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人要寻死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踏进流花展馆的时候,被李总和熊局长给叫过去了。
等她跟领导们汇报完,回到展台,小茅和井上已经开始招呼客人了。
井上站在展位外侧的位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面前站着三个高个子、浅色头发的客商。他正弓着腰,手指点在一瓶护理液的瓶身上,英语语速比平时跟陈秀珠沟通慢了一些,偶尔卡住的时候就用手指比划两下,客商居然也跟着点头。
一个上午欧美客商全给了井上,只有他需要的时候陈秀珠才过去帮忙。陈秀珠和小茅应付其他地区的客人,更何况今天陈秀珠的老朋友、中东客商哈桑来了,香氛系列他那里卖得很好,陈秀珠坐下陪他聊了一会儿。
中午闭馆,陈秀珠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井上边吃边跟陈秀珠说:“我在高田日化工作这么多年,高田日化的产品卖到过很多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都有经销商。但那些销量一直上不去,我们一直以为是市场壁垒,欧美国家自己的日化品牌太强势,有保护主义。可今天早上这三个客人让我觉得……或许不完全是保护的问题。就像之前我们高端市场一直卖不起来一样,应该是我们的产品,或者是我们没有用他们感兴趣的方式去介绍产品。”
陈秀珠看向他:“今天早上的客人都是哪里来的?”
“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前面还有一波匈牙利的。”
“这些是东欧的。”陈秀珠说,“反映的是东欧贸易商在广交会上的采购策略,不是欧美的关注点。高田日化要成为国际巨头,西欧和美国市场必须攻下。你琢磨出‘欧美的关注点跟日本不一样’,这个观察是对的,但不能把这个观察直接套到整个欧美市场上。广交会上的西欧客商虽然也是主力,但是他们不是来买咱们合资厂的产品的,所以你的观点极有可能很片面。你回日本以后,代表高田日化去参加欧洲的行业展会,法兰克福、伯明翰、巴黎,都去。那时候你琢磨出来的东西才全面。”
“所以,我今天早上的新发现,其实只是……”
“只是一个提醒。”陈秀珠说,“广交会上欧美客商的反应,可以给你启发,但不能当结论。”
“我明白了。”井上说道。
下午开馆的铃声响起,展馆重新恢复喧嚣,人流再度涌进各个展区。
井上依旧守在展位外侧,继续接待一拨又一拨欧美面孔的客商。另一边,小茅跟前围上来几位东南亚华商,围着洗衣粉、香氛洗护样品问情况。因为事先说好,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仅仅为合资厂代为销售,价格和起订量都是合资厂自己做主,所以展台上的外贸干事很少插手。陈秀珠也没有插手,找了个位子坐下,看着两人的表现,偶尔还帮日化厂和制皂厂翻译两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裘素心穿着深V领的裹身连衣裙,妆容艳丽,身姿袅娜,胳膊亲昵地勾着戴维的手臂,两人一同朝着日化展位走过来。
戴维之前去合资厂考察,井上当面接待过他,一眼便认出来人。刚好他这里有空档时间,上前一步开口打招呼。戴维笑着回应,两人聊着,一旁的裘素心时不时插进几句话。
寒暄片刻,裘素心从戴维身侧离开,走向陈秀珠。周遭客商交谈声嗡嗡作响,展位上样品瓶罐散发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裘素心走到她面前,放低了音量:“秀珠,我想跟你聊聊。”
陈秀珠看着她。裘素心脸上挂着笑:“不是过往那些私人恩怨,是生意上的事。”
这话一出,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抬眼看向她:“什么生意上的事?”
“一件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的事。”裘素心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往来穿梭的客商,“你现在这边要接待客人,不方便细说。等闭馆之后,我和戴维在流花宾馆订了晚饭,你一定要赏光,我们坐下来详谈。”
陈秀珠定定看着眼前的裘素心。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个人真是有意思——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身份与婚姻,明明该避开自己,偏偏还敢主动凑上来谈合作,当真有几分胜向险中求的胆量。
陈秀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一口回绝,不置可否:“我看闭馆之后的时间再说。”
下午展馆人流络绎不绝,一晃眼临近闭馆。闭馆前十五分钟,展馆里的广播已经响过一遍提醒。大部分展位都在收样品、理资料了,摊主们说话的嗓子都带了点散场的松弛。
陈秀珠正把展台侧面几个空样品瓶收进纸箱,余光瞥见通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陈秀珠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裘素心走到展位前面,站定:“秀珠,说好了的。闭馆了,我们一起走。”
陈秀珠把手里的瓶子搁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等我一下,我收了摊就走。”
她回头简单交代了小茅几句,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绕过展台走了出来。
裘素心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挽住戴维的胳膊。三个人穿过闭馆前最后一阵人潮,出了流花展馆的大门。
流花宾馆离展馆不远,走路十分钟出头。
流花宾馆二楼,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靠窗能看见外面马路上的车灯和行人。
入座之后,裘素心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
“秀珠,”裘素心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今天见到了你,我跟戴维说了,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就认识的。”
陈秀珠端起茶杯,没有喝,拿在手里:“是。”
裘素心笑着:“戴维在日化经销商那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我们现在呢,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戴维点了一下头。
陈秀珠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从戴维身上移到裘素心脸上:“找我们拿产品?”
