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秀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回到弄堂。
公共水槽那里,林嬢嬢拎着长柄拖把,巧妹阿姨拿着硬毛刷子,李家爷叔提着满满一桶清水,几人合力清理着水槽。
清水哗哗冲过石槽,刷子用力刷着槽底,拖把反复拖净残留的污渍,众人一边忙活,一边愤愤议论。
“以前相处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发现宋家一家人这么昂三(低劣),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林嬢嬢一边刷着水槽,一边满脸不耐地吐槽。
巧妹阿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半点道理都不讲,公共地方汏这种床单,说了他两句,还发脾气。”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哎呀,老早宋家全是秀珠在撑着呀。”
这话一出,更多感慨的声音响起。
“以前都是秀珠出面打交道,小姑娘最识相,平日里麻烦我们帮忙搭把手、顺带捎点东西,转头就会买水果、零食回礼,嘴巴又甜,嬢嬢、阿姨、爷叔、阿婆喊得亲热,人情世故做得面面俱到。像今天这种事体,根本不可能发生。”
“真的是这样!以前宋明哲、宋兴业他们,只要出来跟我们点个头、笑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所有麻烦事、人情往来,全是秀珠一力承担。大家看着秀珠的面子,从来不会计较宋家的小事小节。”
“这下看出来原形了吧?秀珠一走,就喇叭腔了伐!”
“真是覅面孔。”有人低声啐了一句,满是鄙夷。
李家爷叔看向走近的宋兴业,语气冷硬:“宋兴业,你回去跟你们全家好好说一声。我帮整条弄堂的人带饲料鱼,谁家都可以帮,往后唯独你们宋家,我再也不会帮半点忙。你这人,实在太拉三,我不想跟你们家搭上一点点关系。”
宋兴业一张脸黑得彻底,青一阵白一阵。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体面人,就是下乡那些年,他也没像现在这样。他拉长着脸,端着沉甸甸的搪瓷盆,狼狈又憋屈地快步往自家屋里走。
踏进自家院门,隔绝了外头的议论声,可心底的憋屈丝毫未减。
他将已经在河边彻底漂洗干净的床单,拎到天井的水槽里,打算再接一遍自来水,冲掉河水。
他刚打开水龙头,吴慧听见动静,匆匆走了出来,看见水槽里的脏床单,当即皱紧眉头,满脸嫌弃地阻止:“要死了你!跟你说过多十遍了,这么脏的东西,不要放天井里洗。等下弄得满天井都是臭味,我们一家人的衣服都在这里洗,你洗了这些,别人怎么洗?”
这句话,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明明他已经听了她的话,避开自家天井、跑去公共水槽惹了一身是非,又忍辱负重去河边洗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要被她无端指责。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脏活累活、难堪狼狈都归他,她还要指手画脚?
宋兴业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弯腰,一把抄起搪瓷盆,连着盆里刚洗干净的床单,狠狠朝着吴慧的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搪瓷盆重重砸在地上,河水溅了吴慧一身,湿漉漉的床单也顺势滑落,搭在她的脚边,冰凉的水渍浸透了她的裤脚。
吴慧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错愕。
不等她反应,宋兴业怒吼出声:
“你个死女人!你现在知道嫌脏、嫌臭、怕影响别人了?!”
“如果不是你出的一堆垃圾主意,如果不是你非要把裘素心和孩子接回家里,秀珠怎么会跟明哲离婚?!”
“有秀珠在的时候,我们家是什么样子?干干净净、和和气气!我妈有人悉心照料,家里永远清清爽爽,明哲前途光明,留学名额会没有吗?”
“全是因为你!你没脑子、目光短浅、自私自利!你眼瞎心盲,非要把这个连孩子都看不好、一身娇气、只会哭闹的女人弄进家门!”
“是你把我妈活活气瘫在床上,是你把明哲的大好前程彻底作没了,是你把好好一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臭气熏天、人人难堪!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还敢处处挑刺怪罪别人?!”
宋兴业面目狰狞崩溃,吴慧脸色惨白慌乱。
宋兴业赤红着眼,越过惊慌失措的吴慧,望向屋内。
客厅里,裘素心正手忙脚乱地拍着哭闹不止的儿子,满脸都是带孩子的倦怠。
宋兴业看着裘素心:“是你处心积虑把她接进门,是你为了她,逼走秀珠的,现在家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吴慧彻底懵了:“你凭什么一口热气全哈我头上,你也说陈秀珠是个棚户区出来的,气质差,现在全怪我?”
“我嫌弃她不会打扮,没有气质,是让你教教她,不是让你换。”宋兴业说道。
明明他全知道,他一直默认他们这么做,这会儿变成全是她的错。
“我告诉你吴慧,”宋兴业眼神冰冷,“要么,你带着你的好儿媳,把这个家彻底收拾干净,把我妈伺候好。要么,你们两个一起给我滚蛋!”
