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残阳垂落, 迟来的援军涌入暗巷,将残余的黑衣人一网打尽。
很快,整条暗巷便到处横陈着尸首, 满目狼藉。
沈幼菱蜷缩在崔君墨的怀中, 纤细的身躯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她微微抬眼, 望向不远处被侍卫小心抬走的崔明轩。
此刻, 他的身上被血染透了大半, 胸前伤口触目惊心,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 双目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一想到, 刚才若不是他不顾一切扑过来, 那一箭便会射在崔君墨的身上, 沈幼菱便一阵后怕, 指尖发凉,下意识的攥紧了崔君墨的衣袍。
一行人, 匆匆赶回府中。
侍卫们将昏迷不醒的崔明轩从车中抬出, 快步送回房间,安置在床榻上。
不过片刻, 郎中们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崔君墨望着怀中人脸色苍白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 都过去了。”
语罢, 他抬眼看向迎面而来的巧娘和曼冬:“带王妃回房中歇息, 好生照看。”
曼冬与巧娘连忙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沈幼菱的手臂。
沈幼菱闻言,抬眸看向崔君墨, 犹豫着开口:“他……”
“我去守着。”
崔君墨自然知晓她的意思,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脸颊,沉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听到他这样说,沈幼菱才勉强点了点头,任由二人搀扶着离去。
待沈幼菱走远后,崔君墨的眸子,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崔明轩的厢房。
刚踏入房门,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一众郎中围着床榻忙得手脚不停,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榻边的铜盆里早已盛满了带血的棉絮和布条,触目惊心。
崔君墨缓步走近,垂眸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男子。
此刻,崔明轩胸前的锦袍被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鲜血早已浸透了里外,染红了床褥。
那一支穿透皮肉的利箭方才已被小心取出,伤口狰狞外翻,看得人心惊胆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主诊的老郎中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对着众人沉声道:“血止住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随后,他对着站在一旁的崔君墨恭敬回禀:“王爷,实属万幸。崔将军此箭凶险至极,箭头堪堪避开心脏,若是再近一寸,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见崔君墨脸色深沉,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血虽已止住,但最关键还要看今夜。熬过今夜,若不起高热,才算是真正闯过了鬼门关。”
崔君墨闻言,眸光沉沉的落在崔明轩毫无血色的面容上,冷声吩咐:“尽心照看,务必保他平安醒来。”
“是,草民遵命。”一众郎中齐齐应声。
崔君墨颔首,转身离去。
浦安善后回来,见崔君墨从房中出来,连忙迎上前,躬身垂首,将方才清查的结果回禀给崔君墨。
“王爷,今日行刺的刺客共计三十二人,无一漏网。巷中斩杀二十五人,余下四人见大势已去,当场自尽。仅剩三人来不及自尽,被生擒,现已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崔君墨闻言,眸色一寒,冷声道:“去死牢。”
幽深的死牢,阴暗潮湿,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霉腐之气,刺鼻难闻,阴森可怖。
崔君墨缓步踏入其中,灯火昏暗,让他身上的气息更冷冽了几分。
此刻,被捕的三人皆被绑在刑架上,手筋和脚筋都已被挑断,血肉模糊,软塌塌地垂落着。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其中一人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戾气,不顾浑身剧痛,朝着缓步走来的崔君墨厉声怒骂。
“崔君墨!你这乱臣贼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多费周折!我等败于你手,不过一死而已,绝不求饶!”
