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搬回家
陈秀珠回到了日化厂的职工宿舍。
当初她离开宋家,只拎了一只薄薄的行李袋。后来中途回去取过一趟被褥日用,拢共也就那么些零碎家当。
可不过短短两月光景,再打开宿舍的储物柜与衣柜,里面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她每月工资一百零九块,就算是在大上海,那也是高工资。
不用再掏空自己,填宋家一家子,独自生活的日子,手头很宽裕。
之前去香港,她添置了不少衣衫,驻扎广州期间,当地的同志热心带路,又淘了许多衣物。
这时候政策刚松了口子,广州的那些街道小厂,开始模仿香港的新潮款式做成衣,交由胆子大的人私下售卖,短短时间就成了市集。
不但有本地人去买,还有外地客商来进货。那里的衣服,款式新颖、时髦耐看,最难得的是价格实惠,还不用布票,着实划算。
除了衣衫鞋帽,还有陆续添置的护肤用品、专业书籍、全新日用物件,零零碎碎攒下来,足足塞满了好几只箱子。
等王冬生过来,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干脆折返回家,借来一辆三轮车,连行李带着她,一起带回了家。
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了三轮车,两人把行李搬下来。
王冬生去还三轮车,陈秀珠站在路边看着行李,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弄堂里的邻居,看见陈秀珠立马过来帮忙搬行李,等王冬生还了三轮车走过来,她的行李,已经被邻居们搬空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沿途的老邻居见了她,一句句:“秀珠回来啦!”
“回来了。”她恍然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的感觉。
走到半途,王家姆妈一脚高低地迎了过来,陈秀珠叫一声:“姆妈。”
王家姆妈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哎!”
邻居们把行李放在他们家门口,王冬生和陈秀珠一起把行李搬进了房间。
“东西先别急着收拾,洗洗手出来吃夜饭。”王家姆妈一边摆碗筷,一边叮嘱儿子,“冬生,去点一盘蚊香,傍晚蚊虫多。”
陈秀珠洗净手走出屋,院中矮脚小板桌上,早已摆好了三菜一汤。
她刚落座,王家姆妈又从厨房端出两只小碗,每碗都盛着两颗大汤圆。
“你们小夫妻俩一人一碗,趁热吃。”王家姆妈笑着递过来。
“姆妈,您怎么不吃?”陈秀珠连忙问道。
一旁的巧妹阿姨笑着搭话:“这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汤圆,圆圆满满,讨好彩头,自然是你们小两口吃。”
陈秀珠笑。她忽然想起当初和宋明哲领证,宋家老太太嘴上说对她多好,也没见准备什么。
可能是大家老家不同,风俗不同,不过当不当回事,是不是把你当人,陈秀珠还是知道的。
两人刚端起碗筷,巷口乘凉的李家爷叔叼着烟凑过来:“冬生啊,哪有自己吃的道理?得喂秀珠吃,才算数!”
王冬生闻言,当真抬手拿起汤勺,正要凑近。
王家姆妈立马笑着拦下来:“别听他瞎三话四,没有这规矩。”
“阿嫂,我这怎么是瞎话?新婚嘛!”李家爷叔不服气地笑辩。
“要闹也等酒席上闹新郎新娘,今天安安稳稳吃顿饭,凑什么热闹。”巧妹阿姨笑着拆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回去吃夜饭了。”
整条弄堂的邻里心里都明白,陈秀珠是二婚,大家都默认小两口不会大操大办,只求安安稳稳、踏实过日子,就好了。
陈秀珠立刻说:“爷叔、阿姨,到时候酒席上可别太闹,简单热闹就好。”
巧妹阿姨脚步一顿,立马回头追问:“酒席定好日子了?”
