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双更合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大楼,上了二楼。
病房门开着。巧妹阿姨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病房里开了窗,可空气还是闷的,混着消毒水、饭菜和孩子们的奶腥气。靠窗那张床上,宋磊已经坐起来了,小身子靠着枕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小脸依旧白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阿珍阿姨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站起来。她守了一整天,头发有些散了,衣裳皱巴巴的,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但看见巧妹阿姨:“巧妹,你来了。”
“阿珍,辛苦了辛苦了。”巧妹阿姨走过去,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宋家舅妈让出来,“这是宋家姆妈的弟媳妇,孩子舅婆,过来接替你的。”
宋家舅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床上的宋磊。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打量。舅妈俯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阿珍,孩子怎么样了?”巧妹阿姨问。
阿珍阿姨凑近巧妹阿姨,声音压低了些:“主要还是靠挂水。早上和中午都喂了一点粥油,能咽下去。下午我看他有点精神了,出去买了一包藕粉冲给他吃,吃了小半碗。医生说估计明天再住一天,后天要是没什么反复,就能出院了,回家休养。”
她一边说一边把床头柜上的温度计、病历单一样一样归拢好。“护士下午来量过体温,不烧了。就是胃口还没怎么恢复,人也没力气。”
“那行,你回去歇着吧。”巧妹阿姨点头。
阿珍阿姨又走到床边,弯腰对宋磊说了一句:“磊磊,阿婆走了哦,你乖乖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家舅妈摸了摸他的头:“磊磊,给阿婆说再会呀!”
“阿婆,再会。”
“再会。”
阿珍阿姨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和巧妹阿姨一起出了病房门。
宋家舅妈在方凳上坐下来,把保温桶打开,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只小搪瓷碗,把粥油舀出来半碗,凉了凉,端起来凑到宋磊嘴边:“磊磊,来,舅婆喂你喝口粥。”
宋磊偏过头去,闭着嘴摇了摇头,小脸皱起来:“要阿娘。”
舅妈皱眉:“磊磊乖,阿娘来不了了。”
孩子哪里听得懂。他好了一些,身上有了点力气,那股两岁小孩的犟劲儿就冒出来了。宋磊把头摇得更凶了,嘴闭得紧紧的,小脸皱成一团,鼻子里发出嗯嗯啊啊的抗议声,两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往床沿外面扒拉:“阿娘!要阿娘!”
“阿娘有事,来不了。”舅妈想把碗再递过去,“磊磊先吃口粥……”
“不要!”宋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两只腿在被子里乱蹬,“要阿娘!阿娘来!”
舅妈没办法,把搪瓷碗放回床头柜上,伸手去搂孩子:“磊磊不哭,舅婆在这里陪你。”
宋磊不依,身子扭来扭去,小脸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阿娘……我要阿娘……”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了,扯着嗓子哭起来。两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死,也不知道“来不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难受了、饿了、想撒娇了,那个平时陪着他、抱着他、哄他睡觉的阿娘没来。
舅妈坐床上,把孩子轻轻圈在怀里。宋磊挣了几下,挣不动了,靠在她臂弯里抽抽搭搭地哭,小身子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舅妈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嘴里嗯嗯啊啊地哄着,一下一下地拍。
邻床的女人放下手里的饭碗,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作孽,有点力气了就在寻伊拉阿娘。”
隔床奶奶把饭碗搁在床头柜上,拿手背抹了抹嘴,接了话:“他奶奶带得多呀,平时都是奶奶带的。”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结果孩子出事了,她比谁都心疼。你们是没看见,昨天下午她坐在这张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说一句‘都怪我’。她是在怪自己没错,可那个老鼠药又不是她故意放的……”
“就这,她男人还打她。”隔床奶奶的声音压低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打上去,啪的一声。她儿子就坐在那边,眼皮都没抬。”
宋家舅妈搂着宋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邻床女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接了一句:“她儿子也没放过她。孩子哭饿,他对着他妈怎么样?”
