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白鹭的处
仇厂长招手,带着两人到了大堂休息区。
三个人坐下,仇厂长抽出一支烟点燃:“借鸡生蛋?这话怎么讲?”
“想要钓大鱼,肯定要打窝,”陈秀珠看着厂长,“我给出广告改版、赠品锁客的主意,目的不只是帮周氏商行盘活一款德国洗衣粉。我要让这款产品的销量短期内大幅攀升,市场反响快速转变。
等销售额节节走高,这份亮眼的业绩数据必然会传回德国品牌总部。对方必然会心生好奇,原本在香港销路平平的货品,为何短时间内就能扭转颓势、逆势增长。顺藤摸瓜,最终就会知晓,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我们。”
“你要钓的是德国那家日化厂?”仇厂长这下理解了。
“是,我要那家日化厂注意到我们。”她点头,“咱们一直都清楚,厂子不能固守内地方寸之地闭门造车,必须主动对接外界,引进海外先进的生产技术、设备工艺。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资金匮乏、核心技术断层。没有足够的资本投入,没有成熟的技术参考,哪怕手里握着研发思路,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主动展露自身的市场研判、产品运营能力,就是拿出实打实的优势作为筹码。用实实在在的营销成果吸引外资目光,借着周氏父子的人脉牵线,争取和海外品牌达成合作,引入资金、先进生产技术。”
说到这里,陈秀珠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说起当下最现实的差距:“这次广交会我们拿下不少订单,新款加酶洗衣粉表面上看,去污效果、综合品质已经能和日本主流产品分庭抗礼,看着差距并不大。可内里的硬伤,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就拿目前正在研发的洗洁精来说,最大的难点就是化工原料。内地现有的原材料纯度、活性成分配比,远远达不到高端产品的标准,只能做出低端民用款,刺激性强、易残留,根本没法对标香港市面的进口货品。除此之外,包装工艺、生产线精度、产品细分体系,方方面面都落后一截。单一一家工厂埋头攻坚,上下游产业处处都是问题,很难实现突破。”
仇厂长是知道目前国家的现状,去年公布的外汇储备是负12亿美元,刚刚改革开放进口设备、技术与粮食,用汇激增,短期外债高企。也因此上面尤其重视广交会,挣外汇成了当务之急。
各家单位都在争那点外汇进口设备,奈何僧多粥少。日化厂能拿到这么一条线,也是大领导发话,还想要更多,那就是自己拎不清了。
更何况,上游化工原料产能受限,高品质原料完全依赖海外;下游包装印刷、成品加工设备老旧落后,哪怕配方做到最优,也没办法转化成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成品货品。种种客观条件束缚着厂子的发展脚步。
“外国人也不是大善人,跟他们合作也是与虎谋皮的事。要不然当年不会把外国人的公司都赶出去了。以前肥皂厂解放前就是英国人的,我就是肥皂厂的学徒工出来的。”仇厂长说道。
“是啊!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咱们是一个十亿人的大市场,洗化行业的消费潜力巨大。您是肥皂厂出来的,哪怕就是在民国那样风雨飘摇的年代,肥皂也是门大生意。这个诱惑够大,他们会来投资的。其二,如果我们能成为他们的加工基地,他们提供原料,我们进行生产。可以大幅度降低他们的成本,这些产品可以销往东南亚,甚至更多地区。他们可以降低成本,有更大的利润空间,我们也能赚外汇。然这不是变相,把我们生产的洗衣粉销售出去了么?”陈秀珠提出代工模式,“在代工的过程中,学习他们的先进技术、经验,又能赚钱……”
熊晓燕说道:“而且,如果量够大,他们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还会拉着他们上游供货商过来?这样可以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
“咱们是行业里的领头羊,就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蹚别人没蹚过的水。”仇厂长再拿出一支烟续上,“尽管干。”
上辈子,陈秀珠也想过,为什么像仇厂长这样的好人会不长命?
