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草儿卖布
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陈家终于下定决心把陈金妹在街道工厂的工作让出来,给了陈秀芳。
可到了这个时候,陈秀芳的名声已经臭了。
旁人看了,只剩唏嘘与一句活该:早干嘛去了?
寻常人家的知青儿女返城,爹妈拼尽全力也要让出岗位、铺路兜底,事事为孩子打算。唯独陈家,向来算盘打得精透,觉得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是泼出去的水,半点好处都舍不得往外让。
需要女儿牺牲付出、补贴家里、帮扶弟妹的时候,就搬出骨肉亲情、逼着前途光明的陈秀珠嫁给宋明哲,逼着本来不用下乡的陈秀芳去江西插队。可但凡有一点安稳活路、正经好处,永远先紧着自家,半点不肯分给出嫁的女儿。
这一次若不是陈秀芳的事情闹得够大,走投无路之下,陈金妹终于软了心肠,拼死要给女儿留一条活命出路,才让出了这么个岗位。
只是这一步退让,陈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原本就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只能靠零工糊口的陈根兴,再加上让出岗位、彻底失业的陈金妹,夫妻俩双双没了正经营生,家里的日子愈加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的陈金妹,只能转头找上林嬢嬢求助。
她和林嬢嬢早年同在街道服装厂做工,还算有些交情。眼下弄堂里最稳的活路,是李家爷叔女儿接下的外贸毛衣加工的活儿。
过了正月半,是外贸毛衣的第一次交货和派单。
陈秀珠吃过早饭,拎着包准备上班。刚走到弄堂口,看见拎着包,往里走的陈金妹。
母女二人早已形同陌路。陈秀珠眼底无波,径直上前拉开面包车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离,陈金妹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终究只能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王家门口。
王家门口热闹如常,邻里街坊趁着晴好天气,忙着收拾家务、唠着家常。
林嬢嬢守在洗衣机旁,等着拿脱水的东西,巧妹阿姨拎着一筐洗净的衣物走过来,等着脱水:“琴芳,你这边还要多久?”
“最后一点了。”林嬢嬢伸手拿出脱水桶里的东西,“趁着今日太阳好,我把扯好的尿布,用清水漂洗一遍,彻底晒干收好,就等秀珠生了。”
林嬢嬢弯腰,把尿布尽数取了出来。
巧妹阿姨扫了一眼盆子里堆得高高的尿布:“噶许多啊!
“八十多块?就是连续阴雨天,应该也够了。”
“够了,绰绰有余。”
林嬢嬢说,“我和王家姆妈这几天闲着就慢慢准备,秀珠预产期将近,到时候一旦发动,就不至于手忙脚乱。她娘家更是指望不上,这些就我来做了。”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等秀珠生好了小囝。你家阿健也要结婚了,到时候又是一桩喜事。”
“是啊!”林嬢嬢开心,“跟小姑娘的爷娘已经吃过一顿饭了,伊拉老喜欢阿健的。打算十月份,天气不冷不热,把酒席办了。”
“哦呦!侬要升级做婆阿妈了!”
林嬢嬢夹起装尿布的盆转身,恰好看见门口的陈金妹,招呼道:“金妹,你先找地方坐着歇歇,等玲玲过来派活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上楼去往晒台晾晒尿布。
王家姆妈洗了碗从外头进来,林嬢嬢在晒台上:“秋娣,你们家是哪几根晾衣杆。”
“东边的两根。”王家姆妈仰头说道。
王家姆妈应声应完林嬢嬢,转身跨进门,一眼看见陈金妹坐在自家门前石阶上,两人要是按照正常来说,也算是亲家,可不是他们之间关系不正常嘛!此刻撞见,气氛难免尴尬。
她不好多搭话,只淡淡点了下头,侧身走进屋。
没片刻,外头传来清亮响亮的大嗓门:“婶儿!婶儿!”
