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遇见裘素心
果然当地人带来吃饭的地方就是味道好。
黄油焗珍宝蟹,蟹肉饱满,每个人一个波龙尾,实在过瘾,青口也味道好。
陈秀珠边吃边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戴维身上。
亨利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惋惜:“戴维跟了我二十三年。他刚开始跟着我的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偏远的仓库里发货,边上住的都是穷困的偷渡者,仓库漏雨,他是从那个时候跟我一起干起来的。我没有起诉他,只是开除了。二十三年的情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高田点了点头:“品牌方对这种事情是零容忍的。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决定。”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蟹腿,问了一句:“亨利先生,戴维跟了你二十三年,按说收入应该不低。他怎么会连养老钱都没攒下?”
亨利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美国的福利制度是这样的,你有工作的时候,什么都好,医疗保险、退休金、401K,公司帮你交一部分,你自己交一部分,看起来攒了不少。但是你一旦失去工作,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再去找工作,几乎不可能。医疗保险断了,自己买商业保险一个月要好几百美元。退休金账户里的钱如果提前取出来,要交罚款和税,到手少一大截。”
他放下酒杯,语气更沉了一些:“而且戴维前几年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前几年黄金价格疯涨,涨到八百多美元一盎司。他觉得自己赶上了机会,把大部分积蓄投进了黄金相关的金融产品。结果黄金从八百多跌下来,直到去年一路跌到三百多。他本就不多的资产,一下子灰飞烟灭。”
亨利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海湾里的海狮:“美国是天堂,也是地狱。你站对了地方,什么都有;你错了一步,什么都会失去。”
亨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拿过一块蒜蓉面包,蘸了蘸盘子里剩下的蟹肉酱,转向高田:“高田,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高田放下刀叉:“本来打算后天去本顿维尔,但明天白天是空的。”
“那正好。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逛逛。旧金山附近有几家大卖场,凯马特和沃尔玛都有。”
高田点了点头:“凯马特那边,我托人约过他们的采购部门,没能约到。”
亨利笑了一声:“正常。他们现在忙得很,顾不上一个日本品牌。不过没关系,一家一家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亨利那辆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高田和陈秀珠上了车,山内和井上留在酒店整理展会资料,高田说今天“不用太多人”。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面停下来。停车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上午的时间已经停了不少车,有人推着满满的购物车往停车场走,有人正打开皮卡的后斗往上面装东西。
陈秀珠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色的金属外墙,方方正正,没有什么装饰,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Kmart”。
她跟着亨利和高田走进店门。
头顶是裸露的金属天花板,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照得整个空间白晃晃的。地面是水泥地,刷了一层灰色的地坪漆。货架很高,直接堆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货物就码在纸箱里,纸箱上印着品牌名和规格。过道很宽,宽到两辆购物车并排走都绰绰有余,货架之间的间距大得像一条小马路。
她开始沿着过道慢慢走。
左边是日用化学品区,一排排货架上摆着洗衣粉、洗洁精、柔顺剂。她停下来看了看,洗衣粉是5公斤装的,洗衣皂是20块一包的,洗洁精是桶装的,一桶少说也有三四升。旁边是食品区,薯片是家庭装的大袋子,麦片是两公斤一盒的,罐头一买就是六罐一组用塑料膜裹着。再往前走是饮料区,成箱的可乐和雪碧堆成了小山,顾客自己往购物车里搬。
陈秀珠回到洗衣粉货架,拿起一盒5公斤装的Tide,翻过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小包装的价格来折算,这个大包装换算成小包装,便宜了至少30%。难怪停车场里那些人推着满车的物品往停车场走,有人是专门开着小皮卡来购物的。
她想起上辈子2006年以后,国内的超市也开始往大型化方向发展。但那不一样,中国卖场再怎么大,本质上还是超市的放大版,货架、通道、陈列方式跟普通超市没有本质区别。
这里不一样。这里就是仓库。货物直接从托盘上摆出来,顾客从托盘上拿,买完直接装车。
“高田先生,”陈秀珠回头喊了一声正在电器区那边站着的高田,“你来看看这个。”
高田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排洗衣粉货架。
“你看这个包装规格,”陈秀珠说,“5公斤一盒。在日本的超市里,洗衣粉一般是1公斤到2公斤的包装。这里直接翻了三倍。大包装的单价比小包装便宜30%以上。消费者愿意为这个价差买单,哪怕一次买很多、占地方、搬起来重。”
高田蹲下身,拿起一盒5公斤的Tide翻了翻,又放回去:“所以,我们的产品如果要进这里,包装规格也得跟着变。”
“对。”陈秀珠说,“不是把日本那一套搬过来,是按照这里的规则重新做。”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洗洁精货架前面停下来。旁边有一排促销堆头,堆着成箱的纸巾和厨房用纸,箱子就直接码在地上,上面竖着一块手写的价格牌“限时特价”。陈秀珠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单价,摇了摇头。
亨利从后面走过来:“怎么样,第一次看这种店?”
