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吴慧没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王冬生一路走,一路滴着水。
弄堂口那盏路灯底下,一锅红糖姜茶正冒着热气。
林嬢嬢站在那口大铝锅后面,系着围裙,手拿一把勺子往碗里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刚才下水的后生,大伟蹲在台阶上捧着碗龇牙咧嘴地吹气,小兵站着喝,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林嬢嬢一边舀一边念叨:“慢点喝慢点喝,烫的!”
看见王冬生走过来,林嬢嬢立刻又拿了一个碗,满满舀了一勺,姜片的碎末浮在深褐色的汤面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冬生!一碗下去发发汗,这水多凉啊。”
王冬生接过碗,也不吹,凑到嘴边就灌了一大口。姜的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那股热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腹腔都暖了起来。他端着碗没停,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林嬢嬢收了碗,看了他一眼湿透的衣裳:“赶紧回去换衣服。”
两个人穿过弄堂,进了家里的大门。李家爷叔问:“冬生,你看有得活吗?”
“不晓得,希望吧!”王冬生说了句,钻进家里。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说:“你们回来了?我灶披间里烧了热水。去看看。”
婴儿床里的小囡囡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听到动静了,嘴巴不自觉地咂了两下。
陈秀珠走到窗边把挂在塑料绳上的毛巾拿了下来,递给王冬生,她自己出去到洗衣机那里,接了半桶冷水。
王冬生关了房门,把身上的湿衣服全脱了,浑身上下还冒着凉气,皮肤冻得发白。
听见敲门声,他拉开一条缝隙,陈秀珠把冷水递给他,又转头接了王家姆妈手里的一铝锅热水。
王冬生把搪瓷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先拎起那桶冷水倒进去大半,再把热水也倒进去,冷热一兑,热气腾地冒起来,白濛濛地扑了他一脸。他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正好,不烫手。
陈秀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接了过去。
王冬生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转过去。”陈秀珠说。
他没吭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光着脊背对着她。后背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皮肤泛着一层青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肉底下显出来。毛巾浸进热水里,拧了一把。
热毛巾贴上他后背的那一瞬,王冬生肩头的肌肉猛地一缩,又慢慢松下来。
陈秀珠拿着毛巾从他后脖颈开始往下擦,一道一道的,不轻不重。热水把皮肤捂热了,寒气从毛孔里往外散,后背上的伤疤开始泛红。
陈秀珠看着他宽阔的背,这个背替多少人挡了灾,避了难。
“冬生,你真好。”
王冬生转过身,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戆度,又在瞎想什么?”
随后王冬生自己擦前面,陈秀珠背对着他,面朝婴儿床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孩子,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毛巾蘸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王冬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想看我?”
陈秀珠没接话。
婴儿床里,小囡囡醒了。先是鼻子里哼了两声,小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小囡囡脸蛋贴着她胸口,哭声一抽一抽的,小嘴往她衣领的方向拱。
陈秀珠坐在床沿,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囡囡一含住就不哭了,两只小手搭在妈妈的胸口,吸得很急,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响。
王冬生坐过来,低头看小囡囡,越来越贴着陈秀珠:“还要一个礼拜?”
“什么?”
“医生说产后一个半月。”
陈秀珠反应过来,转头咬了他一口:“就想着这些?”
“想。”
小囡囡吃饱了,嘴巴松开,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滴白汪汪的奶渍。王冬生接过把她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手心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他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被子。过来钻进被子,贴陈秀珠身上:“秀珠……”
陈秀珠无语,吃不消这个十三点,只能帮帮他。其实自己也想,好吧,还有一个礼拜。
陈秀珠侧身躺着,后背贴着王冬生的胸口,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热热的。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下来。
王冬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秀珠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笑什么?”
“笑你。”他说,声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刚才咬人那一下,跟囡囡一个样。”
“你才跟囡囡一个样。”陈秀珠说,翻了半个身面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鼻尖上,“十三点。”
王冬生偏头躲了一下,又贴回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没再闹她。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贴在一起。
陈秀珠往王冬生怀里靠了靠,王冬生把被子往上拽了一把,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头远远地传来一阵哭声。
“你听。”陈秀珠说。
王冬生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那哭声渐渐近了。从弄堂口的方向一路过来,越来越清晰。
“……姆妈……姆妈……”
她一叠声地喊,凄凄惶惶的。然后是脚步声,有从二楼的房间里开门出来的动静,木门吱呀一声:“哪能了?明思,哪能了?你姆妈怎么样了?”
宋明思没有回答,只是哭。
二楼的另一扇门开了,李家爷叔的声音也掺进来:“我去问问。”
脚步声从二楼往楼下走,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天井里有人在走动,有人跑出去打听了。
天井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们门口停了一下。
李家爷叔叹了口气:“没有救回来。人没了。”
门里面安静了。
宋明思的哭声忽然拔高了,尖尖的一嗓子:“姆妈!”
又有人跑动的声音,巧妹阿姨在喊:“快别让明思趴在地上,地上凉,快扶起来!”
天井里有人在大声问:“真的没救回来?救护车不是拉走了吗?”
