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跟老婆告状
王冬生快步走回办公室,楼里大部分科室早已人去楼空。
他拿起钢笔,认认真真写完一封措辞恳切的感谢信,将姚永刚以及另外三位外语学院学生的名字、做事态度、熬夜翻译的付出一一列明。
收好感谢信,又将昨日校对完毕、今日结合外方答疑最终定稿的全套汽轮机厂施工资料、翻译文稿整理整齐,分门别类装进公文包。
收拾妥当,他骑车直奔徐家汇汽轮机厂班车点。
六点半的班车点,沈工早已如约等候。王冬生快步上前,将其他几份翻译稿递了过去。
沈工翻了一翻:“我今天回去就校对,校对好了,明天还是这个点,这里给你。”
“嗯,谢谢阿哥!”王冬生说道。
“戆度,我们的机器呀!我们配合你是应该的呀!”沈工说道。
交接完毕,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冬生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得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不管天冷天热,吃过晚饭,大家总归会在弄堂里闲聊。
王冬生一路打招呼进去。
“冬生回来啦?”
听见声音,王家姆妈拿起一个竹箅,上头排了一个个饱满像元宝的馄饨,她进了灶披间:“冬生啊!你洗手啊!我下馄饨。”
“好!”王冬生去灶披间的水龙头洗手。
他出门去,没一会儿王家姆妈端了两碗馄饨出来。
王冬生奔波整日,身心俱疲,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王家姆妈边吃边说着弄堂里的那些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隔壁的阿姨站在门口喊:“冬生啊!快点,秀珠打电话过来了,你赶紧去巷口电话亭等着,她等下再打过来!”
一听是陈秀珠的电话,王冬生当即放下手里的勺子,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家门,直奔巷口的公用电话亭。
晚风穿巷,夜色微凉,电话亭里灯光昏黄。
他静静站在亭中等待,不过两分钟,电话铃声响起。
王冬生立刻接起听筒,低声道:“喂,秀珠。”
电话那头传来陈秀珠温柔的声音:“冬生,我这边一切都顺利,都挺好的。你这两天在单位,怎么样?还顺利吗?”
“蛮好的。”
他这辈子吃过穷、吃过苦、受过累,在乡下勤恳劳作、在车间埋头实干,从来都是踏实安稳,受人敬重。一路走来,师傅提携、前辈照顾、同辈和睦,从未受过这般无妄的污蔑。。
被人背后造谣私生活混乱、靠女人上位,被全员孤立、被食堂阿姨冷眼、被档案室刁难,甚至被人恶意截留关键工作文件,蓄意挖坑让他工作翻车。
层层委屈积压心底,无从诉说,此刻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低落与沙哑,哪怕刻意掩饰,也藏不住倦怠。
陈秀珠,瞬间就听出了不对劲,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冬生,有人欺负你了?语气不对,跟我讲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事。”王冬生强压下心底的郁结,低声安抚。
“你不跟我讲清楚,我今晚一夜睡不着。我睡不着,你家囡囡也跟着不安稳。”陈秀珠语气软了下来,“夫妻之间,就要商量着来。”
被她这般追问,王冬生再也撑不住,简略地将这两日的遭遇尽数道出。
说完,他连忙叮嘱:“你别跟韩总说,也别操心。我这边踏踏实实把汽轮机厂的项目做好,拿实绩说话,谣言自然就破了,没必要闹大。”
可电话那头的陈秀珠,冷笑一声:“冬生,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同事闲言、私人恩怨,这是公司里的内斗。单纯的流言蜚语,顶多是众人背后闲谈、嚼几句舌根。没人敢明目张胆针对在岗干部,更没人敢私自截留、扔掉公务传真,故意卡你工作、毁你进度、给你挖坑。”
“啊?”王冬生诧异。
“机械进出口公司,是吃外汇、进口设备的核心单位,油水足,利益纠葛之下,派系多、积弊重。为了资源、岗位、利益,什么手段都有人用,行贿构陷、排挤打压,从来都不稀奇。”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王冬生的认知。
他见过贫苦,见过辛劳,却从未见过这般人心复杂、职场阴私。
听筒里,他语气带着一丝无措:“那这怎么办?我实在想不通,他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事情不是谣传的那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当真,都要针对我?”
