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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圈子,叫“跟” 第53章

山有青木 · 重生小说 · 325 KB · 2026-09-22 21:01:36

第53章

  沈初言冲进餐厅的洗手间, 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但恶心感仍然一阵阵涌上来。

  她吐了很久,喉咙腥甜, 最后脱力一般坐在地上, 手里仍攥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迟缓抬头,看清余庆的脸后, 眼神泛冷。

  见她不接,余庆无所谓地把水放到旁边的洗手台上,提醒:“复印件只有一份, 你要是弄坏了,我可没有新的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很得意吧。”

  身后传来沈初言沙哑的声音,余庆停步,再次回头看向她。

  “终于证明我得到的偏爱都是假的, 我在余锋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 ”沈初言死死盯着她,“你现在快得意死了吧。”

  余庆冷淡开口:“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对你的偏爱就算是真的, 现在的我也无所谓。”

  沈初言微微一愣。

  “不过说起偏爱, 这种东西是需要通过比较才能感受到的,这个家里一共四个孩子, 你应该没有把自己跟余卓余越比较过吧?”余庆看着她的眼睛问。

  沈初言眼睫颤了一下, 没说话。

  余庆点点头:“知道跟我比起来,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可是又没办法拒绝他们的好意,只能全部收着, 什么好处都占了,还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懂事,觉得自己为了维系这个家的和平,已经够让着我了?”

  “难道不是吗?我不够让着你吗?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任你挑选,你不喜欢我出现我就藏起来,还不够吗?”沈初言红了眼,一字一句地质问。

  余庆冷笑一声:“我可没要过你的东西,也没让你藏起来,你少在那里自我感动。而且你那算什么让,真要是让着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余家?”

  沈初言呼吸一窒,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不是觉得抢了我的位置和爱吗?不是知道只要你离开,我就不会再钻牛角尖吗?那你为什么不走?”

  余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非要问个清楚。

  “你已经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可以养活自己,可为什么次次只要余锋他们稍微哄几句,你就心软留下?你扪心自问,到底是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还是因为自己根本舍不得这份偏爱?”

  余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沈初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的安静过后,沈初言冷静了些,反问:“我是拒绝不了还是舍不得,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了你的心情,去让爱我的那些人伤心?”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着的合同上,怔愣之后突然脸色惨白。

  余庆没有嘲讽她,只是直起身道:“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分,你没必要为了让我舒服,就离开你已经熟悉的家和人。”

  她神色坦然,话锋一转。

  “但你都这么想了,就收起你的伪善吧,不要觉得自己一直在让,不要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更不要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沈初言眼眸微动,半晌荒唐一笑:“怜悯?”

  “嗯,你没有吗?”余庆反问,“看着我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地发疯时,你没有怜悯我吗?看着我为了抓住周停林,宁可伪造病历也要跟他订婚时,你没有怜悯我吗?”

  沈初言嘴唇动了动,攥着合同的手指愈发用力。

  余庆看着她浮肿泛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虽然我已经想通了,真正把我逼到崩溃的那个人不是你,但是沈初言,一边充当我发疯的诱因,一边对我施舍我不需要的同情、对我不疼不痒的退让,你也不完全无辜。”

  怜悯一般只会出现在强对弱、高对低、硬对软的情况里。

  有时候,怜悯也意味着傲慢,所以沈初言敢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情况下,要求她对周停林忠诚,要求她和蒋幸河保持距离。

  沈初言对她的怜悯,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而怜悯也可以逼疯一个人,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怜悯。

  余庆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次在发完疯后,一回头看到沈初言同情又冷静的目光,就如同负重的骆驼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来自你的怜悯。”两辈子了,余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重活一世,很多事她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怨恨沈初言。

  但不怨恨,不代表不讨厌,也不代表否认过去的自己和一切。

  就当她是死性不改的坏女配吧,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跟沈初言冰释前嫌的那一天。

  沈初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听她说完那些话后淡漠道:“所以你要报复我。”

  “报复?”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抬眸,攥着合同问她:“你把这东西交给我,难道不是在报复我吗?”

