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拖吴慧上岸
陈秀珠把塑料梳子放回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小囡囡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
陈秀珠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棉被拉了拉。
王冬生倒了洗脚水进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女儿:“睡了?”
“嗯。喂完奶没哄两下就自己闭了眼。”陈秀珠也压着嗓子,“你轻点,别吵醒她。”
王冬生点点头,开始解衬衣扣子。陈秀珠伸手把床上的枕头拍松了,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下,王冬生伸出手臂正要搂住她,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救命!有人跳河了!”
两个人同时睁了眼。王冬生一骨碌坐起来,耳朵竖着听了两秒,第二声“救命”紧跟着传过来,更急更慌,隔着几堵墙都清清楚楚。
“我去看看。”他掀了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摸黑找到鞋往脚上一蹬,套了长裤,拉开门就往外跑。
陈秀珠坐起来,伸手开了床头灯。灯一亮,婴儿床里的小囡囡被光刺了一下,小眉头蹙起来,嘴巴撇了撇,像是在睡梦里受了惊。陈秀珠俯身过去,手心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孩子哼唧了几声,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人声叠着人声,喊的、叫的、跑动的。陈秀珠坐在床沿,听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跳着,正要起身披衣服,窗外传来声音。
巧妹阿姨的声音挤了进来:“秀珠!冬生呢?冬生出去了没有?”
陈秀珠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他跑出去了。外头怎么了?”
“宋家姆妈跳河了!”巧妹阿姨一拍大腿,“李家爷叔让来叫冬生。”
陈秀珠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沉。
王家姆妈进来:“我来看囡囡,你出去看看。”
陈秀珠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河边上已经围了一群人。路灯的光远远照着路面,河面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浓稠的墨色,水波无声地涌动着,偶尔反出一点碎碎的亮光,那是河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被水扯碎了的灯影。王冬生站在桥头:“李家爷叔,去我家,问我妈拿太阳灯!接电箱插座上,照河面!”
李家爷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弄堂里跑,正好碰上出来的陈秀珠,陈秀珠奔回去翻出太阳灯给李家爷叔。
外头,王冬生又转过头来,点了几个站在桥头的人:“张家爷叔,你跟我下去,我们俩水性好,往桥洞摸。大伟、小兵、阿三,你们三个沿河边往前头摸。”
“好!”
“来了!”
几个年轻后生应着,有人已经开始脱鞋。
桥上宋明思趴在栏杆上哭得站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姆妈”。
宋兴业在河里扑腾,水没到胸口,他一只手在水里乱捞,一只手划水,嘴里嗬嗬地喘粗气,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宋老师!”王冬生喊,“摸到人没有?”
“没、没有……”宋兴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呛了一口水,“底下黑……摸不着……”
王冬生不再等了,甩掉鞋,扶着桥栏翻过去,纵身一跃。
河水冷得刺骨。春末的夜水比看起来还要凉,一入水就像刀子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水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睁着眼也是一片浓稠的暗,河泥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的手指在水底乱石之间摸索着,触到的是滑腻的水草、粗糙的石棱、软烂的淤泥,什么活物都没有。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这边没有!”他朝桥头喊。
岸上李家爷叔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太阳灯,粗电线拖在地上,他蹲在弄堂口那个公共电箱前面,插头往插座里一捅。一瞬间,白光劈开了河面,整段河水被照得通亮,波纹上碎碎地跳着光,连河底翻起的泥絮都隐约可见。
河面上只有下去摸的几个男同志,没有吴慧。
王冬生抬起头朝桥上看,宋明思还在哭,哭声已经变了调,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明思!”王冬生吼了一声,“不要哭!你妈从哪里掉下去的!”
宋明思被这一声吼住了哭,噎了两噎,哆嗦着伸出手往桥中间一指:“那、那里……桥栏有缺口的那一截……我妈从那个缺口爬上去的……”
王冬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桥中段有两根石柱之间空着一人宽的缺口。他估算了一下位置,对岸上的张家爷叔说:“叔,你跟我往桥底下去,贴着桥墩摸!”
张家爷叔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从岸边下了水。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着桥墩的方向游去。
“大伟!你们三个往前!”王冬生又喊了一声,“不要放过一块石头缝!”
