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家丑彻底外
屋里的三人瞬间顿住,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不约而同地看向墙壁的方向。
不止他们,整栋小楼里的邻居,几乎都听到了这声嘶吼。
任老师家隔壁就是天井,不过片刻功夫,天井的墙边就凑满了人,嬢嬢阿婆和爷叔,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前面几个心急的,恨不能把耳朵贴在宋家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张家阿婆拿着菜篮子进来,看见一群人围在墙壁边上,自家孙子踮着脚,扒着墙沿,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钻到宋家屋里去。张家阿婆气得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要死快了!你个小赤佬,没见过世面是不是?要不要我去给你搬个扶梯,让你爬上墙去看个够?”
“哎哟哎哟,嗯奶,轻一点啊!”男孩疼得直咧嘴,连忙伸手去掰张家阿婆的手,小声求饶。
周围的邻居见状,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却又不敢笑出声,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宋家。
一个戴眼镜的爷叔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轻点轻点,都小声点!别吵到隔壁头,要不然就听不到了!”
众人闻言,立马收敛了笑声,纷纷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宋家的墙壁,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搪瓷缸被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桌椅挪动的声音、东西摔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摔东西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吴慧的声音传来。
张家阿婆凑到李家姆妈身边,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听,是宋家姆妈的声音,看来是明哲跟家里人吵起来了。你说,明哲这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广交会,怎么提前回来,还弄伤了头,现在又跟家里吵架?”
“伊刚才讲,什么留学也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哪能回事体?”
隔壁的一家子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时候的宋家,满地碎瓷片混着洒落的饭菜汤水,客堂间里弄得一片狼藉。
哭声此起彼伏缠在一起,裘素心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肩头一抽一抽地放声痛哭,孩子受了惊吓,瘪着小嘴哇哇直哭。
吴慧靠在桌边,默默抹着止不住的眼泪,满屋子的悲戚,真如同办丧事一般压抑。
宋明哲僵立在屋子中央,额头缠着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血色,他缓缓捂住整张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他从外语学院风头无两、前途无量的顶尖尖子生,落到如今前途尽毁、颜面尽失的地步,落差之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回到学校之后还有无尽的麻烦等着自己。此前他已背上了校内警告处分,如今又在广交会实习期间酗酒斗殴,这件事一旦正式定性,处分必定会记入个人档案。对于即将毕业分配的大学生而言,档案里留下污点,无异于亲手断送往后所有的出路。
宋老太太看着眼前颓丧崩溃的孙子,又瞧着哭闹不止的母子二人,急得眉头紧锁,追问:“明哲,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好好的人出去一趟,弄得头破血流早早回来,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骤然爆发,宋明哲猛地松开手,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瘫坐在沙发上的裘素心,满心的怨气尽数倾泻而出。
“全都是因为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裘素心,“全都是你造成的!你在医院当众大吵大闹,闹得人尽皆知,害得我背上处分,名声扫地!留学资格,就这么白白泡汤!若不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学校怎么会把我发配去广交会做实习翻译?
到了广交会也就罢了,因为这个处分,我们学校的同学全都晓得了我婚内变心、抛弃原配的丑事,天天嚼舌根,最后更是闹到酒后大打出手,我被人打伤头部,还落得一个被学校紧急遣送回校的下场!现在前程尽毁,工作分配根本不知道分到哪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你闹出来的!”
宋明哲字字刺骨的指责,裘素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连日来的操劳、熬夜、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闹?宋明哲,你良心被狗吃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把所有错、所有压力,全都压在别人身上!”
裘素心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积攒已久的苦楚,“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但凡上点心,我用得着一人扛所有事?那天孩子夜里高烧,浑身滚烫,是我熬夜陪孩子,你在哪里?你只顾着你的学业、你的前途。”
她胸口剧烈起伏:“结婚酒席,是你们家满口答应要办,热热闹闹办一场婚事,结果你一句要去广交会,说取消就取消!我图你什么?图你事事甩手掌柜?”
“你看看家里!姆妈常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阿娘年纪大了身体也虚,这几天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孩子发烧刚好三天,身上又起满疹子,痒得整夜哭闹,我天天抱着他跑诊所、熬药、守夜,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娃顾家,一刻都没有停歇!”