“因为人性从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陈秀珠语气平静,“世人懒于求证,乐于从众。这个世道,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这是好事。别人用下作的谣言、阴私的手段攻击我们,可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真金不怕火炼。”
“嗯。”
“你想过没有?韩总为什么放着原来的维保科不用,非要单独拆分、全新组建安装调试维修厂,还要提拔新人、搭建新班子?就是因为老科室那帮人积弊太深、烂泥扶不上墙,推诿摸鱼、混日子拖进度,早已烂到根里。韩总早就想换掉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只能迂回绕开他们做事。现在他们主动跳出来,把把柄递到我们手里。我们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彻底跟韩总站在一条线上,让他借着机会把单位里烂根子一次性清理干净。”
“我懂了。”
电话那头的陈秀珠语气柔和下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心做事,剩下的我来安排。后天我就回家了,想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想念,瞬间抚平了王冬生整日的委屈与疲惫。
“我也想你,你在外好好休息,别太累。”王冬生温声叮嘱。
“嗯。”
挂断电话,陈秀珠脸色沉了下来。
韩总大刀阔斧拆分新厂、空降新人,必然会触动老科室那帮人的既得利益,风波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趁广交会主力外出、单位权力真空的空档,肆无忌惮地针对王冬生。
她走到前台:“等下韩总回来,麻烦跟他传一句,说日化厂的陈秀珠找他。”
前台连忙应声应下。
陈秀珠刚刚回房跟熊晓燕说了两句,就听见敲门声。
韩总推门站在门口,开口问道:“陈工,你找我?”
陈秀珠起身:“韩总,是要紧事,我们下楼找个清静地方说。”
“好。”韩总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空旷安静的餐厅,挑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此刻用餐高峰已过,餐厅寥寥数人,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落座之后,陈秀珠开门见山,将王冬生这两日在公司的遭遇说了出来。
听完全程始末,原本神色平和的韩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压着火气,低声骂了一句:“册那!这帮人正经事体一点不会做,拆烂污(拉稀)倒是拆得到处都是!”
“我早就料到老科室那群人心术不正、积习难改,肯定不会安分守己。”韩总语气冷硬,透着十足的失望,“小王刚上任,我特意安排他前两个月多看多学,不给他压重活、不催他出成绩,就是想着等我忙完广交会回去,站稳脚跟再帮他铺路、理顺所有关系,把新厂班子搭起来。”
说到此处,他怒火更盛:“我前脚带队出门、无暇顾及后方,他们后脚就敢在单位里搞小动作、排挤新任干部、耽误重点项目!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公司,好好问问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韩总站起来要走。
“韩总,别急。”陈秀珠叫了一声,“现在打电话回去,只能临时压下风波,治标不治本。顶多批评两句、口头警告,风头一过,他们依旧阳奉阴违、死性不改,反而会记恨小王,后续变本加厉地暗中使绊子。”
韩总动作一顿,看向她:“那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问您一句真心话,您是不是早就想把维保科那帮混日子、拖后腿的老油条,一次性撸干净?”
韩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韩总比谁都清楚公司内部的毛病,这些人常年推诿扯皮、吃拿卡要、靠着资历抱团排外,卡死进口设备对接、施工维保的无数节点,拖垮无数项目进度,早已是公司发展的毒瘤。只是这帮人盘踞多年、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和契机彻底清理。
“脓包藏在皮肉里,看着无碍,实则反复发炎。”陈秀珠笑着说,“让它彻底发出来,把脓白头挤掉。才会好。”
“现在机会刚好送上门了。”她抬眼看向韩总,“他们造谣构陷、渎职坏事儿,自以为拿到了咱们的把柄。您干脆顺水推舟,放任他们闹大。让他们主动往上头举报,举报您以权谋私,举报您破格提拔一个所谓‘品行不端、毫无资历、靠关系上位’的新人担任新厂厂长。让上级单位下来彻查这件事。”
韩总闻言,先是一愣,瞬间眼底怒意散去,反倒浮现出一抹笑意:“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对方主动跳出来寻衅滋事、造谣诬告、渎职误公,一旦上级彻查,所有黑料、所有积弊、所有不作为乱作为的烂账,都会彻底摆上台面。
“这帮人自己寻棺材睡,那就怪不得我了。”韩总冷笑一声。
“只要借着这次彻查,把带头几个人拔掉,剩下那些跟风看热闹、不敢出头的普通员工,往后自然得夹紧尾巴做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韩总笑了,他问:“你后天就回上海了,对吧?”
“嗯,后天回去。”陈秀珠点头。
韩总语气郑重:“你回去之后,多给小王做做思想工作,安抚好他的心态,不要被眼前的流言蜚语、小人刁难影响心态,更别急着自证清白。”
“我有数。”陈秀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