“拉到医院就不行了,说是呛水太久……”
“唉哟……作孽啊……”
巧妹阿姨站在天井里,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对走出来的王家姆妈和另外一个阿姨说:“秋娣,你先去隔壁一起帮他们收拾。阿宝,你去照顾一下明思,小姑娘要哭昏过去了,我去找琴芳。”
王家姆妈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二楼那扇窗子推开一条缝,有个阿姨探出半个脑袋来:“巧妹,你不是说再管宋家的闲事,手指头全烂掉?”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挥了下手:“当我是一把贱骨头,不帮忙要死的。吴慧没有了,明思才十七岁,是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伊拉还有个小囝在住院,明哲要管小囝。宋老师?”她往下咽了半句话,换了口气,“看在做了这么多年街坊的份上,去搭把手。你也快去,别在窗口看好戏了。”
那阿姨“啧”了一声,缩回脑袋,没再说什么。过了没一会儿,二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李家爷叔出了天井跟张木匠说:“老张,走,去隔壁。底楼那间次间的木门卸下来,两条长凳架客堂间里头,门板搁上去。叫一声冬生。”
“不要叫了。明天我们单位还有外国人过来,冬生忙得煞特了!再说冬生和宋家是个什么关系?侬又不是不晓得。”张木匠说道。
“也是!”
两个人往宋家那边去了。
宋家底楼的客堂间里堆着一大堆的杂物,女人们正在整理。
两个人抬着门板出来,两条长凳已经在客堂间中央摆好了。门板往上一搁,不高不矮,正好齐腰。
吴慧现在被安排在底楼原本宋老太太的房间里。
巧妹阿姨从宋家灶披间里出来,朝客堂间里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在楼梯口站定,声音拔高了朝楼上喊:“宋老师,你下来一趟!”
宋兴业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什么事?”
“你屋里头床单被面有吧?拿两条下来!”
楼梯上响了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宋兴业走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堂间中央那副门板搭成的台子,目光顿了一下,很快挪开了。
“床单?”
“对。”巧妹阿姨说,“白的,或者素的都行。被面也要。还有,你这儿有没有照片?大一点的,黑白的。摆灵堂要用。”
宋兴业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慢了许多,像是每上一级台阶都在往后拖。
过了好一阵子,他抱着床单被面下来了。白底蓝条纹的棉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一条红色的被面,绸缎料子,上头印着牡丹花的暗纹,压在箱底多年,展开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巧妹阿姨接过来,塞给林嬢嬢:“琴芳,你去做被子。秋娣,你去做鞋子。”
王家姆妈问:“有珍珠吗?不管好差,只要是珍珠就可以,缝在鞋头,意思是照亮前路。”
宋兴业记起来吴慧有一个珍珠发夹,他上楼去。
“照片呢?”巧妹阿姨又问。
宋兴业转头:“……没有。没有大的。”
“去拿底片出来,等下照相馆开门了,立马去印。”
巧妹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进了灶披间,从一个旧饼干盒里翻出几支蜡烛和一束香,又从碗橱顶上摸出一个积了灰的瓷香炉。
客堂间里,女人们已经开始忙活了。阿宝阿姨把宋明思从地上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弄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让她躺在床上。小姑娘哭得浑身发软,嘴唇都白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被放平之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胸口,一抽一抽地呜咽。阿宝阿姨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轻声说了句:“先躺一会儿,等会儿下来。”
楼下客堂间里,巧妹阿姨把香炉搁在门板正前方的方凳上,点燃了两支红蜡烛,烛火跳了两跳,立住了。她又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细白的烟丝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儿。
男人们把死人抬了出来,放在门板上。
天井里摆了几把竹椅,有人从家里搬来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摞黄纸。嬢嬢阿姨们围坐着,手指翻飞叠元宝。
黄纸对折再对折,翻出两个角往中间一压,一个元宝就成了,往竹篮里一丢。
“吴慧真是作孽,”巧妹阿姨捏着黄纸,叹了一声,“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没有?明思不是扑在桥上哭?”另外一个阿姨说。
“那是哭,可你是知道的,她现在躺在门板上,身边要有儿孙才叫送终。”巧妹阿姨把一个元宝叠好,放在膝头上压了压,“等明思缓过来了,她得下来哭亲娘的。小姑娘十七岁了,该懂的事要懂了。”
“先让她躺一会儿吧,”阿宝阿姨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哭得差点闭过去。我让她抿了一口水,眼皮都肿成核桃了。”
“裘素心去美国了,没人哭‘亲婆’。”有人说。
“没办法的事。”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元宝,拍掉指尖上的纸屑,站起来往客堂间门口走了两步。
宋兴业正站在客堂间靠墙的角落里,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门板上的吴慧。巧妹阿姨喊了他一声:“宋老师,你过来。”
宋兴业走过来,脚步拖沓。
“吴慧娘家在宁波,电话打过去怎么讲?你们家有没有电话号码?”
宋兴业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有的,有伊拉阿弟厂里的电话。”
“电话号码拿过来,我等一会儿,去秀珠屋里打电话。”
巧妹阿姨忍着没叹气,转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人,又转回来:“还有,大殓的排场,你怎么打算的?以前有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走了之后都是吴慧拿主意,现在你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宋兴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娘家总要来人吧?等那边到了再说。”
巧妹阿姨没接话,转身走回天井里,重新在竹椅上坐下。她把手里那叠黄纸抖了抖,又拿起一张开始叠,叠了几下,才说了一句:“等那边到了再说?那边到了人,车子呢?饭店呢?追悼会开不开?火葬场排队不排队?”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王家姆妈剪完手里那截白布,抬起头来说:“说来说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桩,医院里头那个小囝。有人去医院帮明哲看孩子,把明哲换回来,让他回来跟他爸一起拿主意。我们是隔壁邻居,小事上能帮忙,大事还是要他们自己做主的。”
一个叠元宝的中年阿姨站了起来,把手上的纸屑拍干净:“我去吧,现在头班车还没有。我会骑自行车。”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阿珍,你去。到了医院见了明哲,话要跟他说清楚……”她顿了一下,“他娘没了。人已经抬回屋里了。让他跟他爸商量拿主意,家里的事不能全撂给他爸一个人。”
阿珍阿姨点点头,走出宋家,回去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