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如果实话也
陈秀珠微微弯腰致意,礼堂里的掌声比她上台还有多。
接下来的流程继续推进,主持人依次邀请另外三位参会代表上台发言。
待三位发言人全部结束,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感谢几位前辈的细致分享。本次市级外贸研讨会特意走进上外校园,就是希望让深耕语言专业的同学们,跳出课本、走出课堂,真实接触外贸一线、了解行业实况,看清市场真正需要的人才是什么模样。为此,我们特意预留了半小时自由提问环节。在场的老师、同学,有任何关于外贸行业、就业发展、实务实操的问题,都可以举手提问,几位前辈现场答疑解惑。”
话音刚落,台下前排就有学生迅速举手,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示范提问。
工作人员递过移动话筒,那名学生起身,询问了关于“外语专业学生如何快速适配外贸岗位、积累谈判经验”的常规问题。
市外贸公司的老科长接话全是标准的官方标准答案,稳妥客套,毫无新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举手提问的学生,也大多是提前安排好的人选,问题规整、方向正统,几位前辈轮番作答,场面和谐而无趣。
几轮套路化问答过后,不少胆子大的学生开始主动举手,问题也渐渐变得接地气,甚至有些稚嫩刁钻。
这些问题细碎、直白、没有标准答案,让几位常年对接正规流程的外贸前辈一时措手不及,只能勉强委婉作答。
陈秀珠坐在嘉宾席上,安静旁观。她不是这个行业的,学生的问题,她也答不来。
就在众人以为提问环节即将收尾时,礼堂中后排,一只手轻轻举了起来。
是个女生,她走到话筒前:“我想请问陈工一个问题。”
听见被点名,陈秀珠抬眸望向台下的女生。
女生握着话筒:“陈工,我很好奇,您是日化化工技术出身,按理说和外语、外贸完全不搭边。您当初主动学习英语,是不是早就看好了外贸行业的发展,想要刻意打造自己,成为语言加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贴合整场研讨会的核心主题,也呼应了陈秀珠方才的发言,大家看向陈秀珠,等待她的回答。
陈秀珠闻言,笑了起来,看向礼堂后排角落的位置,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哪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她笑了笑,“那时候我们厂刚引进一批新式洗涤原料,配套进口了一袋国外的成品洗衣粉,洁净力、配方工艺都比国内产品先进很多,我们整个技术组都想拆解研究、对标改良。无论是洗涤原料的资料,还是那袋洗衣粉的包装袋,都是英文。我们想着找人翻译,一问要排期,起码两个礼拜以上。我就想着,我身边的人会英文,我就把资料和洗衣粉的外包装袋拿给他,让他帮忙翻译。”
被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浑身难受,她说的往事,也将他带入回忆。
陈秀珠继续说:“他帮我粗略翻了一遍,很多专业词汇翻得含糊笼统,我怕理解偏差,影响配方调试,就多问了两句细节,想弄清楚准确的释义和专业含义。”
说到这里,她轻轻勾了勾唇角:“他回了我一句‘别烦我’。那一刻我就想,求人不如求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别人的学识、本事,再厉害也是别人的,讨来的帮助带着施舍,还带着不耐与轻视,不如自己学会、自己掌握。我从零开始自学英语,日积月累,慢慢看懂了外文资料,能读懂产品参数,能对接外商基础沟通,刚好赶上广交会,刚好能用得上。”
宋明哲身边的人,已经注意到陈秀珠的目光,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向了宋明哲。
宋明哲此刻身上发冷,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何止是说了一句“别烦我”。
他在日化厂宿舍住了几年,那些年日化厂的人瞧不起他,他心里也瞧不上日化厂那些人。
她把日化厂的东西拿回来,让他帮忙翻译。他帮她随便翻译后,她还问东问西。
他嘲讽脱口而出:“这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看不懂就别看了,浪费时间。烦死了!”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一句嫌弃与敷衍,会逼得她从零自学。
台上,陈秀珠笑着说:“所以我刚开始,只是想学了别受气,没想到应了那句古话‘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成了复合型人才。”
台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宋明哲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衬衣,闷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的同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其他人提问,陈秀珠坐在边上,嘴角挂着笑。
今天这场研讨会,几乎汇聚了上海所有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核心单位负责人。
宋明哲此前在广交会招待所打架闹事、作风不端的处分,校内皆知,却未必能完全传到各个对口就业单位耳中。
今天,她再来加强一下,下午还有闭门会议,会议上各家单位交流一下,这些外贸单位全会记得他。
上辈子,宋明哲留学、进入进出口公司,派驻香港,回来当老总,再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顺水,有了进出口公司积累下来的人脉,踩着改革开放的风口顺势而起,靠着外贸行业赚得盆满钵满,风光无限。
可这辈子,风口还在,想要做外贸,就得凭着真本事了。问题是,他有吗?
