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找那个女人
吴慧的表姐和另外两个女眷上前去拉宋兴业,想把他从墙角扶起来。宋兴业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哼哼,一个女眷从灶披间里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弯下腰正要给他擦脸。
“别动。”吴慧阿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女眷的手顿在半空中,回头看他。
吴慧阿弟从地上站起来,他一步步走到宋兴业面前,蹲下身,眼睛平视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宋兴业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抵着墙,再没有地方退了。
“我阿姐的手镯呢?”吴慧阿弟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兴业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吴慧阿弟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我问你,那只翡翠手镯,还在你那个姘头手里?”
宋兴业抖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下抖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客堂间里站着的亲戚们,有一大半是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陆续从宁波赶过来的吴家人。听见这句话,女人们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男人们皱着眉头,有人低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哥低声说了一句:“婶娘留给阿慧的,怎么给外人了……”
吴慧阿弟松了手。他没有再看宋兴业,转身走到供台前面。供台上摆着吴慧的黑白照片,是巧妹阿姨昨晚从宋家一本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底片,早上急匆匆送去照相馆印的,装在黑框里,一个鬓发花白的女人抿着嘴,淡淡地看着前方。
吴慧阿弟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阿姐的脸。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自己儿子身上。
“阿晨。”
他儿子吴晨从人群里走出来,低声应了一句:“爸。”
吴慧阿弟把相框塞在吴晨手里:“你带着你姑妈、姑夫,到你姑夫那个姘头的单位去。找到她,跟她说,你姑妈被你姑夫逼死了。”
吴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爸,这……”
“就说我替你姑妈做主,把你姑夫送过来给她了。”吴慧阿弟的声音很低,每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姘头要,拿去。但是那只手镯,是你阿娘传给你姑妈的,不是给姘头的。手镯可以给原配儿媳妇,可以给女儿,唯独不好给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今天凌晨刚到的一个堂哥:“阿哥,阿晨年纪轻,压不住场子,你跟他一起去。”
堂哥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一下:“晓得。”
吴慧阿弟又看向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阿妹,你跟妹夫也一起去。你是阿姐最小的妹妹,她从小就疼你。到了那边,你只管哭,只管骂。”
吴家小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用力点了一下头。她男人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没有说话,但脸色是沉的。
吴慧阿弟最后走到表姐面前。表姐正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开口:“大阿姐,你骂人厉害,你也一起去。到了那边,不管那个姘头说什么,你一定要让她们单位每一个人都听见,是她和宋兴业一起把我阿姐逼死的。该骂就骂,该哭就哭,该跪就跪,拿出你平时撒泼的本事。”
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说了一声:“我去。”
吴慧阿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门板旁边,低头看着吴慧安安静静的脸,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阿姐冰凉的脸颊,像是小时候他赖床不肯起来,阿姐也是这样用指背碰他的脸叫他起床。
“阿姐,我们帮你把手镯要回来。”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吴慧脸上收回来,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这里有宋家和吴家的亲眷,也有弄堂里的邻居。我吴进在这里说一声,我不要这个手镯。”他声音恢复了刚才的低和沉,“这只手镯,姆妈当初给阿姐,是为了给她长脸面。现在阿姐走了,手镯按理应该给长媳。可好好的儿媳妇被他们母子俩作掉了,眼下没地方给。”
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宋兴业,又看了一眼嘴唇还在哆嗦的宋明思。
“我做主,手镯要回来之后,给明思。明思结婚之前,我替她保管。明思结婚的时候,让阿英,她舅妈替她阿娘交到她手里。要是明思二十五岁之前没结婚,等她满二十五岁那一天,直接给她。”
“李家阿哥,能帮忙再借一下车子吗?”