他这样香烟一支接一支,能不得肺癌?老烟鬼又劝不了。
商量完,陈秀珠和熊晓燕回房,这一整天,跟厂长在一起,二手烟熏得她洗澡的时候,水冲头发,满是烟味。
唉!领导啊!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周明远来接他们去逛超市和街边小店。
铜锣湾高端百货的精致奢华、高不可攀,新式超市完全是另一种市井气象。
这里没有过度华丽的装潢,货架排布紧凑务实,主打便民刚需,货品定价亲民不少。
日化洗护区域的格局也彻底换了模样。日系花王、狮王依旧占据主力陈列位,但不再是垄断之势。大量港台本土、东南亚小众洗涤品牌扎堆铺货,规格丰富,价格差距很大。日系欧美的高端洗衣粉定价都在四五十,甚至以上,中端洗衣粉大部分价格在二三十;香港老牌斧头牌、劳工牌的简装洗护产品,最低仅需十五六港币,折算人民币不过四五元,他们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二三十的品种。
熊晓燕拿着价签一一比对,忍不住感慨:“昨天百货的价格是真敢标,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原来香港普通人过日子,也是挑高性价比的平价货买。”
仇厂长连连点头:“这才是大众真实的消费市场,高端百货是门面,这些超市、小店,才能走大量。”
几人不急着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认真记录着平价品牌的产品规格、包装样式、定价逻辑和功效卖点。这些小众品牌没有顶级技术加持,胜在贴合本地需求、性价比突出,对他们小白鹭来说才是最具有借鉴意义的。
仇厂长让两位姑娘每一种拿一份,回去做样品分析。
周明远说:“这些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平时都有收集,我这里给你们准备样品和价格,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仇厂长说道。
周明远笑:“你们昨天出的那个主意,要是换成是外国的咨询公司,不收几十万的咨询费?我就拿这点样品,又算什么?再说,你们分析这些样品,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连着逛了三个不同品牌的超市卖场,周明远带他们去旺角,走入狭窄的街巷。
这里街道狭窄逼仄,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侧楼宇贴得极近,楼高街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
旧式唐楼层层叠叠往上堆叠,外墙斑驳老旧,爬着岁月留下的水渍与泛黄痕迹,窗户密密麻麻,家家户户窗外都挂满晾晒的衣衫、花架与杂物,密密麻麻、错落杂乱。
街面寸土寸金,商铺彻底挤爆了街巷。临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首尾相连,没有半点空隙。这里是香港租房住户、底层劳工、老街坊的主要采购地,也是周明远目前帮国货铺货的核心渠道。
几人跟着周明远弯腰跨入临街的老旧杂货小店,店铺面积极小,纵深狭长,逼仄又拥挤,店内没有整齐的货架,更没有分区陈列的讲究,所有货品见缝插针地堆放,木箱、纸箱、铁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小店。
周明远抬手示意角落位置:“这边就是店里的洗衣粉、肥皂备货,老街坊、租房住户,大多在这儿买平价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杂乱堆着各式洗涤货品。日系、欧美大牌的精装袋装、盒装产品寥寥无几,只零星摆了两三袋做点缀,价格偏高,落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占据绝对主力的,是各式各样的平价杂牌。
其中就有他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和小白鹭洗衣粉作伴的是透明大塑袋简装的洗衣粉,袋子上印上品名,甚至有的就是光秃秃一袋白色粉末,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牌子、产地与规格。
简装的洗衣粉已经漏袋了,陈秀珠捏了一下漏出来的洗衣粉,这东西跟夏永福做出来的东西有得一拼。
估计也是洗的时候全是泡泡,洗不干净还发黄,晾干之后衣服成笋干。
熊晓燕看着自家厂里的货品被随意堆在角落,和杂牌散货混为一谈,心里五味杂陈:“咱们的货,品质明明不差,可这包装、这陈列,实在太吃亏了。放在一堆无名散货里。”
老板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走过来见熊晓燕拿着一包小白鹭洗衣粉出神,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洗衣粉其实很不错的啦!那些阿灿和北姑都喜欢用这个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