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裘素心的倒
两人同高田健一道别,转身走出宾馆,拐进一旁僻静的旧式小马路上,没走几步,一栋木窗木门的茶馆就在眼前。
两层砖木小楼,一楼散座摆着一张张四方木桌,长条板凳挨得紧密,茶客三三两两围坐,桌上摊着牛皮纸包的五香瓜子、盐炒花生,一个茶壶,几个茶杯,一个竹编壳的热水瓶。
二楼搭着一方小小的戏台,丝弦琵琶声悠悠飘下来,评弹演员的软糯婉转的吴侬小调唱着《十八相送》,但是没有人是真来听说书的,大多在剥着瓜子,喝一口茶。
隔着两桌,仇厂长和市外经贸的领导正在喝茶,一看见她们进门,朝她们招手。
两人快步走过去,拉开板凳坐下,仇厂长拿起茶壶给她们倒了茶水:“哪能?”
熊晓燕和陈秀珠跟领导汇报情况,讲到陈秀珠引导日方拿淘汰二手设备出来。
话音刚落,李主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小陈,这一点我实在不太认同。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对接海外客商、争取对外合作,初衷就是引进国外领先的先进工艺、全新自动化生产线,跟上国际发展脚步。怎么反倒主动开口,要人家淘汰下来的旧机器?传出去,市里领导看见了,还以为我们眼光短浅。”
仇厂长也跟着轻轻叹气,附和一句:“我理解领导的顾虑,国营厂对外合资,面上总要好看些,全新设备摆在车间,汇报工作、接待参观都拿得出手,旧设备总显得寒酸。”
陈秀珠发现自己又是上辈子直来直去的打法,没有考虑全面。她想起上辈子小白鹭破产清算,卖掉九十年代初期从德国进口的设备,那个设备都没开过几次机,最后被当成废铁,卖给了七彩日化。
老杨像是捡到了宝,拿回来检修之后,就用了起来。
老杨的七彩日化前面二十多年,大半设备都是去淘来二手货,那时候国内日化设备工艺还跟不上欧美日韩,七彩日化一家小县城里乡镇集体企业,哪有钱买新设备,就是到处去淘旧设备,靠着这些旧设备快速扩张,甚至还专门成立了这样一个部门去寻找这样的货源。一直到2010年后,国家收紧进口二手设备审批,进口许可证和机电证都难办了,加上厂子资金充裕、国内本土设备制造厂商成熟,才彻底不再采购旧设备。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很多德国人、日本人现在主推的全自动化设备,核心研发目的是削减人工、解决他们本国用工贵、年轻人不愿进厂的难题。这套技术对他们刚需,对我们眼下却未必。”
“我们的工人工资低廉,熟练工一抓一大把。一套全自动上料机组,至少省了早中晚三个班次的工人,可全新机组的采购、运输、安装、外汇投入,是二手设备的十倍不止。那些投产十年之内的二手乳化、灌装设备,核心反应、灌装功能完好,只是自动化程度比不上最新款,只要做好检修维保,完全够用,而且还能增加岗位。”陈秀珠看向领导,“我们把他们注入的资金用在核心设备上,再说合资是双方都要拿东西出来的,我们又没资金,资金是人家的,如果人家投入很大,必然要求很大的话语权,到时候咱们给还是不给?”
两位领导沉吟,陈秀珠说道:“当然,如果大家认为二手设备不好,那也可以要求新设备。反正我只是给高田的一个启发,并非是领导们的决策。
另外,我认为我们手里握着全国广阔的供销渠道。筹码在我们手上,谈判空间很大,最坏折价购入,最好的结果,可以谈成日方象征性收取一点费用,几乎是无偿赠与二手设备,以技术、渠道共享换取内地销售份额。”
李主任愣了愣,低头沉思半晌,方才紧绷的面色舒缓不少,只是依旧顾虑:“话是这么说,可日方真肯把成套设备白给我们?”
“我是这个想法,跟领导们汇报一下。”
“行,我们知道了。车子在外头,先送你们回去,再来接我们。”外经贸的领导说。
陈秀珠和熊晓燕一起出茶馆,熊晓燕跟陈秀珠说:“秀珠啊!上头思路也是不统一的,各有各的想法,我立马去我嬢嬢家,跟她汇报一下你的思路。免得领导们各有想法,到时候内部意见不统一。没办法花小钱办大事。”
“阿姐,谢谢你!”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笑:“说什么话?咱俩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了。”
车子开到弄堂口,陈秀珠下车走进弄堂,刚刚进大门,屋里王冬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两人一起进屋,王冬生问:“想不想吃点东西。”
“好啊!今天在绿波廊吃的都是点心,确实有点饿了。”
王冬生给她炒了碗蛋炒饭,还配了一碟腌萝卜条。
陈秀珠坐下扒拉着炒饭,跟他说着今天厂里的事,提及二手设备的事,陈秀珠说:“我又没考虑上层的复杂。就像我在宋家的时候,从李家爷叔那里买饲料鱼是为了省钱,他们却觉得我小家子气。”
“现实确实是,宋家没那么多钱大家子气,你才要买饲料鱼。”王冬生看着她,“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你问心无愧就好。”
提起宋家,陈秀珠问:“隔壁怎么样了?”
