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似是而非的
吃过饭,姚永刚喊上刚才应声的三名同学,让他们去拿字典,再去教室。
姚永刚拆分资料、分派任务,将剩余的设备运输细则、吊装规范,安装指南,维保说明等文稿拆分。
“王工,我们四个人一起赶工,明天一早就能出全部初稿。”
“辛苦你们了。”王冬生说道。
《基础施工准备》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是里面有好些专业词汇,就算是通过词典,翻译了出来,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什么。
这个姚永刚是没办法了,王冬生看时间还早,说:“永刚,那我先走了。我去趟汽轮机厂,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边翻译就辛苦你们了,我明天一早再来。”
“行!”姚永刚应下。
王冬生离开,教室门合上,几名同学一边低头翻书译稿,一边忍不住小声闲聊起来。
“永刚,这个王工看着跟我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吧?到底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居然能当上国营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也太厉害了。”
“是啊!”
在他们的心目中,“厂长”这两个字,起码也是人到中年,特别有气势的人。
姚永刚手上笔不停,一边快速校对译文,一边开口解释:“哪有什么特殊来头,有本事被看上了呗。”
姚永刚听姚莉说起过王冬生是怎么被韩总看上的,实在是机缘巧合。
听他说王冬生是在日化厂施工,被机械进出口公司老总看上,就成了这个厂长。
众人若有所思,依旧有些唏嘘:“可我们专业对口、学历够格,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机会。”
姚永刚笑:“我能提前敲定进机械进出口公司,也不是靠外语水平,我之前外语水平也不拔尖。刚好有了一次机会,认真翻了,才有了下一次,才能被领导看上。”
他看向垂头的同学,继续开导:“你别还没做事,就先想着要待遇。你们今天翻译了这些资料。我回头跟王工说一声,让他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表扬信,分配的时候,肯定也有点作用。他今天有紧急资料,明天肯定还有,要真被看上了,咱们这种不是拔尖的学生,也能有好单位。”
教室里几人边翻译,边低声闲谈,没人留意教室门口的身影。
宋明哲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心口堵得发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和过往彻底剥离,只需熬到毕业、等着去美国就好了,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折返过来。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他出身大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一身斯文书卷气。反观王冬生,整条弄堂里最贫苦的人家、十五岁去云南,一口上海话都不标准,回来进锅炉厂做学徒,靠着笨力气干活。自己无论学识、眼界、底子,方方面面都碾压王冬生。
之前听说王冬生调入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他已然吃惊不小。
可此刻亲耳听见“厂长”二字,听见同学们艳羡的口吻。
王冬生,竟然一跃成了国营重点进出口公司下属新厂的厂长,成了这群外语高材生都要仰望、想要攀附的直属领导。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心底翻涌的落差与不甘,搅得他心绪纷乱,再也无法平静。
宋明哲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出外语学院教学楼,径直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项目组的熟人电话。
此刻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留守的一众老油条正闲得发慌,聚在一起议论着上午发生的事。
电话铃声响起,顾春芳随手接起,听清楚对面的声音后,瞬间来了精神。
电话那头,宋明哲问:“顾阿姐,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王的厂长?叫王冬生。”
顾春芳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语气瞬间热闹起来:“哎呀!是小宋啊!”
她对着办公室众人比了个噤声又兴奋的眼神:“你问王冬生?是的呀,他是我们新开设的安装调试维修厂的厂长。”
是真的,宋明哲深吸一口气:“是真的呀!”
顾春芳本就带着一肚子八卦,当即热情应声:“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空,直接过来一趟,来办公室坐坐,吃杯茶!”
理智在拦住宋明哲,但是他的嘴说:“好,我马上过来。”
他骑车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不过来了。
那会儿他英文流利、样貌周正、谈吐斯文,大项目组里,不少前辈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那时候他暗地里有裘素心这个红颜知己,明面上有陈秀珠这个老婆,这种事情当然拒绝,他就跟顾春芳说,自己结婚了,爱人很好的。
一路疾驰,宋明哲停好车,迈步走进熟悉的办公大楼,径直走向大项目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顾阿姐。”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春芳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满是错愕:“小宋?侬哪能回事体?!”