  余庆气笑了:“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如果想报复你,会直接把东西撕了,让你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辈子懵懂是一种幸福,而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相的意义可以大过生命,更何况只是区区幸福。

  沈初言就是后者。

  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等着余庆说下去。

  余庆却不说了,转头拉了把椅子来,直接在洗手间隔间门口坐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

  沈初言:“问。”

  “你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是因为刚知道亲爹离世的真相,一时间承受不了,还是因为身份从一个家里的既得利益者,突然转变为受害者,觉得自己有资格质问我这个加害者的女儿了?”

  余庆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只被她红着眼吼过两次,一次是在她母亲的灵堂上,一次是今天。

  那一次因为她母亲去世,余庆不想跟她计较,但这一次却没打算轻轻揭过。

  沈初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后冷声问:“重要吗?”

  “当然重要。”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却没有回答。

  余庆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自己早有答案。

  “如果你觉得,因为余锋大概率是间接害死你爸的凶手,我作为他的女儿,就会反思自己这些年对你的敌意,会理解所有人对你的偏心,会因为过去对你不好而愧疚,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我跟他从来不是利益共同体,他也没尽过养育我的责任,这些年我花余家的钱,都是我妈耗空寿命和血气留下的婚内财产,那是我应得的。”

  “我对余家而言只是一个早晚会嫁出去的外人,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便宜货,我既然没沾过余家的光,又凭什么和余家一起背锅?”

  在说这些话时,余庆想起幕布里的妈妈,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而且根据合同细节来看,你爸去世时,恰好是余卓进董事会那年,余锋之所以会秘密参与商场的开发,十有八九是为了帮余卓在董事会立足。”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得和余锋一起背负害死人的罪孽,也该是那个得利者,而不是我这个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外的人。”

  “所以你如果因为余锋做过的事,就觉得可以对我步步紧逼,那我劝你还是算了,我不可能因此改变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接受你的质询。”

  “你的痛苦,是余锋造成的,而我的痛苦,根源虽然是余锋,你的出现却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这些年经历的痛苦,不会因为你受宠的真相浮出水面而抵消,不会因为你变得痛苦,我就突然幸福,你如果非要恨,就去恨你该恨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大长段话,余庆说完已经有些累了,沉默几秒后补上最后一句:“当然了,非要恨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在乎。”

  说完,她起身离开。

  沈初言垂着眼,早已经静止成一座雕塑。

  直到余庆的手搭在门把上,她才低低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却没说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余庆停步,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墙角蜘蛛网上的两只飞虫。

  蜘蛛蛰伏在网的尽头,看着飞虫们被蛛丝层层缠绕,却还在互相撕咬,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并非因为对方。

  打来打去恨来恨去,非要计较谁才是最可怜的完美受害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余庆轻呼一口气:“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没再等沈初言开口,这一次真的离开了。

  沈初言独自坐了很久,久到餐厅的服务员都来查看情况了,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喃一句谢谢。

  “谢谢……”

  可惜无人听到。

  领完毕业证之后,余庆就回去上班了。

  已经是考试周,她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小孩们拼命复习,终于取得了年级倒数第三的优异成绩。

  “这后面不是还有俩班吗?你才第一次带课,已经很厉害了。”蒋幸河夸奖。

  余庆哀嚎一声:“那俩班有缺考的,平均分才比我低,不然我们班就是倒数第一!”

  蒋幸河不敢吱声了。

  考试周结束,就是暑假,余庆突然空闲起来。

  攀岩馆已经步上正轨,已经不需要蒋幸河时时坐镇,于是跟祁巡一商量,请了两个月的假,打算带着余庆去找蒋幸运。

  “……今天就走?”余庆无语,“会不会太着急了?”

