挣脱, 心神恍惚, 见到他来, 下意识的想要撑着床榻起身,只是肩头刚一用力,胸口便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崔君墨将他按回枕上, 沉声开口:“躺着别动。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伤势未稳,不可再轻举妄动。”
说着,他抬眼示意站在一旁的婢女。
婢女会意,立刻将温着的汤药端来。
“醒来便先把汤药喝了。”崔君墨眸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沉声吩咐,“这几日便安心卧床休养,免得牵动了伤口。”
崔明轩望了望门外,不见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开口:“她没事吧......”
说着,指尖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崔君墨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如今已经好多了。”
听闻此言,崔明轩才算放下了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轻声低喃:“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她平安无事,便好。
崔君墨望着他失神的模样,眸光深幽,语气却依旧平和:“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说罢,他便准备起身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崔明轩突然出声唤住了他,“七叔。”
那场梦太过真实,太过悲凉,即便他已经醒来,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梦中她憔悴绝望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让他喘不上气来。
无论那梦中的事情是真是假,他都要防患于未然。
崔明轩抬眸望向崔君墨,认真的开口道:“七叔,请您派人去彻查沈伯父的旧案。”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继续开口:“杀害沈伯父一家的幕后真凶,极有可能是当今陛下。”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看向崔君墨,发现他并没有如他预想般的诧异。
他只是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下,反倒轮到崔明轩怔住了。
他怔怔的望着崔君墨,错愕的脱口而出:“您竟然也知道?”
崔君墨微微颔首,从容不迫的道出缘由:“浦安审讯那群刺客时,无意中得到的线索。”
崔明轩闻言,心头五味杂陈,他好像又慢了一步。
沉默良久,他才抬眼望着崔君墨,开口问道:“那您……要将此事告诉她吗?”
崔君墨闻言,毫无犹豫的开口:“她已经知道了。”
崔明轩闻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人,不解的开口:“您连这种事情都会告知她?”
他以为,这般阴谋,理应妥善处理好,不该让她知晓,平添伤痛,陷入到无尽的痛苦中。
可崔君墨却直接告诉她了?
崔君墨望着他眼底的困惑,神色坦然:“她是我的夫人,我们夫妻一体,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没什么可隐瞒她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继续道:“更何况,那是她的父母,是她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她理应知情,有知晓一切真相的权利。我若一味隐瞒,看似护她,实则是轻贱她,辜负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明轩心头巨震,整个人瞬间僵住。
是啊,那是她的亲生父母,于情于理,她都该知道真相。
可梦中的他都做了什么?
梦里的他,自以为是,偏执愚钝。
只是一味的以为是为她好,独自扛下所有,将她隔绝在真相之外。
他自以为深情周全,自以为护她无忧,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直到如今,他才知晓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谓的偏爱与守护,不过是他偏执的自我感动罢了。
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自己,最终徒留一生悔恨和遗憾。
一念至此,他的心便剧痛无比,那疼痛比胸口的箭伤更甚。
原来真正的守护,从不是独自面对,自私的隐瞒,而是坦诚相待,携手共渡。
崔君墨见他如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必想太多,安心修养,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语罢,他抬步离去。
很快,房内便归于安静。
崔明轩静静的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回神。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
这天,塑北城难得是个好天,晴空万里,碧空如洗。
巍峨的王府前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朱红廊柱缠绕着喜庆的红绸,屋檐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
崔君墨在府中设宴,犒劳此次戍边的将领。
王府正院内,整齐摆放着数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和各色佳肴。
台下乐师端坐,奏响丝竹管弦,为宴会平添了几分热烈的氛围。
傍晚一过,一众将士处理完军务,结伴而来赴宴。
待宾客皆已落座之后,主位之上,两道身影并肩缓缓登场。
崔君墨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仪态端方,气度卓然。
他的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肃,不怒自威,却在望向身侧之人时,眼底难得露出一抹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身侧的沈幼菱,则一袭正红锦袄长裙,裙摆以金丝为线,绣着一朵朵牡丹,走动间金线流转,灼灼生辉。
她的面容清丽明媚,落日余光落在她身上,明艳动人。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超绝,一玄一红,一沉一艳,堪称天作之合,满目皆景。
满座将领纷纷起身行礼,高呼:“参见王爷、王妃!”
崔君墨抬手微微示意,沉声道:“诸位将士免礼。今日岁末私宴,无需多礼,尽兴便可。”
众人谢恩落座,宴席正式开启。
台下丝竹袅袅,台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众人举杯畅饮,畅谈山河风月,席间气氛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满院兴致愈发高昂。
一位性格爽朗的副将放下手中酒杯,朗声笑道:“往年驻守塑北城,皆是风雪为伴,今日能齐聚王府,与诸位同袍共贺除夕,实属难得机缘!此刻天色尚早,宴席正酣,一味饮酒闲谈未免无趣,依末将之见,不如诸位将士切磋比试一番,以武助兴,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满堂纷纷附和叫好,掌声阵阵。
众人兴致高涨,目光投向主位的崔君墨,等他发话。
崔君墨端坐主位,微微颔首,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依诸位所言。但需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谢王爷!”
众人轰然应下,纷纷起身离场,去往庭中开阔之地,准备切磋比试。
一时间,宴庭之中,喝彩阵阵,热闹非凡。
满院喧嚣,可坐在一旁的崔明轩却无半点兴致。
卧床休养多日,他已经能起身行走了,只是身子尚且虚弱,禁不得劳累。
此刻他静静坐在席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着满院的欢声笑语,他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很快便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那抹红色身影。
寒风掠过庭院,万物萧瑟,可高台之上的女子,却笑意嫣然,明媚得恰似初春的霞光。
他静静的望着她抬眸浅笑,望着她眉眼弯弯,望着她凑近身侧的崔君墨,红唇轻启,低声絮语。
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只见七叔素来冷肃的眉眼愈发柔和,微微垂眸,认真聆听着她的低语,眼底的宠溺与温柔,毫不掩饰。
那般温馨缱绻的画面,刺得他心口发疼,周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此刻,他觉得自己胸口的箭伤,仿佛更严重了。
可他却不肯放弃,近乎自虐的继续凝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她的贴身丫鬟,走了过来,凑到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她闻言微微颔首,眼含笑意的转头对着七叔低语了两句。
七叔微微点头,温柔的叮嘱了她一句什么,便由她起身离席。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崔明轩心神恍惚,放下手中的酒杯,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
沈幼菱将景哥儿哄睡之后,将孩子交给巧娘照看,便想着返回前院继续宴客。
行至回廊尽头,晚风轻拂,却见崔明轩站在廊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四目相对,周遭寂静无声。
许久,他嗓音沙哑的开口问道:“那年三月初八,你是不是……曾经嫁给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