“怎么样?”舅妈问。
那个女人撇了撇嘴:“不怎么样,对着他妈吼。”
“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找她。”隔床奶奶补了一句,“回来又挨一通骂。”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邻床女人看着宋磊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这孩子是可怜。可要说起来,伊拉阿娘走到那一步,一半是被那对父子逼的。”
“也不全是,”另一个床的家属插了句嘴,声音低低的,“我昨天听来陪床的邻居说,孩子的奶奶原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给原配媳妇扣不孕的帽子、把私生子当领养的弄进来,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对的对的,”邻床女人点头,“说到底这家就没一个省心的人。”
“可她就算再怎么不好,”隔床奶奶声音沉沉的,“她带这个孩子是真用心。你们看看这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衣裳穿得干干净净,哪个不说奶奶带得好?她儿子和她男人打着‘孩子毁了’的旗号骂她打她,可平时谁管过这个孩子?还不都是这个女人在管?”
“一个家啊,”邻床女人说,“最怕的就是这种。干活的时候全是你的,出事的时候全是你的错。你做了什么没人看见,你没做好人人骂你。这个女人心里那个苦,你们想都想得到。”
宋家舅妈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宋磊的背上。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已经半睡半醒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她没有说话,但邻床和隔床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慢慢往下沉。
她想起大姑姐回娘家的样子。每年回来一趟,拎两包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给孩子们吃的”。
走的时候,娘家有什么都拿。鳗鲞、黄鱼干用报纸包了一摞,咸鸡剁好了装进布袋里,年糕四条一叠码整齐,继续塞。
等两只手拿不下了,笑嘻嘻地走了。
那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意见。家里日子本来就紧,解放前是地主,解放后田地分了,成分不好,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那点好东西,精打细算才存得住。大姑姐一来,刮走大半。有一回她忍不住跟男人嘟囔了一句:“你阿姐在上海过得比我们好多了,哪缺这点东西?”
男人说:“阿姐一年才回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的。
老实说,她对这个大姑姐一直很厌烦,所以刚才对着门板上的大姑姐哭,她还提两袋大白兔,现在听她死得这么作孽,心里又?
邻床的女人还没停嘴:“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个外甥自己看着也就那样,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媳妇,为什么还要出去轧姘头?”
宋家舅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也想不通。自家成分是地主,儿子找了个富农的儿媳妇。她觉得这是自家福气,要对儿媳妇好,自己也一直跟儿子念叨,要疼媳妇。可大姑姐呢?找了个工人阶级、读过书、脾气好、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儿媳妇,不捧着就算了,还当佣人使。
有一回她实在看不过去了,让男人去劝劝大姑姐。男人回来后脸是黑的,说大姑姐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你们乡下人懂什么?我自家儿媳妇我自家会管教,用不着你们来教。”
男人抽了一根烟,闷声说:“以后别提了,管好自家的事,免得碰一鼻子灰。”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不晓得呀。”宋家舅妈开口了,“我们住宁波,他们在上海,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连这个孩子的事,我们都不大清楚。大姑姐回娘家就说说好的,别的也不提。”
“这倒也是,”邻床女人说,“他们邻居说得可清楚了。今天一整天都在讲,这家的事,从头到尾我们都听明白了。”
“是吧?”宋家舅妈抬起头来,看着那几个陪床家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人已经没了,可我们作为娘家人,心里总归要有个数。”
几个家属互相看了看,像是等着有人先开口。邻床女人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讲起,其他几个补充,讲得夜饭碗都忘记洗了。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舅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
宋家这里,吴慧的阿弟站在客堂间里,环顾四周,红蜡烛还在烧,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板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宋兴业站在楼梯口,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姐夫,”他走过去,“上海这边办丧事,有什么风俗没有?”
宋兴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吴慧拿主意,灵堂怎么摆、香烛怎么点、请什么人、开几桌饭,他一概不晓得。此刻被问到,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吴慧的阿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上了楼。宋明哲躺在二楼的房间里,被阿珍阿姨从医院回来的消息一刺激,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了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吴慧的阿弟推门进去,站在床边叫了两声,宋明哲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发直。
“上海这边丧事怎么办,你晓得吧?”