巧妹阿姨闻声回头,一眼瞧见草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
草儿朝两个男人欠了欠身:“两位大哥,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
“没事,我们先回去卸货了。”
“好,等晚上我跟永刚上门,一起吃晚饭。”
“行。”
送走运货的人,草儿转头跟巧妹笑:“婶儿,布料都送过来了。”
“我去拿登记清单。”巧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消息传得飞快,还没等巧妹把单子取来,左右街坊听见动静,三三两两涌过来,都是之前提前托她们留布料的阿姨、嬢嬢。
众人合力搬来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一处,草儿拆开麻袋,里头还裹着一层干净布袋,生怕路上蹭脏面料。她一卷一卷把布料平铺码在桌上。
上次只拿了粉白细条纹样品,这回货样齐全,粗细条纹、各色底色应有尽有。
“这块红蓝条子耐看。”
“我要一匹这个。”
“浅蓝条纹也清爽。”
“这块格子料最合心意。”
草儿从中拣出四匹花色柔和的布料,抱着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搁在桌上。
王家姆妈连忙伸手往回推:“草儿,你跑一趟不容易,来回还要给运输队开销,哪能平白拿你东西。”
草儿笑得朴实实在:“婶儿,两匹您自留,剩下两匹劳烦您转交巧妹婶儿。外头人多眼杂,当着众人分不好看。巧妹婶儿帮我统计,总不能次次让她白出力,这次先送两匹抵人情,您帮我跟她说,下回我再卖布料,给她一匹两毛的辛苦费。”
“傻姑娘,你自己赚的全是辛苦血汗钱。”
“不辛苦的。秀珠介绍我收肥皂头转手卖,那是个好买卖,应该能赚不少。我先出去招呼外头的街坊了。”
“去吧。”
门外,一众街坊围着木桌挑拣心仪花色,巧妹阿姨捏着清单走出来,见众人自顾自挑拣,连忙出声提醒:“有人白天上班还没来,你们先把好看的花色全挑走,剩下的留给人家,这不合适。”
草儿在一旁摆了摆手:“婶儿放心,这次一共运了五十三匹,之前街坊预定的只三十二匹,多出来二十一匹,够大家慢慢选。”
“二十一匹看着多,这么多人分,片刻就能分光。”巧妹低头摩挲手里的布料,跟身边邻里唠起家常,“我们家老胡自打睡上这种条纹床单,说全线棉床单不如这个舒服。被面我用全线布料缝,床单铺这个,两种触感差太多,冬天睡这种布料,身上暖烘烘,全线布贴着身子冰凉。”
林嬢嬢把晒台上的尿布全部晾了走下来,目光扫过桌上成堆布料,开口道:“你们先挑,剩下的我再选,有多富余的话,我拿十匹。”
边上阿姨诧异地看向她:“要这么多做什么?”
“分给自家老娘、婆婆,还有两边兄弟姐妹,十匹怕是都不够分。”林嬢嬢坦然回道。
巧妹阿姨斜睨着她:“哦呦,侬现在家底厚实了,张木匠跟着冬生做事,阿健又进了合资厂,十匹布料说拿就拿,百来块钱说掏就掏,真是财大气粗。”
“侬个十三点。”林嬢嬢笑着回怼,“主要是料子实在好用。再说我们这条弄堂邻里,但凡谁有难处,秀珠和冬生能搭把手,从来不会冷眼旁观,能互相帮衬,伊拉又不会不帮。”
“这倒也是,隔壁赵皮匠前阵子跟冬生提了一句,冬生一通电话打过去,伊拉养女小云不就进棉纺厂了?”
王家姆妈端着一盆换洗衣物走过来,接过话头细细说道:“赵皮匠命苦,小时候出天花伤了眼睛,一只眼近乎看不见,小云是他早年捡回来的,全靠他长年守着皮匠摊,一针一线把小姑娘拉扯大。原本街道分配的进棉纺厂名额本该是小云的,谁知旁人走了后门,硬生生把小姑娘的名额顶替掉。赵皮匠没办法了,来找冬生和秀珠,冬生跟棉纺厂厂长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才把名额还给小云。”
“要是没冬生肯出头,小云这桩委屈根本无处申诉。”
王家姆妈淡淡一笑:“也就这点举手之劳的好事。秀珠之前也跟我们邻里说过,但凡大伙走的是正途、遇上难处,只要我们搭得上手,尽管开口找他们夫妻俩。”
“有秀珠、冬生,我们整条弄堂都跟着沾光。”
“戆度,远亲到底不如近邻。”王家姆妈说着,拎着脏衣物往洗衣机边走,“有的时候,血亲都不如近邻。”
一抬眼,就看见陈金妹局促地立在门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草儿跟巧妹阿姨对好了清单,她说:“婶儿,我去日化厂了。如果有剩下的,您帮我放秀珠家里。”
“怎么可能有剩的?有多的,我还要两匹。”一个阿姨说。
“去吧,去吧!”巧妹阿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