  蒋幸河:“一点都不急。”

  余庆沉默半天,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蒋幸河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一个星期前,沈初言拿着那份复印件去了警局,多年前的旧案重启,余锋接受调查,一切闹得沸沸扬扬。

  家人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都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两天前,她还再次遇到了沈初言和余越。

  当时的余越胡子拉碴气急败坏,对着沈初言大吼大叫,完全不像当初呵护她的好兄长。

  而沈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威胁或服软,都不肯撤销报案。

  余庆无心看热闹,当即就要离开,余越却在看到她之后,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强行把她拉到沈初言面前。

  “我跟她说不清楚,余庆你跟她说!”余越咬牙道。

  余庆觉得他也是昏头了,竟然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虽然无语,但还是看向沈初言。

  多日没见,沈初言清瘦很多,本就冷淡安静的眼睛,如今更显沉默。

  余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后开口:“这些年,他应该也不知情。”

  沈初言顿了一下,道:“所以我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走。”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余越眉头紧皱。

  余庆看向他,想起这段时间熟练应对舆论的余卓,连架都懒得跟他吵了。

  真可怜,作为家中的老二,明明和老大一样同为男性,却因为处处比不上老大,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真可怜,在发现自己被排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要更努力,也不是怨恨冰冷的家庭制度,反而是一味地讨好权力的主人。

  真可怜,连讨好的能力都一般,母亲活着时,通过贬低母亲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来向父亲表示忠诚,母亲去世后,又通过讨好父亲‘喜欢’的女儿,来获得父亲的认可。

  一辈子媚权,最后却被权力抛弃,亲爹自身难保,亲哥顾不上他,连一向听话的妹妹,都成了最大的叛变者。

  他却妄图让一切回到从前。

  “真可怜啊。”余庆感慨出声。

  余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看到她的表情后,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那天之后,余庆就再也没看见过和余家有关的人和事。

  蒋幸河也不想让她看见,取得她的同意后,立刻带她出国了。

  冬天的时候,他们去滑了雪,夏天当然要冲浪。

  余庆和蒋幸河一起疯玩了整个夏天,最后双双晒成了牙齿贼白的野人。

  回国前的晚上,蒋幸河把余锋那案子证据确凿的事告诉了余庆。

  “……我不想跟你说,但蒋幸运说应该尊重你的知情权,”蒋幸河有些忐忑,“具体判几年还不知道,但听律师的意思,至少要七年以上。”

  那场坍塌,是由无数人一同造成的,余锋只是其中一个,所以真要判的话,不会像主谋那样重。

  但他当年找人顶罪故意脱身,又是另一件需要量刑的事了。

  余庆听完久久不言,最后在蒋幸河担心的目光里,笑着说了句:“我想吃蛋挞。”

  “我给你烤!”蒋幸河立刻表示。

  当天晚上,余庆吃到了热腾腾的蛋挞。

  吃完蛋挞,又跟蒋幸河一起出门散了步,回来之后她趴在床上,给周曼曼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周曼曼正在叠衣服,看到消息后笑了笑,回复:我挺好的。

  余庆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两人没有再聊,周曼曼继续叠衣服。

  余卓进卧室时,她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四目相对,余卓蹙眉:“要出差?”

  周曼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间因为余锋的事,他在董事会处处受人掣肘,已经从原先的职位连降两级,最后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他真的好在意自己的事业,如今面容憔悴,一双眼睛通红,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面对丈夫的疑问,周曼曼温声道:“不是出差,是回家。”

  结婚之后,她经常会回爸妈家住,余卓虽然不喜欢,但也很少阻止。

  听到她这么说,他点了点头就没再问。

  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她。

  周曼曼清浅一笑:“这几天让律师拟一下离婚协议,等你有空,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余卓的瞳孔颤了颤。

  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大脑,这一刻有点转不动了,他静止在那里,有点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开口:“为什么……”

  周曼曼似乎不懂他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你忘了吗?我们联姻是为了强强联合,现在爸进去了,你的职位也没了,你们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而我们家还是一如既往。”

  她轻轻笑了一声:“强强联合的前提,是两家都强,一强一弱,那叫扶贫。”

  余卓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周曼曼阖上行李箱,拉着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安抚地摸摸他的胳膊:“体面一点,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还是落井下石?”余卓终于能发出声音,“现在正是我最难的时候,你真的要不顾我们的感情离开我吗?”

