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草儿的机会
陈秀珠铺开纸笔,拿起钢笔,针对县城与地级市洗化用品市场的调研方向,逐条细细讲给她听:
“你先把咱们县城所有能卖日用杂货的铺子全部跑遍,分三类记清楚。第一种是国营百货大楼的日化柜台,第二种是各乡镇的供销社网点、村里的供销社代销点,第三种就是路边、村口刚兴起的私人个体杂货店。每一家都记好具体位置、店主平常去哪进货,再清点货架上现有的洗涤用品:分清本地小厂做的劣质黄皂、供销社统一调拨、凭肥皂券才能买的平价皂,还有咱们国营大厂出的皂,各自占多少份额。等县城跑完,再往周边地级市跑一趟,地级市的百货大楼是计划分配的核心点位,管控最严,街边还有不少无证摆摊的杂货小贩,县城和地级市的数据要分开记,回头好对比。
接下去摸透各类皂、洗衣粉的进货价、零售价,算出店家每卖一件能赚多少利润。供销社所有商品都是国家统一定价,半点不能私自调价,赚头固定得很;但私人个体户不受计划价管束,定价弹性很大。你要把市面上所有同类洗涤货的差价、利润全部记完整。
后面,你按照不同的人分,县城里大致分三类人:机关单位拿固定工资的职工、街边摆摊做小买卖的摊贩、从乡下进城赶集的农户。分开记他们多久买一次洗涤用品、偏爱哪种皂、最多能接受什么价位。乡下农户手头紧,大多舍不得买整块正装皂,只会捡便宜的皂头;机关职工每月收入稳定,愿意多花钱买去污力强、不伤手的正装透明皂、洗衣粉,这种消费分层的差别,就是咱们后续铺货给小店最关键的依据。
多跟摆摊小贩、小店老板、来买东西的老百姓多聊聊,记下市面上现有洗涤品的短板和大家真实的需求。有人嫌本地土皂去污差、味道刺鼻,有人说供销社洗衣粉用量大、价格贵,这些全都记下来。咱们厂透明皂温和不伤手,正装洗衣粉去污力足,这些优势刚好能对上老百姓的难处,以后跟店家谈铺货、跟顾客推销,全是能用得上的突破口。另外顺带记下老百姓对赠品的接受度,你之前摆摊送丝瓜筋反响很好,多问问不同人群更喜欢什么样的小赠品。
挨个跟个体杂货店老板聊,摸清铺货代销的可行性。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卖咱们厂的正装皂和洗衣粉,最多能一次性拿多少货,能不能接受先卖货、卖完结款的代销模式。供销社受上级调拨指标管控,额外大批量拿货基本行不通;但新开的私人个体杂货店没有层层计划管束,经营灵活,是咱们现阶段重点攻克的经销渠道。
最后,统计城乡市场容量的差别。现在农村洗涤用品普及率极低,不少农户洗衣依旧靠草木灰、土碱,整块肥皂都是稀罕物件,洗衣粉更是难得一见,市场空白极大,只是农户消费能力偏弱;县城、地级市职工家庭基本家家户户都备着肥皂,洗衣粉的需求一年比一年涨,购买力更强。你要大致估算县城、周边各个乡镇、地级市每个月大概能消化多少洗涤货品,算出整片区域整体的市场容量。”
陈秀珠一笔一划将整套调研思路条理清晰地罗列完毕,放下钢笔,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白纸轻轻推到草儿面前。
“你好好看看,把这些要点捋顺,不管是哪一块没听懂、拿不准,尽管开口问我,不用拘谨。”
草儿连忙低头,目光落在纸面工整的字迹上,看得格外认真。
正看着,屋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王冬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在前头,王家姆妈紧随其后,手里还端着一碗满满的面,氤氲的热气裹着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屋。
王家姆妈笑着将那碗面稳稳放到草儿面前的矮桌上,眉眼慈爱:“草儿,快趁热吃面。”
草儿连忙抬头,下意识摆手推辞,语气诚恳:“婶儿,真不用,我早上在家吃过早饭了,不饿的。”
“我特意只盛了半碗面,量不多,垫垫肚子不碍事。”王家姆妈不由分说按住碗,生怕她再推让,笑着解释,“我们上海的辣肉面,名头听着辣,实则是甜鲜口,一点都不冲,你放心吃。”
碗里是地道的家常老上海吃法,细韧的碱水面浸在清亮鲜甜的红汤里,上头铺着一大勺红油辣肉,点缀着一小撮脆爽去腻的雪菜,最中间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哎,谢谢婶儿。”