三个年轻后生沿着河边往下游方向,能站就站,不能站,踩水尽可能往深了去探,一寸一寸地摸。太阳灯的白光照在水面上,光亮铺出去十几米远,可再往前就暗了,黑黢黢地吞掉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出来了,有人抱着胳膊缩在岸边看,有人帮着喊“找着没有”。
李家爷叔在桥头急得跺脚,太阳灯的光柱已经在晃了,他扭过头朝岸上的人群吼:“谁家还有太阳灯?再弄一盏!往桥底下照着!他们那块地方太暗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家有一盏!我去拿!”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陈秀珠叫:“嬢嬢,你回去马上烧姜汤,等他们上来喝姜汤驱寒。”
“马上去。”林嬢嬢应声。
王冬生摸到桥墩底下,手探进石缝里,触到一堆软烂的水草,扯出来一把,什么也没有。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扎下去。
时间在黑暗里拉得又长又慢。春夜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寒意往骨头里钻。
终于,有人拿来了另外一盏太阳灯,将桥下照亮。
王冬生再次一头扎下去,憋着气在桥墩的另一侧摸索,手指插进石缝深处,像是触到了什么?软的。
他心头一紧,一把揪住了那截东西,是布。
“这里!”他猛地浮出水面,朝岸上吼了一嗓子,“找到了!桥墩底下的石缝里!”
王冬生再次下去拉,他两脚蹬着桥墩,使劲往外拔,河泥翻涌,碎石滚动,指头抠进衣料里,连带着抠出一把烂泥水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又像是被石头缝咬住了拽不出来的。
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上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朝岸上喊:“摸到了!桥墩底下,石缝里!卡住了!”
岸上一阵骚动。张家爷叔从另一边蹚水过来:“哪个位置?”
“这边!”王冬生指了指南侧桥墩靠下游的那一面,“人卡在石头缝里,拽不动!”
张家爷叔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石头压住了!得两个人一起拽!”
两个人同时沉下去。水底下浑浊得什么都看不见,王冬生凭手感把手指抠进布料的褶皱里,另一只手摸到吴慧的肩膀,肩膀僵硬冰冷,半个身子陷在乱石堆里。张家爷叔摸到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憋着气,脚蹬石墩,肩膀和后背一起使力,一下,两下,第三下,塌下去的石块松动了,一股浑浊的黑泥从水底翻涌上来,糊了满脸。两个人托着一具软塌塌的身子浮出水面。
吴慧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头发散在脸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嘴巴微微张着,眼角和鼻窝里全是泥浆,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旧布口袋,软软地垂在王冬生臂弯里,没有一点动静。
“托住了!往岸上送!”王冬生喘着粗气喊。
几个人连托带拽把人往岸边弄。李家爷叔伸出竹竿来搭手,岸边的人让出一条路,有人拽住了王冬生的胳膊往岸上拉。河堤是水泥砌的斜坡,滑得很,几个后生蹲在岸边伸手,七手八脚地接住。
宋明思已经从桥上跑下来了,跌跌撞撞冲到岸边,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湿水泥地上:“姆妈!姆妈你醒醒啊!”
宋兴业还泡在河里,手扶着桥墩喘气,看着岸上那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慧仰面躺在河岸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王冬生单膝跪在旁边,把人侧过来,手掌抵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吴慧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一口浑浊的河水从嘴里呛出来,混着几缕泥丝,顺着嘴角淌了一地。可那口呛完,人又瘫软下去,喉头发出几声含混的、微弱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深井底下往上冒,扑一下破了,再没动静。
“再拍!”张家爷叔在旁边吼。
王冬生把人放平,双手叠在她胸口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吴慧的上身被压得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个破了的皮囊。宋明思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劈了,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姆妈”,一声比一声沙哑。
岸上的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具湿淋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有小孩被大人捂住了眼睛往怀里揽,有女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陈秀珠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从吴慧那张青白的脸上移开:“我回去叫救命车。”
她扭过身就往弄堂里跑,回到家里,王家姆妈问:“怎么样?怎么样?”
“人拉上来了。”陈秀珠拨了急救的号码。接线员接起来,她压着喘息一口气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记了地址,说马上派车。陈秀珠挂了电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河边,王冬生还在按压。吴慧的嘴角又有水溢出来,但人还是没醒。
宋兴业从河里爬上来了,浑身滴着水,裤子紧贴在腿上,皮鞋里哗哗往外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脸色青白交加,脚底下一汪水渍慢慢地洇开。
“有反应吗?”
王冬生手里不停,摇头。
远远的,弄堂口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的灯光在夜色的尽头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车来了!车来了!”有人喊。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两个穿白衣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蹲下看了看吴慧的瞳孔,听了听胸口,地把人挪上担架。
“家属谁跟车?”
“我!”宋明思哭着扑上去,“我是她女儿!”
宋兴业站在原地没动。他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夜风吹僵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她爱人。”宋兴业的声音哑着。
“那一起上来吧。快!”
宋兴业被拽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红蓝灯光旋转着调了个头,朝医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