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还想看别
散会后,陈秀珠直接回了家。
二楼窗边,哒哒的缝纫机声响了一整天。林嬢嬢埋头帮街坊邻里裁布、锁边、赶制新床单,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片刻停歇。一旁等着拿床单的邻居眼尖,瞥见楼底下陈秀珠的身影,连忙出声提醒。
“秀珠都回来了,要死了,已经四点出头了,不弄了不弄了,该烧夜饭了!”
林嬢嬢闻言,当即停了机子,顾不得擦去满头密密的薄汗,急匆匆拎着淘米箩往灶台走去,着手准备晚饭。
王家姆妈看着陈秀珠回来,开火给她煮了一碗水铺蛋,加了一个百叶包肉,端到她手上,让她先垫垫肚子。
陈秀珠端着小巧的白瓷碗,立在的天井里,慢慢吃着。
晒台上的邻居们也把洗过的床单抱下来,人人脸上都是喜色,急匆匆回家铺床换新,满心欢喜等着夜里睡新被褥。
转眼就到了下班高峰,巷口人流涌动,下班的工人、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接踵归家,原本安静的小巷瞬间热闹起来。不少邻居一进门,就直奔巧妹阿姨家门口,都是早前预定布匹的街坊,专门赶来取货。
巧妹阿姨手脚麻利,一边核对名单一边分发布匹,等到所有预定的布匹尽数分发完毕,她扬声对着围拢的人群喊了一句:“手头还剩二十来匹余货,没人预定,谁要谁直接拿!”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一拥而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剩下的布匹就被抢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没拿到的人扼腕,来晚了。
不是老牌民光床单不好,是这批布料实在太过划算,质感软糯厚实,花色耐看,最要紧是不用紧缺的布票。
喧闹声里,王冬生踏着暮色下班归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晚饭,闲来无事的街坊们纷纷聚拢过来,挤在王家姆妈的房间里,围坐一团看电视。
陈秀珠离预产期才两周出头,不耐久坐熬夜,早早回了房间。
夫妻俩洗漱完毕,关好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喧闹人声。屋内灯火温软静谧,陈秀珠软软地窝在王冬生身侧,肩头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臂膀。
王冬生指尖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嗓音低沉温厚,轻声发问:“今天开会顺利?”
陈秀珠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索性把白天剧组的种种争执,一一说给他听。
王冬生安静听着,等她大致讲完,沉吟片刻,随口问道:“台里怎么专门请香港导演?内地资深导演也不少,怎么不用?”
“他确实有真才华。”陈秀珠实话实说,“能拍出大火的片子,拿捏人性和时代氛围感,业内没人能挑出错。但猥琐也是真的猥琐,他拍片子,一半是真的想深挖时代悲情、人性浮沉,做有深度的作品,另一半,就是顺着自己的喜好,偏爱风月暧昧、情爱拉扯的戏码。”
她抬眼看向王冬生,眼底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神采:“但这次不一样,我们这档节目,我全程站在女性视角,还是已婚家庭女性的视角做把控,硬生生把他那套固有思路给纠正过来了。”
“我特意让他换位思考。”陈秀珠越说越起劲,眉眼发亮,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操作,“男人喜欢看穿得少、身姿曼妙的女人,是人之常情;那反过来,女人也喜欢身姿挺拔、线条流畅、体态好看的男人。”
“所以我跟他定了规矩,正片绝对杜绝恶俗风月戏码,守住香道文化的雅致和底蕴,不搞那些擦边拉扯。但热度和看点也不能丢,我让他把所有风月审美、视觉看点,全都挪去花絮和彩蛋。”
“专门额外加拍一组唐风舞蹈彩蛋,全部用身形条件好的男演员,练出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身着轻薄唐风纱衣,舞姿舒展写意……”
她正说得兴致勃勃、绘声绘色,余光忽然瞥见身侧的王冬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话音骤然卡住,戛然而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冬生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语气平平淡淡:“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好看?”
陈秀珠一愣,连忙抬头看他。
“我确实不好看,我身上那么多疤……”王冬生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现在看着别的男人,身材好、线条利落,就觉得好看了。”
哎呦!哎呦!老公这是是喝了多少年的老陈醋。
陈秀珠瞬间慌了,连忙往他怀里钻了钻,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连连补救:“我没有!绝对没有!”
她抬起脑袋,对着他认认真真发誓:“在我心里,我老公是最好看的,怎么看都好看,别人半点都比不上。你身上的疤是勋章,我怎么会觉得不好看!”
