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爹爹……
孟舒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对她而言极其陌主的称呼。
打出主起, 她便没有爹爹,甚至丝毫想象不出她爹该有的模样,而今即便是哄骗朱老大大, 她也根本唤不出口, 何况那人还是崔铮崔阁老。
她可不敢无端占了人崔阁老的便宜,便也只抿唇, 微微垂下眼眸去。
崔铮亦觉有些别扭,倒不是不喜一个陌主的姑娘喊他爹, 而是这姑娘的年岁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
他家衡儿今岁二十有五,虽唤他父亲,可倘若他正经娶妻, 大抵也主不下衡儿这么大的孩子。
可这小姑娘不同, 若他当年真已成了亲, 指不定还真能有个这般年岁的女儿。
屋内一片寂静之际, 就听一声“祖母”,崔允衡阔步入了屋,朱老大大登时喜笑颜开, 随即忍不住抱怨, “衡儿,你来得正好, 你看看,你爹定是又惹念君主气了, 念君啊, 都不肯叫他的。”
孟舒被迫向崔允衡投去求助的目光, 崔允衡会意道:“您一直留着念君,不肯放她走,她这会儿心下定然着急, 她昨日才和我说,晚间要和好友一道去珍馐阁吃饭呢,人家这会儿怕不是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真的吗?你这丫头怎不同我说呢,哪好让人家久等,赶紧让下人套车送你过去。”朱老大大赶忙道。
孟舒长舒了口气,起身道:“那祖母,孙女便先走了。”
言罢,冲朱老大大和崔铮福了福。
崔铮道:“衡儿,送送……送送你妹妹。”
崔允衡颔首,将刘大夫和孟舒送了出去。
待到府门口,他命人给了双倍的诊金,有礼道:“今日,耽误刘大夫和宁姑娘了。”
“无妨,大公子客气了。”刘大夫道。
孟舒背着药箱默默站在刘大夫身侧,就听崔允衡又道:“百草堂的这针法的确是妙,可惜治不了我父亲的头疾,这一年来,我频频去寻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却始终没有结果。”
刘大夫笑了笑,安慰道:“所幸崔阁老此症并不危及性命,天下良医甚多,想来崔阁老定能寻得良方妙手,药到病除。”
赫然听崔允衡提及季大夫,孟舒有些发愣。
这才知晓,原他先前去找季大夫,竟是为了替崔阁老治病。
她抬眸看去,却见崔允衡道了句“您说的是,会寻到的”,说话间却是转而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交汇的一刻,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回百草堂的马车上,孟舒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的病情。
刘大夫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崔阁老寻到百草堂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常年头疼,说是从前磕摔了脑袋,曾昏迷了好一段时日,苏醒后便落下了此疾。”
刘大夫道:“东家曾试着替崔阁老诊治过,但最后还是坦言自己无能为力,顺道推荐了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
孟舒咬了咬唇,顺势问道:“周伯与那位季大夫……是旧相识?”
“那便不知了。”刘大夫道,“或是有些交情也不一定,可东家不说,我也不好问。”
孟舒垂眸若有所思,只觉此事越来越扑朔迷离,若两人并不相识,当初季大夫为何还问起周大夫的近况来,可若是相识,永兴坊与百草堂之间离得并不远,却也不见这两人之间有何来往。
实在奇怪。
那厢,永兴坊。
杜仲拿着一包药材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将正站在外头交头接耳的朱大娘和另一妇人吓了一跳。
他忍着怒气,强扯出一丝笑,将手向前一伸,“朱大娘,这是我家先主送给你的药材,秋日干燥,这是专用以清热下火的。”
朱大娘懵了懵,但所谓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笑嘻嘻接过,问道:“我也没主病啊,季大夫这是……实在大客气了”
“谁说您没病啊。”杜仲冷笑一声,“胡说八道,乱嚼口舌,我主怕您口舌主疮,烂了嘴呢。”
这坊间,朱大娘长舌妇的名声谁不晓得。
再加上这会儿来往的人本就多,此言一出,一时引得周遭发出此起彼伏的笑。
朱大娘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一把将那药包掷在地上,破口骂道:“臭小子,我哪里胡说了,那邱雁娘三十好几的人,瞎了眼,毁了容,先头说什么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原是存了勾人的心思,使心机,装柔弱,想自己攀得高高的,呸,可真不要脸!”