宋明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晓得。”
吴慧的阿弟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他在客堂间门口站了片刻,解下手臂上的黑纱,跨出门槛,去了隔壁。巧妹阿姨正在灶披间里收拾碗筷,李家爷叔坐在天井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吴慧的阿弟走过去,把烟盒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李家阿哥,巧妹阿姐,我想问问……”
他说得磕磕巴巴,不时被自己卡住,但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给他说了一遍,灵堂怎么守、火葬场怎么排、追悼会什么时候开、花圈哪里订、骨灰盒要买什么样的、上海这边出殡要几点钟发引,一样一样说得明明白白。
“还有个事,”巧妹阿姨压低了声音,“你姐是横死的,要不要去龙华寺让和尚念一念经?不然走得不安稳。”
“这我不懂。”
“我来问,问好了告诉你。”
吴慧的阿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巧妹阿姐。”
他又回头去找宋兴业和宋明哲商量,两个人都说“你拿主意就好”,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把几件事定了个章程出来。
夜里十点多,他把宋兴业和宋明哲都打发上楼睡觉去了。父子俩一个站着都打晃,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再熬下去也帮不上忙。
一起跟来的家人,他只留了儿子,其他人也都让他们去睡了。
红蜡烛还在烧,烛泪沿着蜡身一道一道往下淌,凝成几朵红色的花。吴慧的阿弟搬了一把竹椅,在门板边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大姐放在冰冷的手。
他想起很多事,小的时候,在乡间,阿姐背着他在自家的田间走。
阿姐出嫁的时候,是他背着阿姐上了花轿,送到码头,坐船来到上海,看着阿姐穿着婚纱结婚,想着阿姐不会跟他回宁波了,他还哭了,被亲眷们笑话了很久。
后来阿姐变了。嫁了宋家,学了宋家那一套做派,回娘家来趾高气扬的,话里话外嫌弃乡下人士。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可那是他阿姐,是小时候带着他睡的阿姐。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他续了一根又一根。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透,李家爷叔就过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声音不高不低:“吴同志,面包车安排好了。等下到十六铺码头接亲眷。”
吴慧的阿弟从竹椅上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门板稳了稳才站直。他把吴慧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用床单盖好,转身走出来,声音哑着:“谢谢李家阿哥。”
“今早七点半左右车子过来。”李家爷叔说,“你派谁跟车过去”
吴家阿弟转头看自己的儿子:“阿晨,你等下跟车过去。”
“晓得了。”
吴慧的阿弟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谢谢,谢谢!车子多少钱?我给。”
“车子不是我的,”李家爷叔摆摆手,“是冬生伊拉厂里的。昨天接你们的那辆就是。你不要谢错人了。”
吴慧的阿弟愣了一下:“冬生?”
“对,隔壁的王冬生。外贸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安装调试厂的厂长。他跟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开过来了。他说小事一桩,不用你谢。”
吴慧的阿弟把烟盒塞进李家爷叔手里:“阿哥也要谢!王厂长也要谢。”
说着他又拿了一包烟说:“那您带我过去,我当面谢谢他去。”
李家爷叔转身带着他出了宋家,穿过天井,走到隔壁楼下。
往里走去,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秀珠,你一个人的工资,比我们一栋楼里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都高了。”
陈秀珠实在吃不消巧妹阿姨,今天一大早阿姨就来蹲她起床。就为了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月工资三千。
整栋楼谁多少工资,大家都知道得清清爽爽。这个年代也没什么工资保密的概念,什么级别,什么工龄,在哪个单位,工资就知道了。
也怪不得老刘,还是得学习日方的先进管理经验。不仅仅是工资保密,很多数据,比如财务那里核算成本,知道底价。没有计划价格,回归市场之后,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今天去工厂跟晓燕姐商量一下,得尽快翻译且学习日方的员工手册。
李家爷叔走到他们家门口,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冬生!明哲的舅舅来了,说要谢谢你。”
王冬生正端着粥碗喝粥,他听见动静,放下筷子站起来,围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有一撮翘着。宋家舅舅跟着李家爷叔走进去,把手里那包烟递过去:“王厂长,太谢谢你了。车子的事……”
“不用不用。”王冬生伸手一挡,笑着摇摇头,“我不抽烟的。都是小事。烟您留着给司机李师傅吧,他抽的。”
宋家舅舅收回了那包烟:“那……那真是谢谢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王冬生脸上移开,落在饭桌对面那个人身上。
陈秀珠坐在王冬生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人。
宋家舅舅看着她,叫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来,笑着叫了一声:“吴家爷叔,侬好。”
从“舅舅”变成了“吴家爷叔”,客气又疏远。宋家舅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咽了一下喉咙:“好,好。”
陈秀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囡囡在她怀里伸手去抓桌上的粥碗,巧妹阿姨伸手接过小囡囡:“来,阿婆抱!让妈妈吃早饭。”
宋家舅舅又看了一眼小囡囡,他微微叹气,只能说自家阿姐和外甥,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他转身出去,回到宋家,他的儿媳妇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米粥、酱菜。亲戚们围坐在桌边,没有人有胃口,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粥一口没动。宋家舅舅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多吃点,接下去还有事。”