李家爷叔听了这话,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等,我去问问看。”
他穿过天井,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隔壁楼。
天井里,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坐在椅子上,孩子刚吃饱,精神正好。陈秀珠逗得小家伙张嘴笑。
“秀珠在家呀?”李家爷叔问。
“马上要走了,刚刚在合资厂,顺路回来一趟。”陈秀珠点点自家小囡的鼻子,“回来看看囡囡,马上去日化厂了。爷叔,做什么呀?急急忙忙的。”
李家爷叔站住了脚,把刚才客堂间里的事简略说了两句。
宋家舅舅要派人去那个女人单位要手镯,面包车得再跑一趟,他进来想打电话给王冬生问问。
李家爷叔进去打电话,陈秀珠从窗口听见爷叔说:“出去了,去嘉定了?”
李家爷叔挂断电话,陈秀珠说:“爷叔,我打电话去日化厂问,日化厂有好几辆卡车。”
“好的呀!”
陈秀珠抱着囡囡进去,王家姆妈过来接过孩子。
她拿起话筒,手指拨了日化厂行政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陈,我是秀珠。厂里有车子吗?帮我派一趟车,我这边有点急事要用。”
“两吨的解放牌,肯定够了。对,开到我家这里。”陈秀珠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安排好了,十来分钟就到。”
这种事,陈秀珠怎么能不积极?
上辈子,她陪吴慧做完化疗回来,在家里撞上宋兴业和那个女人,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那个女人手上的手镯发疯,但是她哪里是那个女人的对手,那个女人光着身体,推了吴慧一把,吴慧就撞到了墙上。
陈秀珠看不过,帮吴慧打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那个女人冷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像只煨灶猫,迟早步你婆婆后尘。”
不过后来,步吴慧后尘的,是这个女人,跟宋兴业结婚几年后,这个女人也得了宫颈癌。
李家爷叔听见安排好了,立马跑了出去。
他回到宋家客堂间,站在门口,朝吴慧阿弟招了招手:“车子借到了,一会儿就开过来。两吨的解放牌卡车,人坐得下。”
吴慧阿弟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又是王厂长帮忙的?”
李家爷叔摆了摆手:“这回是秀珠。冬生厂里的车出去了,秀珠打电话问了日化厂,日化厂调了一辆过来。”
吴慧阿弟站在门板边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姐的脸:“……晓得了。”
他看向儿子:“你们出去,等车子。”
吴晨手里捧着黑白照片,点了点头。吴慧的堂哥和妹夫一人一边拖住宋兴业。
十来个人簇拥着出了弄堂口。宋兴业被吴家堂哥和妹夫一边一个架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拖,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一会儿叫“你们干什么”,一会儿叫“放开放开”。
可两个壮劳力架着他,他哪里挣得开?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走,半边脸还肿着,鼻血干了糊在嘴唇上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巧妹阿姨站在弄堂里看,她说:“哎呀!拿两个搪瓷面盆,再拿两根擀面杖。过去敲锣打鼓呀!”
吴慧的表姐眼睛一亮:“我去拿!”她转身进了灶披间,翻出两只搪瓷面盆,又抄了一根擀面杖,一把炒菜的铜铲子。两只盆叠在一起,擀面杖往盆底一敲,“咣”的一声,在弄堂里传出老远。
吴慧阿弟追出来:“不许打人,就给我闹。”
堂哥看向他:“晓得了,走!”
蓝色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弄堂口了,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着烟等他们。
后车厢的挡板放下来,吴家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吴晨捧着吴慧的遗像最先上去,转身伸手拉了一把跟在后面的姑妈。
吴慧的堂哥和妹夫把宋兴业往上推,他挣扎不肯上,被堂哥膝盖顶了一下腿弯,半推半拽地拉了上去。吴慧的表姐踩着挡板爬上去,手里搪瓷盆“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还有人要去的伐?”吴晨站在车厢里朝下面望。
下面几个没有被点名的吴家亲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喊了一声:“我也去!”跟着爬上车。
又有人跟着爬上去。车厢里挤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卡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