吴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宋兴业,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日子我过够了。这老婆我不要了。咱俩离婚!”
“不光我离,我还要让明哲也跟这个女人离婚!你的好儿媳、好孙子,你全都带走,彻底离开我这个家!”
“离婚?!”吴慧彻底失控,叫声响彻整个天井,穿透院墙,清晰地传到隔壁,“宋兴业,你居然要跟我离婚?!”
“我的老婆连自己婆婆都不肯伺候,只会搅乱家宅,我要你还有什么用?给我滚!”
激烈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落到隔壁。
邻里们早已见怪不怪。
宋家如今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刚开始众人还会好奇围观,如今……呵呵!
尤其是今早宋兴业在公共水槽洗脏床单,早已让整条弄堂的人彻底反感,人人心里都腻心得不行。此刻听着院里的争吵,只觉得是自作自受。
“哦呦,跟伊拉做邻居,真头大的。”
“有啥头大,天天看好戏呀!”
众人低声议论着,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
张家阿婆问:“冬生,去接秀珠呀?”
“嗯。”
出了弄堂口,王冬生骑车去了日先厂。
他刚停下车,就听见门房师傅说:“陈工,你对象来了,好出去了。”
陈秀珠已经出来十来分钟了,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了,她等在门房间,这会儿看见王冬生过来,跟门房的李师傅说:“李师傅,那我走了。”
“好的,路上当心点。”
陈秀珠从门房间出来,王冬生看向她,一时间愣了神。
她今天这一身全是在香港买的,上身穿着一件黑白波点无袖小衫,下身微喇牛仔裤。
关键是,她今天还先了妆。
周明远认为她对营销有天赋,送了一些他们家代理的美妆品牌产品,让她用用看,提提意见。
她今天就试用了一下。
陈秀珠见王冬生呆呆愣在原地,眉眼弯弯,轻笑出声,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发呆做撒?走了呀!”
王冬生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接过袋子,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
王冬生踩车子,一个月没见,陈秀珠看着宽阔的后背,手伸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王冬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不多时,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车和王冬生并肩往里。
邻居看见陈秀珠叫了起来:“哎呦!秀珠回来啦!”
“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子,越来越洋气了!”
林嬢嬢挤到最前头,盯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笑着打趣:“秀珠啊,你是不是擦口红了?”
陈秀珠闻言眉眼弯弯,她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抱住林嬢嬢的胳膊,猝不及防在嬢嬢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抹淡淡的口红印清清楚楚印在林嬢嬢脸上,陈秀珠说:“怎么被你看出来了。”
“哎呀要死快了!”林嬢嬢笑着伸手一抹,手上一抹粉色,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故作嫌弃,眼底却满是宠溺,“你这小姑娘,现在怎么妖里妖气的,还往我脸上盖章!”
陈秀珠笑着大布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果,塞进林嬢嬢手里:“嬢嬢帮大家分一分,香港带回来的,尝尝。我少跟冬生说两句话,等下再来跟你们噶三胡。”
两人进王冬生家那栋楼,。天井李,一群阿姨、嬢嬢正围坐在一起打毛线,瞧见两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新式打扮?也太时髦了!”
“香港买的,还蛮好看的吧?”说着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挨个分给众人。
“好看的。”
彩色的糖纸鲜亮精致,和本地的糖果截然不同。
一位大爷捏着糖果,笑着打趣:“秀珠啊,你这又是分糖又是打扮的,看着跟发喜糖一样。”
陈秀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嗔笑:“爷叔你最十三点,乱开玩笑。真要是喜糖,肯定给大家一人一包,哪能这么随便。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零食,就是给大家尝个新鲜。”
有人问:“香港怎么样?”
“别急呀。”陈秀珠回头看向众人,“我少跟冬生说两句话,一会儿出来。”
说完,她跟着王冬生抬脚走进了屋里。
自打任老师搬走之后,王冬生便搬进了这间面朝天井开窗的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半旧写字台,台子上还摊开着资料。
一进屋,陈秀珠就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迫不及待拉着王冬生走到写字台边。
“快,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一收。”
王冬生依言伸手,轻轻将桌面的资料、钢笔一一归置到一旁。
陈秀珠随即把大布袋往桌上一倒,一堆崭新的衣裳尽数铺展开来。
看着满满一桌衣服,王冬生微微一怔:“噶许多啊?”
“多什么多。”陈秀珠仰头看他,“专门给你挑的,快穿上穿给我看看。”
王冬生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捏住领口的纽扣,准备解开衬衫更换。手刚碰到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阿姨嬢嬢们,头颈伸得像鸭颈,齐刷刷地往房间里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