草儿笑着应下,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甜鲜的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雪菜解腻,辣肉醇香,配上溏心软嫩的荷包蛋,一口下去浑身都暖融融的,连日赶路奔波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陈秀珠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面条,慢条斯理吃着,抬眼看向认真吃面的草儿:“草儿,你别听永刚瞎猜,晓燕姐根本不是在试探你的深浅。现在整个日化行业,所有人都还困在计划经济的老思路里。大家只认国营调拨、凭票供货、供销社统销,没人愿意弯腰沉下心,去摸县城集市、街边小摊、乡镇小店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基层市场。
可合资厂不一样,晓燕姐想要铺开全国的基层经销渠道,跳出票证和供销社的固有框架,做老百姓真正能摸到、买得到的生意。”
陈秀珠夹了一筷子面,继续说道:“你不一样,你是真真正正蹲在乡村县市里摆摊、跑遍街头巷尾、跟千万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的人。你亲手跑出来的数据、问出来的百姓需求、摸透的价差利润,是厂里坐办公室的干部、技术员永远拿不到的一手资料。只要你踏踏实实地把这整套市场调研做完、整理得清清楚楚交上去,这份功劳,比你卖一百单、一千单货都管用。”
草儿嘴里的面条瞬间不香了,抬眸怔怔看着陈秀珠,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陈秀珠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吐出一句足以改变她一生前程的话:“合资厂权限比普通国营大厂大得多,只要你这份调研做得够好、够有价值,厂里完全可以破格把你招进去,做正式的基层销售员。”
草儿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我?进合资厂?”
旁人或许听不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可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比谁都清楚上海户口和身份有多难跨越。
这个年代,城乡壁垒森严,农村户口想要落地上海,简直是难如登天。
国家明文规定严控农村人口迁入京沪津三大直辖市,农业转非农户口名额极度稀缺,层层审批、寸步难行。
就连姚永刚这样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拿到上海落户名额的天之骄子,如今也只是集体户口。草儿作为农村配偶,想要随夫落户上海,依旧关卡重重、希望渺茫,不知要熬多少年、等多少政策松动。
绝大多数农村媳妇唯一的出路,要么在家等男人,要么跟男人来城里,但是没有户口,没有收入,没有劳保,男人一变心,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陈秀珠给她指的,是一条靠自己、凭本事进城立足的路。
听到这里,草儿重重地点头:“秀珠,我全都记牢了!这两天我先把县城大大小小所有杂货店挨个走访一遍,把所有行情、价格、老百姓的想法都问清楚记下来。”
“草儿!草儿快出来!不得了了,来了一大帮子人,问你要布呢!”
草儿闻声立马放下筷子,匆匆擦了擦嘴,起身快步跑出屋子。
院子里早已热热闹闹聚了一大群街坊,全是昨晚抢到布料、或是听闻旁人夸赞赶来的邻居。
昨日大家仓促抢布,大多是随手抓取,没来得及细细挑选花色。一夜睡下来,所有人都实打实体会到了这批布料的好处,手感软糯厚实,贴肤透气,铺在床上松软舒服,除了有几条拼接缝儿,没别的毛病。
第一次,大家也不敢多买,有些人家没买,昨天发现好了,买过的还想买,没买的也想要。
昨天刚好又是外贸毛衣来料分发的日子,也有像陈金妹这样周边的人来拿料加工,看见了这些布,回去一说,自然也来了。
众人见草儿出来,瞬间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草儿啊,你这批布真是挖到宝了!我昨晚连夜裁剪缝好,铺上新床单睡了一夜,又软又舒服,一点都不闷人!”
“就是说啊!关键不用布票,太划算了!”
“我昨天抢得急,随便拿了一匹素色的,太素净了,今天想换个好看的花色!”
草儿这次有底气了:“大家别急,我半个月以后,拿一百匹来。给大家挑选。”
陈秀珠拿着包从屋里出来,她今天还要去一趟日化厂,下周开始就在家休息待产了,她对着忙碌的草儿笑了笑:“我去单位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