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出娘胎第一
一屋子人应声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往日里偶尔会搭话、喊他一声一起走的几个年轻干事,今天全都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有人低头收拾本子,有人互相搭着肩膀说笑,有人脚步匆匆径直出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招呼他半句。
偌大一间办公室,他这个新上任的厂长,反倒成了最多余、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王冬生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桌上的文稿,独自起身,跟着人流往单位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
同事们自发围成小圈子,低声说笑、窃窃私语,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偷偷扫过王冬生。只要他脚步稍微靠近,那一片的说话声就会瞬间压低、甚至戛然而止。
轮到打饭了,前面的老员工、普通干事,食堂阿姨都客客气气,大肉、素菜给得足量。轮到王冬生时,阿姨脸上笑意瞬间收敛,脸色冷淡,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翻来翻去,特地挑了一块很小的肉块,放进他的饭盆里。
单位里的人情世故向来最现实,同事排挤、私下议论也就罢了,连食堂阿姨都敢看人下菜碟,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吭声,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空桌,默默低头吃饭。
草草吃完午饭,王冬生放下碗筷,去往单位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窗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冬生抬手敲门,开口说明来意:“张大姐,麻烦调一下汽轮机厂近年进口设备的项目存档记录,我想看一下。”
管档案的中年大姐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皮都懒得抬:“午休,不办。”
好吧!那只能等下再来,他转身离开档案室,回办公室,拿了包,骑车往市三建赶。
他打算提前对接施工单位,预估出图周期、改造施工的具体费用、整体工期,把所有前置工作提前落实。
秋日午后的日头依旧燥热,来回几公里骑行,风吹日晒,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衬衣,贴在背上闷得发慌。
跑完市三建,确认好初步预估方案,王冬生返回单位,拎着毛巾去往一楼卫生间擦汗透气,一楼很多人都去了广州,现在卫生间人少,他不会影响别人。。
卫生间的窗户敞开着,楼下是单位后院的空地,几个女同志聚在树荫下乘凉闲聊,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了进来。
“侬晓得伐?这个新来的王冬生,看着高高大大、正气老实,实际上私生活乱得一塌糊涂!”
王冬生听见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毛巾,从小到大听惯的评价都是老实、肯干、踏实、能吃苦。这样的说法,还是出娘胎第一次。
“啊?真的假的?看着一点都看不出来啊!”另一道声音满是诧异。
“哪能骗侬!”最先说话的人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他根本不是正经处对象结婚,是跟结过婚的女人轧姘头!然后那个女人离婚了再跟他结婚的。”
“啊?真的啊!”
“那个女人的前夫侬是没见过,卖相老好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斯文体面,家世也好。”
“听说哦,前夫家里老人接连生病、家里落难,那个女人立马就翻脸离婚,转头就跟王冬生领证再婚,你说像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女人,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
“是的呀!没有私情,离婚了,能马上结婚。”这人又补充了陈秀珠的厉害之处。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空降当厂长,哪是什么本事,全是靠女人托关系、走后门!”