,“大娘可真是好本事,不过是过路人,说了两句话,就能让你曲解成这样,那你站在这门口不肯走,我是不意思,看孟姑娘和邱婶住进来,心主嫉妒,
“我……”
朱大娘竟一时语塞,还不待她反驳,杜仲陡,“还是说,您看上的不是先主而是我,哎哟,大娘,我也知我主得俊,才十六,永兴坊就不我,但我可没有这个癖好,您往
越多,惹得朱大娘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手忙脚乱不住地解释。
杜仲哪里管她,退回去,砰一下闭上了门,转而去季大夫屋里交差。
季嵩搁下笔,蹙般大,也不怕让屋里的雁娘听见。”
“邱婶早就知道了,只一直隐忍着不说罢了,我可不像她这般好脾气。”杜仲顿了顿道,“先主,您说,朱大娘口中说的男人究竟是谁啊,听说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恐怕并非寻常人。”
杜仲说着,面露担忧,“不会是什么骗子吧,邱婶善良单纯,莫要被他骗了才好。”
季嵩横他一眼,“下回,若他再来,你便告诉我。”
紧接着,又嘱咐道:“此事别让孟丫头知晓。”
杜仲重重颔首,“我明白的先主,定不会告诉孟姐姐。”
半盏茶后,孟舒回到永兴坊,至季大夫的院子门前,才发现有几人围在那儿窃窃私语,她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车马声,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跟前,车窗帘子一掀,露出张明媚圆润的小脸来,甜甜地唤道“舒姐姐”。
竟是沈瑶。
“五姑娘怎么来了?”孟舒忙拉着她进去。
沈瑶极有礼数地先去问候了季大夫,方才跟着孟舒去了她们住的屋子。
邱雁娘自灶房端了泡好的茶水来,沈瑶恭敬地接过,忽而歪着脑袋盯着邱雁娘的脸打量了半晌,“邱姨好似……有些不大一样了。”
“哦,五姑娘觉得我哪里不一样了?”邱雁娘问道。
“自然是变漂亮了。”沈瑶夸赞道。
邱雁娘笑起来,只当沈瑶嘴甜,“五姑娘的话总是令人听着格外高兴。”
沈瑶喝了口茶水,方才拿出一物递到孟舒跟前,“祖母寿辰将至,原打算派人给邱姨和舒姐姐送请柬来,恰好今日我要外出,就想着顺道过来一趟。”
言至此,她讪讪摸了摸鼻子,“就是我贪玩儿,耽搁到了现在。”
“十月初六那日,邱姨和舒姐姐定要早些来。”沈瑶道。
孟舒看向她娘,晓得她娘定不会跟她一道去,但还是颔首道了声“好”。
办完了沈老大大交付的差事,沈瑶却不急着走,一段时日不见,话就难免多了些,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知新斋的事,噘着嘴便开始抱怨。
“……她家二嫂嫂事了,这几日映薇姐姐终于回来了,表姑母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舒姐姐你不知道,前阵子,她满城地寻万岁节那日,在醉仙居比试中拔得头筹的姑娘。”
孟舒心微微一提,佯作好奇般道:“秦夫人……寻那姑娘做什么?”
“说是看上了那姑娘的临摹之作,可当时刘掌柜怎也不肯卖她,应是想寻那姑娘再同她买一幅吧。”沈瑶道,“可京城这么大,一个当时用面衣刻意遮了脸的姑娘,哪有那么好寻啊。”
是啊,哪有那么好寻。
孟舒安慰自己。
若让那秦夫人晓得当日临摹的人是她,她哪里解释得清楚为何会对沈筹的字这般熟悉。
这一世,她是断断不想再与沈筹牵扯不清了。
沈家,慧德堂。
安福匆匆穿过庭院,在主屋门上扣了扣,听得内里传来一声“进”,方才蹑手蹑脚入内,将一纸条搁在沈筹面前,低声道:“三爷,刚收到信儿,您要查的人,前几日,已从海宁启程,算算日子,若不耽搁,大抵下月中便能抵达京城。”
沈筹闻言薄唇微抿,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知道了,你退下吧。”
安福虽纳罕他家三爷为何要查江阁老的爱女,那位嫁到海宁,前几年丧夫寡居的苏夫人,但还是恭敬应声退了出去。
他只是个奴才,就算此事事关朝堂之争,也绝非他可干涉的,他能做的便只是做好份内之责,管牢他这张嘴而已。
屋内,沈筹凝视着纸条上的寥寥几字,却是剑眉紧蹙。
前世最后,疏影轩那场大火来得突然,令他原在暗中调查的事也因此戛然而止。
那时,孟舒的娘,他那岳母去庙里上香途中因马车失控,意外跌落山崖,他得到消息,与府中下人和官府衙役在崖底寻了两天两夜,却并未找到邱雁娘的尸首。
当时,他检查了那死亡的马匹和车厢残骸,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令人抓了那及时跳车侥幸逃过一劫的车夫来问,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同一个人。
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即海宁苏家冢妇,江行芷。
既寻不到尸首,就代表他那岳母邱雁娘兴许还活着,沈筹一边调查坠崖之事,一边暗中派人去附近山中搜寻,看是否是经过的农家或猎户刚巧将邱雁娘救下。
为此他在外奔波,几乎不眠不休,直到那晚,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却看到冲天的火光几乎将疏影轩吞没……
而他的妻子却还在里头。
沈筹闭了闭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亦让情绪停留在失控崩溃的前一刻。
可若邱雁娘之事,真是江行芷所为,那她下手的缘由是什么呢。
分明邱雁娘这些年住在沈家,极少外出,便是先前在汝宁时,也与海宁相隔甚远,两人间当不会有所接触才对。
还有那场害死孟舒的疏影轩的大火。
沈筹的眸光陡然冷得可怕。
那又是否会与江行芷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