“怎么整个人变了个样?”
曾经的宋明哲,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自带书卷清气,是个英俊小生。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他,面色蜡黄干瘪、眉眼憔悴暗沉,身形清瘦单薄,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满疲惫,浑身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下去。
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蔫蔫的、灰蒙蒙的,活像一只长期窝在灶台边、被烟火熏得黯淡无光的煨灶猫,颓靡又落寞。
宋明哲眼里满是疲惫,语气含糊,带着有苦难言的苍凉。
“这半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熬得人身心俱疲。”
顾春芳看着他这副全然脱了往日风华的模样,心里唏嘘不已,连忙上前拉过椅子让他落座,转身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办公室里其余几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宋明哲,满心好奇,却又刻意装作温和关切的样子。
顾春芳斟酌着语气:“小宋啊,我早前听你们学院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嘴,你……是不是离婚了?”
她所知的消息并不完整。
早前陶老师不再安排宋明哲来公司翻译资料,众人心里就颇有疑虑。后来副市长发话,胡明去道歉了,还被开除,他们这里讨论了好几天,恰好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来公司,偶然听见陈秀珠的名字,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宋明哲的前妻。
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冬生成了新厂的厂长,众人拼命打探底细,顺着线索一查,赫然发现王冬生的爱人,正是那个陈秀珠。
新旧人事一对照,加上脑补,大家已经把故事圆了圈。
宋明哲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无力:“离了。我阿娘突然瘫痪,卧床两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刚办完没多久,我姆妈又摔伤了腰,如今卧床不起,家里里外外一堆事,压得我有点吃不消。”
一番话落,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啥?家里接连出这么多大事?”顾春芳满脸错愕,心头五味杂陈,“我的乖乖,难怪你整个人垮成这样,换谁连着遭这么多事,都扛不住啊。”
下一秒,她下意识追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你前妻在这个时候跟你离婚?听说离婚没多久,她就马上再婚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宋明哲垂着眼,捧着茶杯,一言不发。
到别人眼里,就是默认了所有。
有人低声感慨:“厉害的女人是真厉害,狠心也是真狠心。落难见人心,这话一点不假。”
有人跟着附和:“当初小宋你到处夸你前妻好,我们那时候还羡慕你娶到了好福气,谁能想到如今变成这样。”
他问:“我听说,王冬生,来你们这里做厂长了?”
提到这个,众人立马就起劲了。
“厂还没正式揭牌开张,岗位是早就定死的。你也清楚,我们公司新设这个安装调试维修厂,按理来说,就是钟主任的。”
“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苏联时期的设备都经手过,是个老法师,资历、技术、功劳样样都够格。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王冬生。”
顾春芳感慨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昨天刚下来的最新消息,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彻底敲定,要共建研发中心、引进整套新设备,你前妻是头功、是最大的功臣。厉害是真厉害。”
宋明哲愣了,没想到陈秀珠居然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有人说:“老韩多会看风向,顺着这层关系提拔王冬生,既是留人,也是给人才面子。”
“能力是真没话说,就是人心太狠。前夫落难转身就走,转头就扶持新老公上位,普通人真做不到。”
“这么快结婚,不会是以前就在一起吧?”
“小宋啊!不是我们揭你的伤疤,实在是,我们不得不这么想。”顾春芳说道。
宋明哲扯出一抹笑容:“我走了。”
说着,他落寞地走出了办公室。
原来王冬生能当上厂长是因为秀珠,秀珠怎么就这么厉害了?
他往楼梯走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了一跤,滚到平台上。
有人听见惊呼,连忙过来扶着他站起来。
他道谢后,忍着疼,一拐一拐地出了办公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真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