陈秀珠直起身:“我在想,这种店对供应商的要求是什么。”
亨利笑了一下:“这种店最实际,你货卖得快,他们就给你好位置;你货走得慢,他们就挪到角落里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从凯马特出来,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沃尔玛。沃尔玛建筑也是方方正正的,停车场比刚才那家略小一些,但车也不少。
陈秀珠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更朴素。
凯马特虽然也是仓储式的,但多少还有一点店面的感觉,货架是整齐的,通道是规划过的,灯光虽然是日光灯但至少排列有序。
沃尔玛这个店,更接近“仓库直接对外开放”。货物堆放的密度更高,过道比凯马特窄一些,头顶的灯管有些地方是暗的,像是为了省电。
但有一个细节吸引了陈秀珠的目光。
在日用化学品区,她发现沃尔玛的货架上,同样的洗衣粉品牌,陈列方式跟凯马特不太一样。
凯马特是把不同品牌的同类产品并排摆放,让顾客自己比较;沃尔玛则把同一个品牌的所有规格集中在一起,从最小包装到最大包装排成一列,像是一面墙。这里能买到300克一包洗衣粉,但20包捆在一起。
继续往前走。走到食品区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沃尔玛的货架上,有一些商品是直接放在原来的运输纸箱里摆上货架的,连拆封都没有拆,顾客直接从纸箱里拿。这跟凯马特那种把货物从纸箱里取出来、整齐摆上货架的做法完全不同。
这样又能省一个人工了。
她站在过道中间,左右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地面有磨损,货架上的商品有一些是缺货的,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补。不愧是沃尔玛,喜欢抠每一分成本。
亨利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沃尔玛现在有551家店,大部分在南方的小镇。他们不跟凯马特在大城市里抢地盘,他们去凯马特不去的地方开店,旧金山这家店是他们难得的一家大城市店。”
原来沃尔玛也是用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招。陈秀珠心想,这个路数她太熟悉了。
她正站在货架前面出神,余光瞥见日化区那边的货架底层,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搬货。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沃尔玛工作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蹲在地上,把一箱一箱的洗衣粉从拖板上搬到货架底层。
她直起腰,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下意识地往过道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了。
那个女人手里还抱着一箱洗衣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箱子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她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
亨利也看到了,有些意外:“Cindy,你在这里做工?”
裘素心没有看亨利,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珠。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过道,在距离陈秀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咬牙切齿:“陈秀珠,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为什么要举报我们?”
陈秀珠看着她,蓝色工作马甲,廉价运动鞋,马尾辫,头发沾了汗液,贴在脸上。
陈秀珠:“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国家送我上大学,市里给我颁三八红旗手。你让我做的事,违规违法,也会影响上海日化和高田日化的合作。你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人,我不举报你,举报谁?”
裘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