  有周家这门姻亲,他尚有东山再起之日,如果离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走……曼曼,不要离开我。”他反握住周曼曼的手,言辞恳切。

  周曼曼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他当初追求她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真诚又迫切,好像离了她就不能活。

  周曼曼笑着拂开他的手:“阿卓,别演了,你哪有什么感情。”

  余卓呼吸一慢,怔愣地松开她。

  “对了,”周曼曼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我迟迟没有怀孕,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一直在吃避孕药……”

  余卓猛地抬头。

  “原本我是打算按照我们的约定,结婚五年后再要孩子的,不过当你第一次附和你家里人,说早点要孩子也行时,我就决定不生了。”

  周曼曼又笑了,眼底是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他们离婚的事,余庆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当时的她已经开学,憋着一股劲要在事业上一雪前耻。

  听李怀秋提到这件事,余庆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抽空安慰了周曼曼几句,还答应有时间就请她吃饭。

  开学两个月后,期中考试,余庆带的班来到了倒数第五,成功晋级两个名次。

  同时,余锋提出要见她。

  时隔大半年,父女又一次见面。

  余锋仿佛老了十岁,鬓边全是白发,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浑浊。

  余庆虽然早有准备,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脏还是颤了一下。

  “晒黑了。”余锋说。

  余庆默默到他对面坐下:“夏天一直往外跑,没有好好防晒。”

  余锋弯了弯唇角,继续盯着她看。

  余庆很不喜欢现在的氛围。

  准确来说,是不适应。

  前后两辈子,她曾经非常渴望能像现在这样,和自己的父亲单独相处一下,可如今真得到了,却只想快点走。

  余锋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余锋:“工资够用吗?你大手大脚惯了,教师的工资不算多,你肯定不够用的,要不……”

  “爸,”余庆忍不住打断他,“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见见你吗?”余锋反问。

  余庆不说话了。

  余锋叹了声气,垂着眼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家里的事,想你们兄妹三个,也想初言。”

  余庆在几个月前,也听过幕布里的卫岚说想她。

  当时的她流泪不止,此刻听到余锋说出同样的话,却没什么感觉。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余锋的声音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余庆抬头看向他。

  余锋平静与她对视:“庆庆,我似乎做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害初言失去父亲,不该为了照顾她们母女,就和她的母亲结婚,又因为没能照顾好她的母亲,对她更加愧疚。”

  “不该因为愧疚,就只顾着补偿她,只想着多给她一点爱,从而忽略了你的感受,明知道你也是个孩子,还那么小,却一次又一次的无视你的需求。”

  “庆庆,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很多,真的对不起。”余锋说着,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余庆看着他苍老的模样,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清浅。

  余锋短促地笑了一声,神情是余庆从未见过的慈爱与歉疚:“我老了,最近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还不知道能活几天,能不能坚持到出狱,我……我已经没有办法补偿你了,但我仔细想了想,至少应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余锋说完就站了起来,在民警的注视下,认真给余庆鞠了一躬。

  余庆下意识抬了抬手,却没有去扶他。

  余锋也没有失望,重新坐下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乎想把她的脸、她的眼睛,彻底刻在心里。

  探视时间快结束了,余庆已经不想待在这里,找个借口就要提前离开。

  “庆庆。”余锋突然叫住她。

  余庆停步,回头:“还有事吗?”

  “过几天就是你母亲的忌日了,别忘了替我去上柱香。”余锋温声道。

  余庆深吸一口气,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余锋:“沈初言报警的那份合同,你知道是我给她的吧。”

  余锋点点头。

  他不仅知道是余庆给沈初言的,还猜得到,余庆能拿到复印件,应该和卫岚有关。

  毕竟只有她曾见过他打开那个保险箱。

  “我不怪你。”余锋平静道。

  余庆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因为知道是我给的,所以觉得我跟沈初言能说得上话,就特意把我叫过来演这样一出戏,想着我心软了,就会去求沈初言给你出谅解书是吧?”

  余锋错愕抬头。

  余庆笑了:“怎么,觉得我很蠢,不该猜到你的心思?”