“嗯。”裘素心点头。
“定制是吧?”陈秀珠说,“这个倒可以直接在展会上签单,走的流程跟别的客商一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戴维:“但是怀特先生,我记得你是韦斯顿公司的采购经理。你如果开一家跟韦斯顿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合规上有没有问题?”
听见这话,戴维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这家贸易公司是裘素心劝说他,利用多年积累的行业资源、渠道人脉,私下开一家贸易公司,趁着退休前多赚些养老钱,为晚年兜底。这件事本就是隐秘操作、不敢外露的私活,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可裘素心今日贸然对着陈秀珠和盘托出,让戴维心底又慌又恼,只觉得她太过莽撞。
裘素心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安抚他:“我和陈小姐是旧相识,你放心。”
裘素心转过头,看着陈秀珠:“秀珠,我既然敢这样坦诚地告诉你,就没想过你会去举报戴维。”
陈秀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裘素心放低了声音:“你可以把这个生意当成我们的生意。有利益,我们一起分。你拿货给我们,我们在美国销售,利润分你一份。”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你已经去过日本了,你难道还不明白——靠给别人打工,是实现不了财务自由的。”
陈秀珠把茶杯放下,看向裘素心:“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这家贸易公司,如果真的只是从合资厂这里拿货,然后自己在美国找渠道卖,那你根本不需要请我吃这顿饭。”陈秀珠说,“广交会展台上,任何一家客商都可以直接签单。你让戴维以贸易公司的名义来展位上下个订单,付定金,走正常的出口流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不需要让我知道你们背后是谁。你完全没必要把戴维的底牌掀给我看,更没必要跟我说‘分你一份利润’这种话。”
她看着裘素心的眼睛:“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当面约我,坦诚布公地把戴维的情况说出来,又主动提出分利润——那说明你们想要的东西,靠正常签单拿不到。那不是简单的采购,是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你现在可以说了。”
裘素心听完,然后她笑了:“秀珠,你果然是聪明人。”
“我不吃‘聪明人’这套。”陈秀珠说,“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裘素心闻言,脸上客套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我要你们工厂生产的、正宗的高田日化产品。”
她笑得坦然:“这次高田健一邀请一众海外经销商赴沪考察,目的就是打消欧美市场对中国制造的偏见。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往后,很多高田日化的海外产品,都会从你们上海合资厂流出。我的贸易公司直接向你们工厂下单,你按高田本部的内部结算价给我们供货。”
陈秀珠感慨这个女人的胃口可真大。
按照规矩,合资厂生产的高田日化的产品,所有外销订单都必须经由高田本部统筹,本部会吃掉最丰厚的中间差价,海外代理商只能拿到分层利润。可裘素心这一手,就是要彻底绕过高田本部。她要拿着原厂正品,凭借戴维在日化几十年的渠道,同时又能借着戴维在职采购经理的身份,完美避开韦斯顿公司的采购壁垒,悄无声息抢占高田的海外市场份额。
陈秀珠转头看向身侧的戴维:“戴维先生,这属于窜货套利、违规侵占品牌方利润,触碰了合作红线。严格来说,这属于商业违规,甚至涉嫌违法。一旦高田追查,你和我都逃不掉。”
戴维脸色微白,眼里闪过慌乱。他活了快六十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半生,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多大,一旦被高田本部或是韦斯顿公司查实,他数十年的行业履历会彻底作废,晚年积蓄、工作、名誉,全部都会付诸东流。
陈秀珠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回答。她希望戴维只是被裘素心一时蛊惑,稀里糊涂踏入这场灰色交易。她的这句话,可以让他清醒,能及时回头。
可慌乱过后,戴维抬眼看向陈秀珠:“我知道风险。”他顿了顿,“但是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三年,我的退休金,不够保障我的晚年生活。我今年五十八岁。如果按部就班地退休,我的后半辈子会过得非常局促。Cindy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用我手头这些资源,在退休之前为自己挣一份保障。是,这不合规,甚至不合法。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陈秀珠把目光从戴维身上移开,看向裘素心。裘素心的嘴角挂着笑意。
人自愿赴险,旁人再劝无益。
“秀珠,你看,戴维都想清楚了。”裘素心说,“你只要松口,按内部价给我们供货,不用你担风险,不用你出面运作,所有渠道、销售、善后我们全权处理。你只需要拿分红,轻轻松松实现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收入。”
陈秀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我好好想想。”
裘素心放心地笑了:“我相信你会答应的。”
陈秀珠没说话,只是想着怎么样证据确凿地让两人步夏永福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