“定在六月二十八。”陈秀珠温和回道。
“哎呦,那时候天可就太热了。”阿姨感慨道。
“我们就简单办一场酒席,接亲那些繁琐仪式就省了。”陈秀珠耐心解释,“主要请一请街坊邻里,还有厂里的领导同事,热闹热闹。”
路上她和王冬生商量过了,王冬生的父母是解放前苏北发大水逃难来上海的孤儿,在沪无亲无故。
而她与陈家断了关系,父母至亲一概不认,更不愿再从陈家出嫁。一嫁父母做主,二嫁自己做主,省去接亲仪式,避开陈家可能滋生的是非。
“酒席打算摆在哪里?”众人好奇追问。
“就借我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陈秀珠笑着细说,“食堂新装了空调,环境一点不比外头国营饭店差。掌勺的姜师傅手艺也很好。”
广交会期间,市里进出口公司时常带外商进厂参观考察。为了承接更多外销订单、做好客商接待,在进出口公司的提议下,厂里特批经费,添置了两台日本三菱空调,小食堂的条件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那可太好了!我们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沾沾喜气!”邻里们纷纷笑着道贺。
“嗯嗯。”
王冬生夹了一块红烧大排,放进陈秀珠碗里。
陈秀珠吃着大排骨,隔壁宋家忽然又传来裘素心和孩子的哭闹争执声,断断续续。
“宋老太走了,按说他们家该清净轻松了,怎么还天天吵吵闹闹的?”有人忍不住感慨。
“谁说不是呢,就一小毛头,一大家子人照看,能有多少家务要忙?偏偏日日鸡飞狗跳。”
“以前秀珠在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现在,你怨我,我怨你,总的来说这家子没有一想要过日子的人。”
“一家子拎不清的。”
起初宋家争吵,邻里们还当新鲜热闹看,可日复一日的折腾,众人早已看倦听烦,只剩满心厌烦。
晚饭过后,王家姆妈收拾碗筷洗碗,陈秀珠回房整理行李,王冬生拎着水桶去老虎灶打热水。
五月末的天气已然燥热,床上铺上了清凉的草席,叠放着两条崭新的毛巾毯。
王冬生屋里就一只三门衣柜,平日里他衣物简单、显得空空荡荡,现在陈秀珠的衣服放进来,一下子塞满了。
不王冬生提着盛满热水的铁桶进来,从角落里拿出一只木浴盆:“秀珠,行李理得差不多了,汏浴了。”
“好。”陈秀珠应声点头。
王冬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陈秀珠关好窗户、拉严窗帘,坐在浴盆里洗了澡。
洗完澡穿上衣服,她正要弯腰将浴盆里的水舀进铁桶倒掉,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秀珠开门,只见王冬生站在门口,他进来端起浴盆,走到屋外,把水倒进阴沟洞里。
“以后这种事,叫我一声就好。”他放回浴盆。
“嗯。”陈秀珠点头。
“我再去拎桶水汏浴,你先去姆妈房间坐会儿。”
“好的呀。”
陈秀珠转身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看见王家姆妈正坐在灯下打毛线。
“姆妈,夜里光线暗,别总打毛线了,伤眼睛。”陈秀珠连忙劝道。
“快收针收尾了,马上就好。”王家姆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五斗橱,“第二抽屉,你打开。”
陈秀珠依言拉开抽屉,王家姆妈问:“看见那件米色开衫了伐?”
这件米色短袖开衫,手感细腻丝滑,还是高腰半新,织了镂空的麦穗花纹,用了贝壳纽扣,看上去就是外贸款式。
“最近外国人要的毛衣全是真丝、麻料的。”王家姆妈笑着说,“我看这件蛮好看的,料子说是真丝纱线,就帮你也打了一件。”
这些嬢嬢阿姨们,帮外贸公司打毛衣,除了手工费很可观之外,还有一就是外贸来料都会预留富余料,七八件毛衣能多出一件的量来,大家轮流拿这些余料,是工费之外的小进项。
陈秀珠心头一热,之前王家姆妈看她身上都是不暖和的手套纱线衫,凑过一斤开司米给她。自己却把那斤白色的开司米给宋明哲打了毛衣。
这也怪不得她,从小她穿的都是她妈到处去要来的旧衣服,她妈总把好东西的留给她爸和两弟弟,她份额里的布料从来轮不到她用。久而久之,她根深蒂固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婚后更是习惯性把所有都紧着宋明哲。
上辈子,是王家姆妈给她织了人生第一件新毛衣,这辈子还是她。两辈子,王家姆妈比她亲娘更亲。好在这辈子她可以叫她一声“姆妈”。
“快穿上试试看。”王家姆妈说道。
“嗯!”
陈秀珠转过身,正要换上衣衫,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王冬生瞥见她的动作,立刻下意识转身,耳根微红:“我晚点再来。”
“没事,穿好了。”
陈秀珠穿上开衫,转过身看向他。
“好看的。”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笑着快步走回两人的新房,打开衣柜镜面仔细打量。真丝料子垂顺,贴合身形却不紧绷,平针中间夹杂麦穗镂空,不太透,高腰版型衬得腰身纤细,简简单单的款式,真的很好看。
她折返回来,对着王家姆妈眉眼弯弯:“姆妈,太灵了,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往后姆妈再给你织。”王家姆妈看着她,笑得开心,打毛衣赚钱和给孩子打毛衣的感觉不一样的。
“我也不要太多的,久坐伤腰、低头伤颈,要多歇歇。”陈秀珠叮嘱。
“晓得了,晓得咯。”王家姆妈摆手,“辰光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也快好了。”
陈秀珠应声,跟着王冬生回到新房。
她明明结过婚,可此刻真正和王冬生在一间屋子,马上要躺一张床上了,她倒是有些紧张了。
“睡吧。”王冬生说道。
“嗯。”
陈秀珠上床躺下,盖上毛巾毯,小声道:“你关灯。”
王冬生抬手拉灭电灯。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空出一段距离,这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房间里很安静,身边温热的呼吸、熟悉的气息就越是清晰,陈秀珠闭上眼,心绪纷乱,根本毫无睡意。
黑暗里,王冬生轻声开口:“秀珠。”
“嗯?”
下一秒,身侧的人轻轻挪了过来,温热的身躯缓缓贴近。
陈秀珠心头微动,柔软下来。
他们是法定夫妻,是往后要相濡以沫、岁岁相守的人。即便没有那种事,他们也该亲密。她主动转过身,轻轻往他怀里靠去。
可身躯相贴的瞬间,她察觉到异样。
陈秀珠到底是经历过人事的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黑暗中,王冬生的呼吸渐渐变沉,嗓音沙哑,贴着她的耳畔:“秀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