  “庆庆……”余锋的神情逐渐冷凝。

  余庆抬手制止:“别装了爸爸,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

  “说什么为了照顾她们母女,才会跟沈初言的母亲结婚,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我虽然不知道沈初言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你,但我非常清楚,你如果真的只是愧疚,完全可以给她们一大笔钱,让她们这辈子衣食无忧,结婚……不过是你喜欢上人家了而已。”

  “因为喜欢,所以你可以不顾我妈半年新丧,就把她们接进家里,因为喜欢,你任由她们占据家里所有空间,把我妈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也是因为喜欢,你可以每年亲自给她做供果,而不是随便去哪家面包店买一些。”

  “当然了,你的喜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装的,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至于沈初言,你真的偏爱她吗?真的有在补偿她吗?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她讨厌应酬?为什么不知道她排斥和余家人接触?为什么总是送她根本不喜欢的礼物?”

  “你阅历丰富,你心思深沉,你想骗的话,可以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否则沈初言也不会在看到那份合同后,连犹豫都没有,就确定你对她的好,根本就是一场虚假的表演,也不会在得知真相后,那么果断的报警。”

  “余卓优秀,你就重用他,余越听话,你就给他好处,疼爱沈初言会显得你这个人仁慈、善良,还能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就表现得很爱她,而我……”

  余庆再次深呼吸。

  “我对你来说一无是处,所以你就无视、冷漠、不在乎,承认吧爸爸,你其实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

  余庆过于平静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见室,余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多次想打断她,但又忍住了。

  余庆说完,许久才平复下来,再看向余锋时,连失望都没有了。

  “我本来不想拆穿你的,”她眼圈隐隐泛红,声音却透着倔强,“但你不该提我妈。”

  任何时候,卫岚都是她不可触碰的软肋。

  余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试图利用卫岚让她心软。

  余锋定定看了她很久,大概知道要谅解书无望,脸上的最后一点慈爱也褪去,又变回了严厉的中年人。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他冷漠道。

  余庆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像你吧。”

  余锋表情一黑。

  狭窄的窗子外透进一缕阳光,恰好照在余庆身上,桌子对面的余锋身处阴影里,父女俩一明一暗,谁都没有再说话。

  探视时间终于结束。

  余庆看着跟随警察离开的余锋,忍不住叫住他:“爸爸!”

  余锋停步,淡淡地看向她。

  余庆站起来:“爸爸,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任性,也没那么多正义感,如果我有从你那里得到一点爱……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不会把复印件交给沈初言。”

  她可以无视公正公理,也无所谓被骂道德败坏,她更可以不计较卫岚活着时,余锋对她的忽视。

  只要在十六岁至今这些年里,余锋给她一点点爱,她就可以装痴装哑,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可是余锋没给。

  他一点都没给。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她不用违背自己的良心,帮亲爹隐藏犯罪事实了。

  嗯,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她最近也在渐渐长出良心了。

  余庆释然,明白余锋不会后悔对她不好。

  但绝对会后悔因为对她不好,导致他从高高在上的企业家,一朝沦落为阶下囚。

  那就后悔吧爸爸,去监狱里。

  余锋眼神直愣,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他想靠近一点,看清她,却被警察直接带离。

  从看守所出来,时间还早,余庆匆匆赶回学校,上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考完试了,今天要讲试卷。

  余庆不紧不慢地和学生们对着答案,在讲到一句名言名句时,她转身誊写在黑板上。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师,有你的名字诶!”眼尖的学生突然叫起来。

  余庆笑笑:“对,有我的名字。”

  小孩子们总是好奇心满满,立刻热烈讨论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小男生歪歪头,好奇地问:“积善之家有余庆,那不积善之家呢?”

  余庆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就没有余庆了。”

  “哦~”

  小学生们集体露出恍然的表情,余庆被逗笑了,恍惚间往教室外看了一眼。

  蒋幸河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走廊里,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余庆清了清嗓子,让学生们低头默写,然后对他做了一个‘滚’的唇形。

  蒋幸河以为在亲他,也mua了一下。

  余庆:“……”

  无聊。

  她别开脸,忍不住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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