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是吃软饭
王冬生是听进去了。
他性子本就踏实稳重、谦卑内敛,早已习惯低头做事、少说多做。
可陈秀珠反复提点他,如今身份早已不同,他不再是基层技术员、而是一厂之长,是韩总想要培养的自己人,站位、眼界、做事方式,都要彻底转变,不能再一味谦卑退让、被动等待安排。
道理他都懂,可这厂长的派头是这么好摆的吗?
尤其是在人才扎堆、资历盘根错节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最不缺的就是经验老道、人脉深厚的老员工。
广交会期间,韩总带着公司所有精兵强将、核心骨干悉数去了广州参展,留守在本部的,大多是混的老油条。没人愿意主动配合新人,更没人把他这个半路调来、年纪轻轻的“新厂长”放在眼里。
汽轮机厂那批法国进口大型设备已经顺利装船,到港后,短途运输、进厂吊装、厂房适配、地基加固,每一项都是重中之重,牵扯重大工程进度,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厚厚的一叠英文资料、施工图纸、安装规范,被人连带着外包装纸箱,随手一摞,“啪”地一声扔在了王冬生的办公桌上。
来人语气随意敷衍:“王厂长,全套资料都在这儿了,后续进场安装、落地调试的事,就辛苦你安排了。”
这人扔完资料转身就走。
王冬生看着他,直摇头。
韩总临行前特意交代过他,这两个月不用急着接手实操工作,只需沉下心多看多学、熟悉流程,等他广交会结束回来,再帮他招兵买马、正式铺开工作。甚至放权给他,若是遇到合心意的得力人手,大可直接推荐,系统内调动,各单位都会放行。
他确实可以等韩总返程回来亲自定夺,也可以等陈秀珠从广交会结束归来,帮他翻译资料,教他做事。
可秀珠也说:做领导的,不能等着别人给你拿主意,而是自己要有主意。遇事先厘清症结,再落地执行,永远不要等、不要靠、不要拖。
王冬生俯身拆开纸箱,将一叠厚重的英文资料放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英文专业词汇扑面而来。
他底子本就薄弱,不过是跟着陈秀珠系统学了两个月基础英语,分得清How are you?和How old are you?就已经不错了。
面对这种工程级专业外文资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王冬生站起身,拿着资料去项目组办公室,想找对口的工作人员请教学习。
这次负责汽轮机设备对接的项目主负责人,跟着韩总奔赴广州参会,办公室里只剩几个留守的普通科员。
他找到资历最老、平日里负责资料初审的顾阿姐,客客气气地请教:“顾阿姐,麻烦问下这份资料是不是设备安装前置指导文件?我刚接触这类进口设备,很多专业内容看不懂,能不能麻烦您抽空帮我简单讲解一下?辛苦您了。”
这位顾阿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王厂长,不好意思啊。这可是进口设备的核心专业文件,牵扯重大工程安全,我水平有限,万一讲解错了、误导了你,出了问题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冬生又接连找了办公室另外两名同事,结果一模一样。
王冬生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的临时办公桌设在维保科,和科室主任的办公桌面对面。
刚走到座位坐下,手里拿着满是晦涩的外文资料,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钟主任端着搪瓷茶缸,看向他:“王厂长,忙着呢?”
王冬生抬头:“不忙。韩总安排我这两个月先熟悉业务、积累经验,本来没分配具体任务,刚刚小李把这批设备的资料送过来,让我趁着空闲多学习学习。”
钟主任笑了笑,没再多问,拿起烟盒走了出去。
王冬生拿着字典,凭着这两个月死记硬背攒下的基础,一字一句磕磕绊绊比对,勉强把文件标题、资料大类拆分归类,挑了一沓资料放进皮包里。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等他回来,办公室吵闹得像是养鸭场。
“啧啧,伊正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厂长了?”
“可不是嘛。我们本来都以为新设立这么一个安装维修工厂,厂长的位子么,板上钉钉就是钟主任的。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当年还陪着苏联专家对接过设备,资历、技术、经验,哪一样没有?熬了半辈子,结果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有人唏嘘一声:“是啊!最后输给一个乡下上来的小年轻,叫伊怎么不胸闷?”
“没办法的呀。老钟本事再大、资历再深,可惜没个能撑场面、能往上走的家属。”
另一人压低声音:“老韩多会做人、多会看风向。这王冬生说白了就是沾老婆的光,他那位爱人现在可是市里重点看重的人才,风头正盛,老韩这是顺水人情,特意把厂长位子给了他。”
有人满脸诧异:“伊拉老婆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啦!胡明怎么丢了工作的?你们不记得了?就是这个女人。告状告到副市长面前,老韩亲自带着老钟和胡明上门道歉,最后胡明还是被开除了。”
众人瞬间恍然,倒吸一口凉气:“是她啊!那难怪了,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一般人根本比不了。”
“可我就想不通了,她这么能干、眼界这么高的人,怎么会找个初中生?学历摆在那里,差距也太大了。”
“初中生怎么了?人家卖相好!”有人笑着说,“再说了,你们怕是不知道,伊拉老婆是二婚!”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声。
“啊?二婚?”