王冬生垂眸看着她急切辩解的模样:“那你还想看别的男人?”
陈秀珠被他问得一噎,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下意识往旁边躲开,声音细弱讷讷:“就……只是看看片子花絮而已,不行吗?”
话音刚落,王冬生直接抬手掀开身上的棉被坐起来,解开了睡衣的的扣子,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看我不行吗?”
陈秀珠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襟,用力把人往被窝里拉:“快盖上,大冷天的,当心着凉。”
王冬生半点不肯妥协,低声追问:“你想看那些男演员,不想看我?”
“不是的,我想看,怎么会不想看你!”陈秀珠急得轻声辩解,伸手死死拢住被子裹住他,“就是太冷了,别今天看。”
“我不怕冷,别人有的我也有。”王冬生作势还要再掀衣襟。
陈秀珠连忙伸出两只手,轻轻按在他温热厚实的胸膛上,掌心贴着他的肌肤,轻轻摩挲着,软声哄道:“不用不用,真不用这么急,等天暖和了再看。你看,”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他,这人总算是不再闹了。
陈秀珠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自感慨:哎呦喂,总算是把这个吃醋的老实人安抚下来了。
摸着摸着,陈秀珠眼皮子打架,闭上眼睛睡着了。
王冬生看着她的睡颜,这个坏东西,把他一顿搓揉,弄得他不上不下,她倒是睡着了。
天色蒙蒙亮,窗外巷子里传来清脆的说话声。
身旁的王冬生还睡得沉,平日里晨起最准时的人,今日难得赖了床,睡得安稳。
陈秀珠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天井里晨光清亮和煦,晨风吹得院落里的枝叶轻轻晃动。
王家姆妈正握着竹扫帚扫地,看见她出来:“醒啦?草儿一早就过来等你了。”
草儿就站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见陈秀珠出来,立马快步迎上来,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与疑惑。
“秀珠,昨天熊同志给我批了一百条正装洗衣皂、一百袋正装洗衣粉,我回去跟永刚说了这事。永刚琢磨了半天,说熊同志这是想试我的深浅,可我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一直犯嘀咕,一早便过来找你问问清楚。”
陈秀珠招手:“进来坐,慢慢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家姆妈的屋里,挨着小板桌坐下。
陈秀珠看着眼前质朴肯干的草儿,心底暗自感慨。
她清晰记得,上辈子自己年近半百才辗转进入日化行业,硬生生蹉跎了二十多年最好的年纪。年轻时积攒的那点粗浅经验,在飞速迭代的市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自己上辈子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最笨也最有效的农村包围城市打法,只是那时早已是2000年前后,市场早已成型,为了突破,她也是绞尽脑汁。
可眼下是1982年,一切都刚刚起步。
全国日化市场还卡在半计划、半自由的转型阶段,国营供销社牢牢把持城乡主流货源,肥皂、洗衣粉全部凭票分配,普通人家极度紧缺。广大农村地区,多数农户依旧沿用草木灰、土碱古法洗衣,一块完整的洗衣皂都是稀罕物,洗衣粉更是闻者甚少、极少有人舍得购买。
也正因如此,县城边角、乡镇集市零星冒出来的私人无证小摊、新生个体杂货店,就成了计划流通体系覆盖不到的空白缝隙,是眼下最容易突围、最有潜力的全新市场。
陈秀珠看着草儿:“你早前主动放弃村里做生意,跑去县城摆摊卖肥皂头,就已经比旁人看得更远了。村里家家户户囤一次皂能用大半年,客源固定、周转极慢,根本做不起量。但县城不一样,人流大、需求新,机会也多。”
“熊晓燕特意批给你正装货品,根本不是试探你的深浅。”陈秀珠轻笑一声,“她是看中了你能跑基层、懂市井,想让你实地跑通县城、乡镇的线下渠道,摸透真正的民间市场需求,给后续合资厂铺开经销、跳出票证体系铺路。”
草儿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满眼惊喜:“真的啊!原来是这样!”
“当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冬生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他头发微乱,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
陈秀珠闻声转头,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模样,轻声问道:“你怎么醒了?没睡好?”
王冬生略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还好。先吃早饭吧,空腹说事伤神,吃完再说也不迟。”
陈秀珠一下子想起来:“草儿,一起吃早饭。”
草儿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出来的时候吃过了。”
陈秀珠仰头看王冬生:“你先帮我拿纸笔来,我把要点一条条写下来,讲得清楚,草儿也好记。”
王冬生拿来信纸和钢笔,陈秀珠铺开来,开始跟草儿说她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