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晨光微熹, 沈幼菱缓缓睁开眼眸,却发现身侧早已没了温度。
她睡眼惺忪,惯性的去寻找崔君墨的身影。
只见他一袭玄色常服, 负手而立的站在窗前, 目光沉沉的望着窗外, 不知站了多久。
沈幼菱见状, 缓缓的撑起身子:“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崔君墨闻声, 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抬步走向床榻。
他微微俯身, 将她半揽着扶坐起来。之后,顺势拿过一旁的外袍, 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头, 轻声叮嘱:“小心着凉。”
沈幼菱点了点头, 听话的顺手又拢了拢外袍。
做完这一切, 崔君墨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脸凝重的开口:“窈窈, 你先稳一稳心神。”
随后, 语气沉重的说道,“我有一件事, 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必须告知于你。”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是崔明轩出事了吗?”
这时候, 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大事, 需要她稳定心神了。
崔君墨摇头:“不是他。”
沈幼菱闻言, 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若是崔明轩真的因他们而死,他们这一辈便都要欠他了。她不想再和他, 有任何纠葛。
随即,沈幼菱眉头微蹙,轻声追问:“那是出什么事了?”
崔君墨抬手,大掌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神色愈发沉凝,缓缓开口道:“昨日浦安连夜审讯那群刺客,从他们的供词里,挖出了另一桩旧案隐情。”
沈幼菱不解的开口:“什么旧案?”
崔君墨望着她一脸迷茫的模样,忍不住心口一疼。
他沉默须臾,终是开口:“是关于岳父的死。”
随后,在她尚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又继续说道:“当年杀害你父母的幕后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轰然一声,沈幼菱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那个人是谁?”
崔君墨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据刺客供述,那人极有可能是萧准。”
“怎么会……”沈幼菱喃喃低语。
“当年父亲奉命前往漠州,彻查睢军贪墨一案。那是他下令让父亲去的,又怎会派人杀人灭口?”
当年的这桩案子轰动一时,最后定论,睢军主将贪墨巨大,恐罪行败露,铤而走险,派人杀人灭口,将他们御史府屠戮殆尽,一把火烧个干净。
后来皇帝震怒,将睢军主将以及一众涉案人员满门抄斩。
多年来,她一直是这般以为的。她以为父亲的冤屈,早已昭雪。
她恨过睢军主将的贪婪狠毒,恨过那群杀手的冷厉无情,却从未想过,这场冤案的背后,竟还藏着更深,更可怕的黑手。
她不明白,明明是他赏识父亲,屡屡破格提拔,将父亲从一介布衣状元提拔至御史大夫,又是他派父亲前去彻查睢军贪墨案。
父亲对他更是鞠躬尽瘁,忠心不二。
她实在无法理解,既然是他派父亲去彻查睢军贪墨案,他为什么又要杀了父亲呢?
父亲一生为国为民,恪尽职守,最终却落得惨死异乡的结局。
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那他这一生的忠心耿耿,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崔君墨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与悲痛,心疼不已,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大约是岳父查到了睢军贪墨案,银子竟然是流向皇家私库,想要上书直谏,昭告天下,让萧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才让他起了杀心......”
“我知晓你难以接受......”他轻声安抚,“我已让浦安去彻查,真相尚未大白,一切都还未定,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沈幼菱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酸涩发胀。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襟,缓缓收紧,含泪的望向他:“崔君墨,我求你。”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你一定要帮父亲查明真相,给他一个交代。我父亲一生坦荡,绝不能落得含冤而死的下场。”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恳切与悲恸,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郑重的承诺道:“我答应你。”
“定会倾尽所有,彻查到底,还岳父清白,还你一个公道。”
另一边,崔明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胸口疼得厉害,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为了救菱儿受伤了。
此刻,他好想醒来,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可他却像是陷入了一场沉眠,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片无边的黑暗。
渐渐的,他便跌入了一场既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中。
梦境初始,时光仿佛倒流回两年前,春风和煦,繁花似锦。
三月初八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满目皆是喜庆热烈的赤色。
一身大红嫁衣的菱儿,眉目含春,牵着小小的康乐,如期的嫁给了他。
可梦境转瞬,很快,他战死的噩耗传入京城。
他看着她痛不欲生,却坚强的擦干眼泪,亲自为他张罗葬礼。
之后,她不顾旁人的劝阻,为他守起了寡。
这一守,便是三年。
可是她没想到,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他看见梦中的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了他身旁的翟惠和一双孩子。
无人知晓,那一刻的她,心底是何种滋味。
他能清晰的看见她眼底的光渐渐熄灭,那一刻,他心慌极了,百口莫辩。
他看着梦中的他,和她说,他有苦衷,让她再忍忍。
可她却倔得很,非要问个明白,他有什么苦衷。
在她一次歇斯底里的质问过后,他闭口不言,扬长而去。
她便对他死了心,向他提出了和离。
可他不能和离。
他这辈子只爱她一人,他怎么能让她离开他身边呢?
他死死咬着牙,硬着心肠,甚至不惜以康乐做威胁,让她再等一等。
后来他终于查清楚,当初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人,居然是当今圣上。而她父亲当年的死,竟然也和圣上有关。
彼时的崔国公府,七叔还在昏迷,以祖父的能力堪堪只能自保。
为了护住她的性命,为了不给皇帝可乘之机,他只能狠心将她困在院中,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为了换取她的一线生机,他宁愿被她怨恨。他将当年漠州一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她的乳母巧娘,忍痛交了出去,换取短暂的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他一一拜访了她外祖父的门生,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善待于她,护她周全,让他们切勿轻举妄动。
可她却不知他的为难,看不到他的苦心,写信向所有她所能想到的人求助,求他们帮她和离。
可她不知道,那些信都被他中途拦了下来。
每一次拆开她的信,看着字里行间的绝望与疏离,他便心如刀割。
她不知道,他每一次冷着脸说出让她“安分守己”的话时,自己也心痛的厉害。
长夜漫漫,无人知晓他孤身立于院中,望着她窗棂的方向,彻夜难眠的煎熬。
为了拨乱反正,为了给她,给沈家,给所有含冤之人一个公道,他和祖父商议,集结了七叔的旧部,步步筹谋,静待时机。
就这样,他们步步为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可天命弄人,一切却又都来不及了。
那一日,漫天飞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骑马疾驰而来,停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府内狂奔。
可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满目缟素,一片凄然。
他远远的看见她的贴身丫鬟,瘫坐在房中,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刻,他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像丢了魂一般,踉跄的走进房中,连翟惠何时上前扶着他的,他都不知道。
在终于回过神时,他猛地用力甩开翟惠,崩溃的唤着她的名字:“菱儿……”
他跌跌撞撞扑到棺椁前,俯身望去。
棺木之中,她静静的躺着,面容清瘦,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望向他了。
明明她才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怎么会就没了呢?
他不明白,明明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便可以毫无顾忌的在一起了。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带走他的菱儿。
既然她已经不在了,那他活着便没了意义。
一念至此,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棺椁狠狠的撞了过去。
他要去陪他的菱儿去了……
剧痛袭来,神魂震颤。
剧烈的痛感,让他从沉沦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崔明轩心下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
很快他便想起来,这是他的客房。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吗?
可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为何却依旧清晰无比?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历历在目,仿佛那并不是梦,是他亲历过的曾经。
可现实却并不是这般。
她没有如期嫁给他,而是嫁给了他的七叔,如今现世安稳。
一切都和梦里不一样。
可那场梦却又为何如此真切?
为何梦里的绝望和悔恨,会深刻到让他痛不欲生,近乎窒息?
心口的伤,仿佛更痛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