“那个前夫,老许,就是外语学院那个英语老好的宋明哲,正经大学生、要卖相有卖相,要学历有学历。谁能想到,人家放着名牌大学生不要,最后寻了这么一个初中生。”
宋明哲之前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翻文件,还是有人知道的。
“那个小伙子啊!很斯文的,长得真的老好的。”
“那这么说,这王冬生是真有点东西啊。”
“肯定的。假设我是老韩,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岗位,白天轻轻松松上班养精神,晚上好好伺候老婆。给这种真要干活的岗位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真要干活?老韩不是说了,让他先玩两个月。到时候老韩回来,直接让老钟给他当副手,大事小事老钟扛着,他只管坐享其成,多舒服。”
立刻有人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做梦呢!真当我们所有人都是死人?老钟干了一辈子,凭什么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手?”
“汽轮机厂的资料不是扔给他了吗?正儿八经安装调试的资料。看他怎么办?”
有个人拿声捏调地说:“伊不是说,韩总让他两个月学习吗?他又不会负责的啦!”
“不要紧,只要资料在他手里。就是他耽搁的。我们就说给他看看,他放在边上,都不晓得还回来。我们一忙,也忘记问他要了。老韩自己拉过来的人,有什么问题,也是他自己吃进。”
王冬生推门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屋里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开关。
方才还扎堆闲谈、阴阳怪气的众人,瞬间噤声低头,各自飞快端起水杯、翻开台账、拿起纸笔,装出一副埋头忙碌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全都偷偷瞟着他,暗自观察他的神色。
王冬生径直走到位子上,拎起皮包,出门下楼。
身后办公室的人悄悄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王冬生下楼,骑车去外语学院。
韩总说过,他已经跟外语学院说好了,姚永刚定下来给进出口公司,就分给他们工厂。
赶到外语学院时,正值上课时段,王冬生找人打听清楚班次,得知姚永刚正在上课,在走廊里等了十来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王冬生走进教室:“永刚。”
“王工。”姚永刚走过来。
“永刚,耽误你一点时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姚永刚已经知道自己毕业的去向,未来王冬生是他的直属领导,而且陈秀珠帮了他不少忙。
他热情地走了过来:“王工,您找我。”
“有些资料想要让你帮忙。”
“里面有空教室,我们进去说。”
两人一同走进一间空置的自习教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王冬生当即打开皮包,将一叠厚厚的进口设备资料、施工图纸尽数取出,平整铺在课桌上。
他直接说明来意:“这批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设备的安装资料,后续吊装、运输、厂房适配、地基加固全都要靠这份文件参考。公司骨干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同事没人愿意帮忙,我英语底子薄,根本啃不动这些专业内容。”
姚永刚低头快速翻阅资料,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专业英文和精密设备图纸,大致摸清了内容框架。
王冬生适时补充,理清轻重缓急:“这么多资料不用急于一时,我分了主次。这份《基础施工准备》是眼下最急用的,要在设备到港前全部准备完成的,最好能尽快翻译出来,剩下的技术细则、运输注意,维保说明,过两天也没问题。”
姚永刚翻看这本最紧急的文件,页数不算厚,且图文参半、图示清晰,翻译难度不算太高。
他当即爽快应下:“既然急用,我现在就帮你翻。我跟老师请个假,大四课程宽松,而且我的工作去向早就定了,院里都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找到任课老师说明情况。
老师得知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项目实操需求,又是早已敲定入职的学生,全力支持他工作。
重回空教室,姚永刚落座,拿出纸笔高效开工。
他翻译一页,就递给王冬生一页。王冬生坐在一旁认真细看,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拿捏不准的技术表述,就立刻开口询问。
两人一个译稿、一个梳理实操问题。
听见下课铃声,姚永刚说:“王工走,先去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俩继续。”
“我请你。”王冬生说道。
“不用了,出去吃很麻烦。去我们学校食堂一起吃一点。你等等我,我去宿舍再拿一副碗筷。”
说着姚永刚冲回了宿舍,拿了碗筷下楼,带着王冬生去食堂吃饭。
两人打了饭,姚永刚带着他去同学那里,宋明哲坐在那里正在吃饭。
姚永刚问同学说:“你们吃好饭,谁有空?一起来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法国项目翻一下紧急文件。”
他们这群大四学生,最拔尖的一波,已经确定了出国名额,和其他学校的即将出去的学生一起,补外语和其他一些课程。
特别突出的那些,都被抽调去广交会了,剩下的大多数,学了外语,张口都还有些勉勉强强,就留在学校里。
姚永刚算是个例,他留下是因为机械进出口公司一大堆资料要翻,而且机械进出口公司不缺会翻译的人员去现场,所以让他留在上海,一门心思把文件给翻了。
宋明哲也算是个例,他英文好,但是拿了两个处分,再说人家老婆已经去美国了,不走公派了,等着凭关系出去,现在他就是混个毕业文凭。
“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哦!”姚永刚看着王冬生说,“我以后的直接领导,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工厂的王厂长在这里。想要表现,今天是比去广交会还要好的机会。新建的工厂,不可能只有我一个英文翻译。”
王冬生笑着说:“你们应该都听永刚说了,咱们公司刚刚建了这么一家工厂。从零开始,我是第一个职工,另外一个小姚是二号,永刚是我们的三号职工。永刚这里的英文翻译,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
机械进出口公司啊!
“我去!”
“我去!”
宋明哲在这些声音中,看向王冬生:王冬生,一个云南乡下上来没几年的人,一天到晚在晒台上念着洋泾浜英文的人,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册那!这不是天方夜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