儿媳妇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说了一句:“爸,我吃了饭去医院,把妈换回来。我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这些风俗,老亲眷们也认不全,还是要妈在。她懂得多。”
宋家舅舅点了点头:“好。”
小媳妇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坐了公交车去医院。
九点多宋家舅妈回来了,她进了客堂间,没有当着亲戚们的面说什么,只是拉了拉男人的袖子,把他叫到旁边的厢房里。
门关上。宋家舅妈压着嗓子,把昨天晚上在病房里听来的话,捡要紧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慧母子俩怎么骗秀珠,裘素心那个私生子是怎么回事,吴慧怎么把儿子的姘头接到家里住、让陈秀珠给人家洗衣服,陈秀珠去年跳河没死成,离婚走了。
然后是昨天下午病房里的事。宋兴业当众打了吴慧一个耳光,宋明哲坐在旁边冷眼看着;吴慧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去找她,回来又挨了一通骂;宋明哲冲他妈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除此之外,阿珍阿姨实在话多,还说了宋兴业偷了吴慧那只翡翠手镯,给姘头。
说起这个宋家舅妈可就来劲儿,这只翡翠手镯是吴家老太太手里最贵重的一件首饰,按照道理应该给她这个长媳,偏偏吴慧上嫁,为了给女儿长脸面,老太太把这只手镯给了女儿。
宋家舅妈咬着牙:“你想哦!你姐夫居然拿你们吴家的传家宝,讨好姘头。你说他能对你阿姐好吗?你阿姐是让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宋家舅舅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先是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整条胳膊绷紧了。他的嘴唇在抖,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完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厢房的门,朝客堂间冲了过去。
宋兴业正坐在客堂间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门响抬头,还来不及反应,吴慧的阿弟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他嘶吼了一声,带着哭腔,“我阿姐伺候你一辈子,你把吴家的传家宝给你的姘头。你打她!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你还骂她!”
宋兴业还没从第一拳里缓过来,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渗出血丝。他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你干什么……”
吴慧的阿弟压根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他红着眼,一把将宋兴业从椅子上拽起来,另一拳照着门面砸了过去。这一拳比刚才更狠,砸在鼻梁和嘴唇上,“噗”的一声闷响,宋兴业后脑勺“咚”地撞在身后的墙面上,整个人往下滑。
血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嘴唇也豁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混着唾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前襟上,洇出一片触目的红。他张着嘴想说话,可满嘴是血,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又疼又怕,两只手乱挥着挡在脸前,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打怕了的老狗。
宋明思沙哑的声音,惊恐地叫:“爸爸……舅舅……”
宋明哲本来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动静不对,挣扎着爬起来下了楼。他走到楼梯口,正看见自己父亲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心头一紧,顾不得别的,冲上去拽吴慧阿弟的胳膊:“舅!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话没说完,吴慧阿弟猛地一转身,那一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直接砸在他左肩上。宋明哲被砸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胳膊麻了半边,还没来得及站稳,吴慧阿弟已经逼近了。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调,眼睛里烧着火,“祸是你闯的!那个姘头是你找的!孩子是你生的!你妈替你擦屁股,替你瞒天过海,替你把孩子从乡下弄回来,最后呢?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你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他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推,宋明哲的后背撞在墙上,“咚”一声。舅舅的手不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妈带磊磊容易吗?你爸在外头搞女人,只有你妈!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累死累活,最后落到什么下场?”
宋明哲靠在墙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吴慧阿弟瞪着他看了两秒,手猛地一松,往后退了一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客堂间中央,环顾四周。
吴慧的表姐在角落里哭,吴慧的阿弟目光转向她:“你还有脸哭,你作为咱们这一辈的大阿姐,我阿姐干出这种事,你不能跟我说一声?但凡我知道,肯定不会让她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吴慧的表姐哪里还敢说话。
宋兴业瘫在墙角,满脸是血,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袖口上蹭得一片红。
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吴慧阿弟粗重的喘气声。
宋家舅妈走过来,拉了拉男人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好了……好了……人还在上面躺着呢。”
吴慧阿弟看着她,眼泪忽然又涌上来,顺着红肿的眼眶滑下去。
他慢慢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阿姐啊!阿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