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间屋子给
这会儿的弄堂里格外热闹,家里有人的、下班早的,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公共水龙头边,洗菜择菜,老虎灶旁边,也围着不少人,灶僻间的窗户开着,阵阵饭菜香飘了出来。
当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的宋明哲出现,大家齐刷刷地看过去。张家阿婆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明哲?你不是去广州参加广交会了吗?我记得广交会要开一个月呢,你怎么就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
“是啊明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额头怎么了?受伤了?”
“哪能回事体啦?”
宋明哲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不想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也不想被人围着指指点点。
“没什么。”他只想赶紧回到家里,关起门,逃离这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张家阿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怎么了?”
“不晓得呀!”
嬢嬢阿婆们还在议论,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弄堂里走。
“冬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张家阿婆问,“你姆妈说你这几天吃睡在厂里。”
大领导一句话,锅炉厂脚不点地。王冬生更是住在职工宿舍不回家了。
“任阿姨要去香港了,离开之前,叫我一起吃顿饭。”王冬生说道。
“任老师下个礼拜就要走了吧?”
“是的呀!”王冬生推着车子往里。
进了他们家那个门口,任老师穿着一件素雅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冬生,去洗手。我们吃饭了。”
桌上摆着红烧肉、盐水河虾、葱油蚕豆、炸春卷,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
王冬生去洗了手,他妈盛了饭出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任老师拿起酒壶,王冬生摇头:“阿姨,我不喝酒。”
“甜米酒呀!”任老师给母子俩倒了,举杯说,“秋娣、冬生啊!谢谢你们母子,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任老师是大上海有名气的越剧演员,在那特殊的几年里,演员这个职业让任老师吃尽了苦头,周围的人都怕被牵连,纷纷跟她划清界限,唯有王家姆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看身份,不看境遇,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待人。
她觉得任老师心地善良,待人温和,就不该被那样对待。哪怕最难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偷偷给任老师送点吃的,任老师病了偷偷照顾她,从来没有疏远过她。
几年下来任老师累积了不少伤病,王冬生从云南回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比如换灯泡、修电线、买煤球,他都顺带了,在他眼里是真顺带。
这栋两层小楼,原本是任老师的私产。解放前用攒下的积蓄,买下了这栋楼。解放后,这栋楼被国家收走,分配给了王家这样的穷苦大众,任老师自己,住在东侧前厢房,王冬生母子住在东侧后厢房和任老师是一墙之隔。帮任老师那点事,就是看见了顺手。
“佩芸,说什么话呢?”王家姆妈摇头,“就是隔壁邻居,搭把手的事。”
任老师握着酒杯,眼眶微微泛红:“秋娣,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隔壁邻居,你就是我亲阿妹;冬生也不是外人,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
王家姆妈眼眶也跟着热了,连忙摆了摆手:“阿姐,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搭把手,本来就是应该的。再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不值当你这么记挂。”
任老师笑了笑,轻轻擦了擦眼角,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冬生,眼神里满是疼爱:“冬生,你现在找了对象,陈秀珠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好好相处,接下去就要谈婚论嫁、结婚过日子了。”
提起陈秀珠,王冬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也泛着粉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下午,陈秀珠还特意打电话到厂里找他,先是问了他紧急任务的进度,又轻声叮嘱他注意身体,末了还笑着问他的身高、肩宽,说过两天要去香港,顺便给他衣裳。
任老师看着他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一提秀珠就脸红,真是个戆度。”
笑过之后,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语气郑重地说道:“冬生,你也知道,现在外头的房子有多紧张,厂里分房子多难,你们俩就算结婚,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你们娘俩住的小厢房,就十二个平方,冬生要是结婚了,秀珠进门,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夜里连翻个身都能听见动静。”
王家姆妈低头,她哪不想让儿子结婚后能有个宽敞的住处,可现实摆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
任老师放下酒杯,伸手拉住王家姆妈的手:“秋娣,我刚好要去香港,这一间房子,我也用不上了。我想把这间屋子留给冬生,做他和秀珠的婚房,也好让他们俩结婚后,能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这怎么行?”王家姆妈猛地摇头,连忙抽回手,语气急切,“佩芸,这可万万不行!这房子是你的根,是你年轻时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就算你去了香港,也该留着,怎么能随便送给我们?我们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王冬生也连忙抬起头,脸上的腼腆褪去:“是啊任阿姨,这房子我们不能要。您去香港,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这房子您得留着,就算您不回来,也该留给您的亲人,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要是以前,他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馈赠,可现在,他心里装着陈秀珠,想着两人以后要结婚、要过日子,看着自家拥挤的屋子,心里难免有几分触动,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占任老师的便宜。
“我从小被爷娘卖给绍兴班子,学唱戏。攒了两百大洋给男人,指望他出人头地,娶我回去。谁想到他出人头地了,嫌弃我这个戏子了。要娶大家小姐,让我给他做小老婆……”
王冬生听着任老师讲她的以前。
任老师哪里肯做小?跟那个男人断得干干净净,唱戏的时候,听那些捧她场的生意人炒股票,股票疯狂,她倒是抓到了一点钱,拿着这点钱,买了这栋楼。
“原本想着,我有了这栋楼,也算是有了底气。可……”任老师叹了口气不想说那些年了,“现在他得了癌,快不行了,终于想起以前,想起他发家的那笔钱是我给的,回来找我,要给我几个铺面,一笔钱。这钱,不要白不要。这些年我在上海也吃了太多苦,也想换个地方过日子。”
任老师看着母子俩:“这个世界上,要说有亲人,就是你们母子俩了。我都说了,你是我亲阿妹,冬生是我亲外甥,我把房子留给我外甥做婚房,天经地义,又不是给外人,做撒不要?”
她又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带着疼爱:“冬生,阿姨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平白无故收阿姨的房子,心里过意不去?”
王冬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受之有愧,这些年,他只是帮任老师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里配得上这么贵重的馈赠。
任老师笑了,伸手揉了揉王冬生的头:“小戆度,那你就当,是帮阿姨看着这房子,行不行?万一我在香港过不习惯,住得不舒服,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你姆妈睡一张床,指不定还要你这个外甥养老呢!”
王家姆妈愣了一下,她知道,任老师这是故意找了个台阶,就是想把房子送给冬生。
任老师看着她犹豫的模样,又补充道:“秋娣,你就别犹豫了,你难道忍心看着冬生和秀珠结婚后,还挤在那十几平方的小屋子里吗?就算是帮我看着房子,也让孩子们能过得舒服点,好不好?”
王冬生看着任老师真诚的眼神,又想起陈秀珠温柔的笑容,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了。
他知道,任老师是真心为他好,他看向自家姆妈。
王家姆妈看着任老师的心意,又看了看儿子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说道:“阿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疼冬生,这份情,我们娘俩记一辈子。”
任老师见她终于答应,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给王家姆妈和王冬生各添了一碗甜米酒,举起酒杯:“这就对了嘛!来,秋娣,冬生,咱们干杯,祝冬生和秀珠,以后和和美美,早……”
任老师想到了王冬生身体坏了,秀珠又不能生,一下子尴尬起来,王冬生举杯:“那我就借阿姨的吉言,早点跟秀珠结婚。”
三人刚刚碰杯,隔壁宋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崩溃的嘶吼:“我是触了什么瘟霉头,才被你这个东西缠上!留学没了,分配工作也没了,你还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