她死死盯着宋明哲,泪水不停滚落:“我熬得整个人快垮了,现在你在外头闯了祸、丢了前程、受了委屈,回来就把所有怒火、所有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凭什么?所有错事都要扣在我头上,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屋内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裘素心悲愤的质问,回荡在狭小的客堂间里。吴慧和宋老太太站在一旁,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看着歇斯底里的两人。
可裘素心的辩解,不仅没有安抚到宋明哲,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悔恨与不甘。他听着眼前女人的抱怨琐碎,再想起广交会上所有人的嘲讽、对比,心里的落差和不值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你累?你辛苦?可秀珠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是这样!秀珠在这个家的时候,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她不光要天天上班挣工资、扛工作压力,家里所有家务、大小琐事,从来不用任何人操心!
她比谁都忙,比谁都累,可她从来没有一句抱怨!非但顾家能干,她还挤出所有空闲时间自学英语、钻研技术!你知不知道?这次广交会,她站在外商面前,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落落大方、从容自信,比厂里专门的外贸干事要专业、还要出彩!”
他想起广交会上众人的议论,想起旁人惋惜的眼神、嘲讽的语气:“所有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么漂亮、聪明、能干的女人,是我宋明哲的前妻!人人都围着问我,问我到底是有多糊涂,才会把这么好的老婆亲手推开!他们一个个说我眼瞎、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所有人都在替秀珠不值,都在笑话我蠢!”
宋明哲身形摇晃,语气里满是憋屈,还有无尽的悔不当初:“这次在广交会,张强一次次翻旧账、羞辱我、拿秀珠刺痛我,故意挑起事端。我为什么要跟他吵、跟他打?我是为了维护你!我是不想让人继续揪着我的家事嘲讽,不想让人说我娶错人。”
“我为了你,挨了一酒瓶,头破血流,被学校处分、遣返,丢了留学、丢了工作、丢了前途!”
这句话成了压垮裘素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裘素心双目赤红,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前途尽毁?宋明哲!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是我让你拿着陈秀珠的钱,跑来找我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陈秀珠不会生孩子。我怀了孩子,你们打的算盘?你敢说你忘了?!”
裘素心双目猩红,不顾一切地嘶吼,全然不顾隔墙有耳:“你当初打得好主意!你说,你在读书没办法跟陈秀珠离婚,如果你离婚,陈秀珠去学校闹,你的前途全没了。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把孩子领回家去,想办法让陈秀珠辞职,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等你出国两三年,孩子也四五岁了,可以上幼儿园了,那时候国内单位只会求着你回来。你再跟陈秀珠提出离婚,她再闹,也影响不了你。”
这话一出,屋外天井边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邻居们只知道宋明哲婚内出轨、抛弃原配,晓得陈秀珠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从来不知道宋家竟然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满是震惊。
晚来几步、刚挤到墙边的林嬢嬢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忍不住低呼出声:“让秀珠辞掉工作,那是铁饭碗啊!现在要等一个岗位有多难?到辰光,秀珠一个没有工作,离了婚,还不能生的女人,要怎么活?伊拉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我讲这一家人心黑,原来比我想得还要黑。打的这种缺德主意,这是要把秀珠这姑娘的血肉都榨干吃掉啊!”
“册那,原来资本家真的是要吃人的。”
终于墙壁另外一边的人再也忍不住了,讨论声越来越大,终于屋里的人听见了。
原本还只顾着互相争吵的宋明哲、吴慧和宋老太太,骤然脸色煞白。
一家子吵架,完全忘了墙壁单薄,根本挡不住声音。
这些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透露半分的龌龊算计,是宋家最大的家丑,是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黑料,此刻被裘素心毫无保留地吼了出去,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邻居耳边。
可情绪彻底失控的裘素心,早已收不住嘴,依旧嘶吼着控诉:“你现在怀念陈秀珠了?当初你是怎么算计她、怎么欺负她的!你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的私心,你把她当什么?我是活该,陈秀珠更是无辜!你现在后悔,晚了!”
宋明哲本就头昏脑涨、心神俱裂,羞愤难当,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捅出天大娄子的裘素心,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裘素心的脖颈:“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