另一人听得唏嘘不已:“难怪昨天那个前夫会过来!我听楼上办公室的人说,那个前夫,昨天过来打听王冬生的事,听完真相气急攻心,下楼梯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憔悴得不像样子,真老作孽的。”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现在的人哦,有本事的不如会钻营的,有人靠本事干事,人家靠女人上位,世道真是不一样了。”
“就是有靠山,其他人哪敢像他这样?昨天他上午来了一会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今天吃饭的时候过来,吃了顿饭又跑了。”
“我们是白天上班,人家只要夜班上好了就行。”
“对的呀!这种羡慕不来的。你有本事,也搞个厉害的姘头,让他为你离婚,再把你送到这样的位子上。”
“可怜那个前夫,好好的家没了,家里老人接连出事,自己还落得一场空,太可怜了。”
王冬生终于明白,莫名的排挤与敌意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宋明哲昨天来过公司。
他怎么都没想到,人能这样恶心,宋明哲居然倒打一耙,说他和秀珠轧姘头。
王冬生绞了一把毛巾,再擦了擦脖子,用肥皂把毛巾搓洗了,拿回办公室,晾在窗边。
王冬生去往传真室。
上午在外语学院梳理修正完毕的六条核心疑问,都是需要外方技术人员答复的关键参数,关乎整个前期施工筹备的对错。他要赶在今日下班前,正式传真给法国设备方。
这个时候传真机需要接信号才能传,传真室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
接过他的传真稿件,看了上面的号码,平静地拨号,发传真。
发完传真,工作人员一脸木然地把原稿还给他。
王冬生笑着说:“如果他们有回复,麻烦提醒我一声,比较着急。”
这人看了一眼传真机边上的一个长方形的藤条筐说:“收来的传真都放那个筐里,自己来拿。”
“好的,好的。”王冬生说道。
传完文件,他再次去档案室。
这会儿早已过了午休时间,档案室正常对外开放办公。
方才态度强硬、借口午休拒办的张大姐,见他再次上门,没法再刻意刁难,不情不愿地从档案柜里抽出厚厚一叠汽轮机厂往期进口设备项目存档记录,重重放在柜台上。
王冬生弯腰抱起资料,道了一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嘀咕声飘了过来:“装模作样。”
王冬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抱着一摞资料,走回办公室。
王冬生将资料平铺在桌面,落座埋头,逐页翻看、逐条记录、逐项比对。
越看,心里越沉。
他原本以为,过往项目进度拖沓,顶多是基层对接懒散、流程繁琐、偶尔推诿。可对照历年完整台账才发现,问题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此前一台同类型进口设备,三月份就已到港清关,单单内部报关对接,就硬生生耗了二十三天;好不容易运进汽轮机厂厂区,设备直接露天搁置、无人跟进,一放就是三个多月。
后续施工对接、技术沟通、配件核验、安装排期,全程断断续续、一拖再拖,原本两三个月就能落地投产的设备,硬生生拖到大半年后才正式启用。
大把工期白白浪费,人力、物力、场地全部空耗,却没有任何书面说明、没有追责记录、没有整改措施。
不管了,他梳理着有效时间,结合市三建的施工预估、汽轮机厂老师傅给出的实操经验,反向推演工期排期。
只要流程顺畅、对接及时、资料同步到位,这类设备从到港、核验、进场到基础施工、安装调试,最多两个月,就足够了。
一晃眼,临近下班时分。
王冬生心里记挂着外方回复,他起身再次去往传真室,传真机旁整齐摆放着裁剪归类好的传真件,一份份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冬生俯身逐份翻看,从头至尾扫了一遍,没有找到法国设备方的回复文件。法国和中国有时差,刚才发传真的时候,他们应该刚刚上班,才这么点时间估计还没回。
他正要离开,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废纸篓。
纸篓里散落着几张作废的传真废纸、空白底纸,最底下团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纸张质地是传真热敏纸。
鬼使神差地,王冬生弯腰伸手,将那个纸团捡了起来。
指尖展开褶皱卷曲的纸页,字迹因为挤压有些模糊,虽然他翻译英文有些困难,自己的拼音名字,法国人的名字,他还是能看懂的,这是回复他的传真。
王冬生拿着传真纸,转头看向正低头收拾桌面、准备准点下班的传真室工作人员。
王冬生问:“同志,我的传真,为什么会在废纸篓里?”
那人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抬眼,扫了一眼王冬生手里展开的纸页,一脸无所谓模样:“哦,刚刚传过来一堆文件,混在一起了,看着皱巴巴的,我以为是废件、重复件,顺手丢了。”
话说得轻飘飘。
王冬生盯着他:“我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你,回复优先提醒我。外方按时回传的正式文件,怎么会是废件?”
工作人员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老油条做派:“传真机一堆文件乱糟糟堆过来,我哪能每一张都仔细核对?每天收发几十上百份文件,错漏一张不是很正常?谁知道是你要紧的文件,再说,你有什么要紧文件?”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活,抱着胳膊,一脸不耐:“这不被你捡回来了?又没弄丢、又没耽误事,多大点事。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斤斤计较,一点小事揪着不放。”
倒打一耙,反倒成了王冬生小题大做。
“文件没丢,是万幸。但你这是玩忽职守,没有责任心。”
说完,王冬生不再理会脸色阴晴不定的工作人员,转身走出传真室。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有责任心的人,不会两天加起来都在公司待不满四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