“问题大了。”王冬生叹了口气,“刚才宋兴业回来,说吴慧本来腰椎盘突出,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得正好,动了手术,至少要卧床休养大半年,半点重活都碰不得。前阵子老太刚过世,这下吴慧又瘫在床上。”
陈秀珠刚刚吃完蛋炒饭,王冬生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屋外隔壁宋家院里,猛地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应该是搪瓷脸盆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跟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紧接着传来。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整条弄堂已经安静下来,这一声又让弄堂热闹起来。木窗接连被人吱呀推开,乘凉的住户纷纷探出头,还有住在二楼的邻居直接扶着阳台栏杆朝外张望。
“有哪能了?介大动静!”
“半夜摔东西,小孩子哭得要命,伊拉又吵相骂了?”
隔壁屋内,裘素心的声音带着积攒许久的怨气:“宋明哲,我们之前早就讲好说好的,办好手续,我先走一步去美国,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紧接着响起宋明哲疲惫声音,嗓音沙哑,满是无力:“我的意思,晚半年、晚一年再走,不行吗?你看看家里现在这个样子!姆妈腰摔断做手术,瘫在床上,日日要人端屎端尿伺候;磊磊年纪太小夜里离不开人,家里阿娘刚走,我跟秀珠离婚,拿出来三千多,家底已经掏空了一半,这几个月全是事,又花了不少钱,里外一堆烂事。你一走,这个家直接彻底瘫掉,我吃不消的。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陈秀珠皱眉:“三千多是我的工资,搞得好像是我拿他们家的钱了。”
宋家这里,裘素心披头散发,半点不肯退让:“凭什么全都要我来扛?这几个月,我哪一天清闲过?我哪一天睡过一个好觉?讲了好好的,又反悔!”
她嗓音尖利:“我不去美国,一辈子困在这条弄堂里,困在这个破烂家里吗?”
宋明哲看着哭闹的裘素心,觉得她不可理喻,但是又不敢大声嘶吼,他的前途还全在她身上,只能压着火气劝:“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缓一缓!等姆妈康复一点,等家里理顺,你再去啊!不耽误你!”
“缓?”裘素心冷笑出声,情绪彻底失控,“缓什么?缓到什么时候?宋明哲,你们家还有出头之日吗?我看透了,你就是想把我捆死在这个烂家里。”
裘素心一把推开怀里哇哇大哭的磊磊,小男孩身子一晃,跌坐在地板上,哭得更撕心裂肺。
裘素心全然不顾孩子啼哭,从三门橱里拿出旅行袋,拉链一拉,开始收拾东西。
宋明哲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她的手:“侬做撒?半夜三更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裘素心手腕用力挣扎,眼眶通红,“我不在这个家熬了,我搬出去住,不用守着一摊子烂事受罪!”
宋明哲死死地拉住她,不肯松手:“半夜三更,你能去哪里?有什么事我们天亮再商量!”
裘素心耗尽耐心,情绪彻底爆发,反手拎起手里帆布旅行袋,狠狠朝着宋明哲胸口砸去。帆布包边角磕在宋明哲心口,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松手。
裘素心喘着粗气:“不用商量了,宋明哲,我们离婚。”
听见离婚,宋明哲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在原地。
他在国内已经没有前途了,这次开学之后,陶教授宁愿找姚永刚,也不着他翻译了,他的出路只有去美国了,全靠在裘素心身上了。若是再和裘素心离婚,他彻底失去借力跳板,一辈子困在上海,永无出头之日。
一口气卸掉,他顾不上胸口钝痛,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裘素心的腰,死死不让她离开:“不要离婚,素心,我不拦你了,我放你走,我放你去美国,什么时候走都依你,行不行?家里我一个人扛,我照顾姆妈、照顾磊磊,我绝不拖累你,你别离婚,别离开我。”
裘素心转身过去抱住宋明哲:“明哲,不是我想走,实在是我早一天出去,咱们一家子,早一天脱离深渊!”
两人抱住痛哭失声,孩子也哭,一家三口别提多可怜。
陈秀珠听到这里,摇头着头跟王冬生进房间,看起来裘素心要开始倒计时文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