凄厉的骂声在幽暗的死牢中回荡,格外刺耳。
崔君墨闻言,薄唇微启,忍不住冷哼一声。
不用审,他便已知道这些人又是出自萧准之手。
浦安站在一旁,低声补充:“王爷,这群人皆是皇帝暗养的死士,自幼受训,心中唯有皇命,不认情理,个个嘴硬如钢。此前属下已试过数种刑罚,皆是闭口不言,什么都问不出来。”
崔君墨微微颔首,心中了然,今日集市突发的疯牛狂奔事件,想必也是出自他们之手,为的就是将他们引到暗巷内。
其实当时他便已察觉到了异样,暗中吩咐浦安派人去彻查,又遣人快马去调援军,以备不测。
只是没料到这群刺客出手太快,援军尚未赶至,他们便骤然发难,将他们困在暗巷之中,险些酿成大祸。
一回想起刚刚窈窈在暗巷里无助的眼神,他的眼底便忍不住染上一层寒戾。
他垂眸看着刑架上三个宁死不屈的死士,冷冽的开口:“既然宁死不招,便砍去四肢,施以烹刑。”
说完,冷厉的目光在三人僵硬惨白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一旁待命的侍卫闻言,立刻齐齐躬身领命,大步上前。
不等架上的刺客再多说一句,便迅速上前堵住了他们的嘴,而后拖着三人残破的身躯,大步朝着隔壁暗室拖拽而去。
那架势,仿佛纯是为了泄愤,连审都不审,就要直接将人油炸了。
未久,左右两边的暗室内,便传来一声声惨烈的痛呼,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为自幼受训的死士,他们从踏入这条路的那天起,便早已知晓落败的下场。
可冰冷的道理,终究抵不过眼前的恐惧。
听着同生共死的同伴在隔壁承受裂骨煎炸之痛,那惨烈的痛呼一遍遍传入耳中,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剩下那人的心防。
原本宁死不屈的他,眼底渐渐涌上慌乱与恐惧。
他浑身颤抖着,被挑断的手脚无力的垂落,只能拼命的扭动身躯,徒劳的挣扎着,铁链被拽得哐当作响,在死寂的暗房中格外刺耳。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般缓慢的折磨和生不如死的酷刑,还有是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自己坐等炼狱降临的绝望。
终于,他彻底绷不住了,对着负手站在一旁的崔君墨,艰难开口求饶:“此事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较量,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棋子,身不由己!求王爷开恩,留我等一具全尸!”
崔君墨闻言,眸光冷淡:“若招认属实,可留你全尸。”
那人闻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是圣上!是圣上亲自下的密令!圣上言明,若是能取王爷首级,赏黄金万两,世袭爵位!若是无法斩杀王爷,刺杀王妃与幼子,亦可赏黄金千两,赦免我等身后族人罪责!”
此言一出,牢中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旁站着的浦安听得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厉声怒斥:“荒谬!两军对垒之时,那人不思稳固社稷,反倒暗中派遣死士,刺杀守城之将?!你们身为大淮子民,不思报国护民,反倒助纣为虐,残害忠臣妻儿,竟还妄想全身而退?!”
可这番义正辞严的怒斥,却激怒了那名招供的刺客。
他突然双目圆睁,狰狞的怒骂着:“放肆!尔等才是乱臣贼子!”
“崔君墨手握重兵,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尔等追随此人,企图霍乱朝纲,又有何颜面大言不惭的骂我们?我等是奉圣谕除叛臣、清奸佞,乃是为国尽忠!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满口颠倒黑白的疯癫之语,听得浦安怒火中烧,再也无法忍耐。
不等他继续叫嚣,便上前一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将人狠狠按在刑架之上,杜绝他继续妖言惑众。
幽暗的死牢内,重归死寂。
崔君墨负手立于原地,许久,才冷声开口:“继续审。”
“是!属下遵命!”浦安收敛怒火,沉声应下。
夜色渐深,星月高悬。
崔君墨回到房中,沈幼菱正安安静静坐在床榻边,情绪已经好了许多。
听见推门声,她抬眸望来,轻声开口:“你回来了。”
崔君墨反手合上房门,大步走到床前,俯身温柔的凝视着她:“嗯,回来了。”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怎么样了?”
崔君墨在床沿坐下,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安抚:“暂时无事了。郎中说,只要熬过今夜,不发高热,便无碍了,后续只需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闻言,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无论如何,崔明轩都是为了救他们受的伤。若是他死了,他们便一辈子欠他了。
她不想欠他,更不想与他再有牵扯。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巧娘带着婢女们将晚膳呈了上来。
白日里刚经历过险境,此刻她心神俱疲,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心口发闷,毫无胃口。
崔君墨见她如此,耐心的哄劝道:“多少吃点,暖暖身子。你也不希望明日再病倒,好久都见不到景哥儿吧?”
沈幼菱闻言,只能勉强的用了些。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两人沐浴完之后,崔君墨将她抱回床榻,拉过锦被盖好。
他躺在她身侧,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安抚着她。
房中炭火正盛,身侧是心安之人,可沈幼菱只要一回想起白日在暗巷的凶险,仍忍不住的后怕,心底发凉。
她依偎在崔君墨的怀抱里,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今日在暗巷里,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在那里了。”
彼时四面被围,刀箭无眼,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此生难忘。
“若是我们都死了,那景哥儿该多可怜啊。”
她轻声呢喃,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
一想到若是他们都死了,景哥儿就要和她一样,从小无父无母,看人脸色过活,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崔君墨闻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道:“不会的。”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孩子,落得无父无母的下场。”
就这样,夜渐渐深了,在他的安抚下,累了一天,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沈幼菱,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响起浦安的低语:“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