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松井来了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到日化厂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忙开了。
她穿过走廊,推开研发实验室的门,一股混合了酒精、香精和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小施正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日期。小姑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陈秀珠,眼睛一亮:“师傅!你来得正好!”
“怎么?出结果了?”陈秀珠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上,凑近实验台。
“嗯!”小施用力点了点头,从台面上拿起一块白色的棉布,双手捧着递到陈秀珠面前,“师傅,你闻闻看。这是我按照你给的参数调的第六版,前五版都不对,要么醛香太重压过了花香,要么花香浮在面上沉不下去。这一版我觉得差不多了,你闻闻。”
陈秀珠接过布片,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布片举到鼻尖前,轻轻扇了一下,让气味慢慢飘过来。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通风扇嗡嗡的低响。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凑近闻了第二次,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些,像是在辨认同一种气味的不同层次。
小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每一个微表情里看出结果。
陈秀珠把布片放下,点了点头:“这个对了。纯粹的欧洲醛香基调,醛香打底,玫瑰和茉莉叠在中层,底下压着一丝干净的皂感。层次分明,不飘。”
小施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真的对了?”她连声问,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像是怕把什么好东西吓跑似的,“师傅你没哄我吧?”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哄过人?”陈秀珠笑了一声,把布片放回台面上,“这个味道拿出去,肯定好卖。”
小施“啊”了一声,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又放下来,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配方,翻来覆去地算比例,就怕调出来又是那个浮在面上的味儿。”
基础配方是陈秀珠给的,但是那是上辈子2015年左右的思路了,陈秀珠根据现有的条件进行了调整,那只是思路,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小施第一次接手这样的项目,肯定紧张。
陈秀珠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带了笑:“向生产线提中样试制吧。三公斤的批次,先跑一轮,看看放大之后的稳定性。”
“嗯!”小施使劲点了一下头,拿起实验台上的笔记本,唰唰地写了几行字,抬头又问,“那如果放大之后香气不变,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报批了?”
“先跑完这一轮再说。”陈秀珠说,“放大之后香精的挥发速率会有变化,有时候小样闻着正好,大样出来前调会变冲。到时候再调,不急。”
小施点头如捣蒜,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把陈秀珠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写着写着她又抬起头来:“师傅,那我去跟车间跑一下,看看车间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们试样。”
“去吧。”陈秀珠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要是没空,就去合资厂。”
合资厂实验设备到了一半,大家还没办法过去上班。
“就一点点东西,这里弄一下方便,跑来跑去全在路上。”
小施抱起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师傅,这块布我能不能留着?我想挂在我工位墙上,留个纪念。”
“一块布而已,留什么纪念。”陈秀珠说,“让美玲姐调个香水出来,以后你天天喷。”
小丫头收起了布:“我才不那么妖格格的人。”
陈秀珠笑:“好,以后有了,我看你不喷。”
小施不好意思地说:“我下去了。”
小施刚走没一会儿,实验室的电话就响了。陈秀珠走过去接起来,话筒里传来小施压低了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师傅!车间那边说他们马上要换型号了,中间有个空档,愿意先帮咱们把中样试了!”
“这么巧?”陈秀珠笑了一声。
“对呀对呀!我跟车间主任说了大概需要多久,他说三公斤的批次,趁着换模的时候打一轮,不耽误正事。师傅,那我直接去车间看着了?”
“去吧。”陈秀珠说,“盯着点儿,第一批出来先不要急着出料,让我看一眼再继续。”
“晓得晓得了!”小施的声音欢快,“那我去换衣服了!”电话啪地挂断了。
陈秀珠把话筒放回去,摇了摇头,转头去找小黄,现有的洗衣粉以面向城市为主,在上海、江浙这边软水区用着没问题。但草儿跑的那些县城、山区,水质不一样,洗衣习惯也不一样。
现有的配方,他们已经调整过了,现在小黄在调整增强版的,
小黄点头:“所以要做针对性的配方?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一点螯合剂的配比?”
“先从这个方向试。”陈秀珠说,“不用大改,现有的骨架不动,把软水区和硬水区的差异拉开。城里卖标准版,硬水区卖增强版。”
“那我回去调一版试试。”小黄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不过螯合剂加多了,成本会上去。山区的消费水平……”
“所以不能加多了,卡在‘明显改善’和‘价格不明显上涨’之间。”陈秀珠说,“草儿那边摸回来的数据很关键,她说县城的家庭买洗衣粉是不太舍得用的,一袋能用两三个月。你涨个几分钱她们可能无所谓,但涨一毛钱就犹豫了。”
小黄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行,我知道了。我先按百分之二的比例调一版,送去实验室做硬度测试。”
“测完了把数据给我看一眼。”陈秀珠说,“这个版本日化厂和合资厂共用,给双方写申请。”
“好的。”
陈秀珠看了自家的情况,又跟日化厂的同志们沟通了一下,起身出了实验室,沿着走廊往车间方向走。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铁皮管道里的原料在输送带上哗哗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粉味。
锅炉房门口,老张师傅正蹲在台阶上喝水,看见陈秀珠过来,放下搪瓷缸打了个招呼:“小陈,最近难得过来啊。”
“出月子没几天,两头跑。”陈秀珠在他旁边站了一下,“老张师傅,锅炉还好吧?”
“好得很。”老张拍了拍膝盖,“新炉子就是争气,比以前那个老东西省煤多了。”他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小施在里面忙得团团转呢。”
陈秀珠点了点头,走进车间。小施正站在混料机旁边,手里拿着取样勺,弯腰从出料口接了一小撮粉,小心翼翼地抖进白瓷碟里,凑近了看颜色。旁边车间的工人已经在准备换模具了,机器暂时停了下来,车间里难得的安静。
“师傅!”小施看见她进来,端着白瓷碟跑过来,“你闻闻,这个香气出来了,跟早上那个布上的一样,不冲。”
陈秀珠凑过去闻了一下,白瓷碟里的洗衣粉还带着一点机器的余温,粉末细白均匀,醛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确实是早上那个味道,稳定地落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浮不散。
“对,保持这个方向。”陈秀珠说
“嗯!”小施使劲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门被推开了,仇厂长领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看样子是广交会期间来厂里考察的外商。
陈秀珠看了一眼出料口,又低头看了看白瓷碟里的粉末:“等全部打好,密封静置一天,明天再复测一次香气。基本参数,活性物含量、pH值、泡沫高度、去污力全部测一遍。如果都合格,就去合资厂上批量。”
“好的,师傅。”小施把白瓷碟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又拿起取样勺准备接第二把样。
车间里机器安静了片刻,混料机停止了转动,只有远处空压机嗡鸣的低响还在嗡嗡地震着地面。外商们停在混料机旁边,几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像是被空气里某种气味勾住了注意力。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外商转过头来,对仇厂长说了一句什么,带着浓重的欧洲口音。
仇厂长笑着点了点头,朝陈秀珠和小施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最近在开发新的香型,刚好有几款在试制。”他侧过身,手掌朝混料机的方向摊开,“这批香型是海外客商的定制需求,目前还在中试阶段。”
外商又凑近了一步,弯腰看了看小施手里那只白瓷碟。碟子里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醛香和花香,在车间通风的气流里似有若无地飘散。他伸手在碟子上方扇了一下空气,凑近闻了闻,转头跟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里有明显的兴趣。
翻译说:“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样品?”
“不好意思,这是定制香型。不能外发。”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说了几句,翻译说:“松井社长说想见见开发这个产品的技术人员。”
松井?这两个字钻了陈秀珠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