主持人适时上台收尾,圆场总结了几句,随后宣布本次研讨会公开环节正式结束。
散会后,陈秀珠随一众领导、嘉宾一同离场。
中午吃了个简餐,下午一起去一个阶梯教室,闭门开展专项研讨。
这场会议不对外开放、不接待学生,仅限全市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相关人员。
讨论间隙,李主任找陈秀珠说事。
“秀珠,上午你提的工贸结合、自主品牌出海的思路,市局几位领导都很认可。”李主任语气郑重,“现在有个新情况,我们内部反复斟酌,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今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试探,政策边界模糊,没人敢大步冒进。
国营单位最怕风险,尤其是和港商、外资牵扯过深,极易被扣上立场问题、关联问题的帽子,无人敢轻易担责。
国营单位不敢直接下场注册海外品牌、与港商深度绑定,怕踩政策红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几番权衡之下,领导班子敲定了一个方案。
“最终决定,让周家自行出资、自行注册海外全新品牌,独立运营海外渠道、对接外商、把控外销定价。”李主任如实说道,“我们国营厂只负责安心生产、供货出货,不参与海外品牌运营、不触碰境外利润,彻底规避关联风险。”
这也就意味着,海外品牌的高额溢价、终端销售的大头利润,全部落入周家囊中。国营工厂只赚最微薄、最辛苦的生产加工费。
陈秀珠闻言,心底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清楚其中的利弊,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要是一步错,那得进提篮桥。
李主任看出她的惋惜,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觉得可惜,大头利润都外流了。但你换个角度想,现阶段我们最缺的不是暴利,是外汇。只要出货量足够大、出口规模足够稳,我们就能持续为国家挣取外汇,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利润可以后续慢慢调整,市场和渠道必须先站稳。”
陈秀珠缓缓点头:“我明白,主任,稳妥为先,大局为重。”
李主任笑了笑,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的三周攻坚厨房洗涤剂的事,我听市局的人说了。你跟我说说情况?”
“配方已经完全定型,原料易得、成本低廉,生产工艺简单,无需新增设备,现有生产线即可直接量产。去油去污能力远超市面同类产品,适配海外家庭厨房需求,性价比优势明显,非常适合大批量外销。”
“那就好,我们等着了。”
这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老总路过,看见李主任,特意停下脚步过来打招呼。
等人一走,陈秀珠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我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关于我父亲,陈根兴。我希望撤销他车间主任的职务。”
李主任微微一愣:“这是干什么?”
“我的事,你多少应该知道吧?”陈秀珠问。
哪儿能不知道?这么一个骨干,他们私下早就把她从出生到现在全都查了一遍。
“我爸逼把我弟弟从石化总厂调到日化厂,算不算让我以权谋私?您再想想他以前做的事。”陈秀珠说道。
李主任笑了笑:“你以后是要被重点培养的,要是被这样的娘家人拖累,很麻烦。”
“谢谢主任的理解。”
“也是你未雨绸缪。”李主任说道。
下午将近四点,闭门研讨终于落下尾声,主办方安排好了晚间招待晚宴。
一行人稍作休息后,正要动身动身去往饭店,陈秀珠见状连忙上前领导打招呼:“领导,实在抱歉,我晚上提前有约,没法陪同赴宴,这会儿就得先行告辞了。”
听见她要走,几位领导摆手挽留,陈秀珠是实打实的关键人才,哪里肯轻易放人,接连出言劝说晚宴务必留下。
推脱不开,陈秀珠只得悄悄寻李主任,实话实说:“主任,我昨日刚和爱人领证成婚,昨夜忙着写研讨会发言稿,索性留宿厂里宿舍,早先就和爱人约好,今晚回家,实在不好失约。”
李主任闻言面露惊喜:“哦哟,原来是新婚大喜!喜糖喜酒可不能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
“昨天领证,今年您就知道,还不算早?喜酒您一定要来。”陈秀珠眉眼带笑。
有了这话,李主任当即转身替她在一众领导面前说好话:“诸位领导通融下,小姑娘今朝有事体。下个礼拜三外销庆功宴,咱们再把她留下,到时候罚陈工多喝两杯补回来,好伐啦?”
李主任说话,大家都给面子。
陈秀珠连连道谢,辞别众人后,快步往校门去。
“秀珠!”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过头,宋明哲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她前面:“你答应过阿娘,不报复的。今天你说这话,你知道我们学校在议论什么吗?”
陈秀珠笑了:“宋明哲,如果说实话也算是报复的话,那就算是吧!而且我没有指名道姓,说得还很克制。要我提醒你,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宋明哲脸色变了:“秀珠……”
“我没空理你,我跟冬生领证了,今天他要接我回家。”陈秀珠往校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