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吴慧受伤了
陆家伯伯一把抄起墙角靠着的竹枝扫帚,扫帚枝梢带着细碎竹刺,作势往莫兰舫身前一扬,呵斥:“还赖在这里不肯走?难不成还要我们留你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不会给你吃的,再纠缠不休,索性请你吃一顿生活!”
竹扫帚扫过来带起一阵风,莫兰舫吓得慌忙往后缩。
她一辈子坐在医院诊室里,受人尊敬,何曾被人拿扫帚驱赶,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受这般羞辱,脸颊烧得滚烫,眼眶瞬间憋出一层水雾。
巧妹阿姨“呸”一声,吐了一口吐沫,李家爷叔皱眉:“侬只女人,能有点素质伐?”
“素那爹,吐这个拉稀医生,还要素质吗?”巧妹阿姨说道。
被这样羞辱,莫兰芳狼狈地快步退出了大门。
刚踏出大门,边上就是宋家的大门,莫兰舫停住脚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随口一句谎话,居然闹到如今这般难堪下场。
当时吴慧找她,数落儿媳妇配不上自家宋明哲,说是家里老太太做主定下的婚事,不过是老佣人家的孙女,眼界、家底样样不配。宋明哲心里根本不喜这门亲事,七年没能怀上孩子,正好是离婚最好的由头,可老太太心软念旧,舍不得亏待老佣人后代,死活不肯松口。
自己提醒她,怀不上孩子也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吴慧一口咬定问题全出在陈秀珠身上,宋明哲身体没有半点毛病,为了让她相信,吴慧跟她说了一个秘密:明哲外头和裘素心早有了私生子。
“素心这小姑娘你也是看着长大的,对不对?”吴慧当时拉着她的手,句句说得情真意切。
莫兰舫心头一软,不由得想起裘素心的身世。
裘家夫妻早几年相继离世,小姑娘孤苦无依,又赶上下放乡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时候莫兰舫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却时不时偷偷给远在乡下的裘素心寄点东西,也算是全了当年大家相处的情谊。
见她犹豫,吴慧趁热打铁:“只要老太晓得陈秀珠这辈子生不出孩子,心一冷,自然就会同意明哲离婚。到时候明哲娶素心进门,小姑娘总算有个安稳依靠,不用吃苦了。”
被这番说辞说动,莫兰舫让吴慧带着陈秀珠来诊室检查。
初见陈秀珠时,小姑娘身形单薄,面色蜡黄,常年干重活耗损气血,查体之后她如实告知吴慧,陈秀珠气血严重亏空,受孕难度极大,需要长期调养。
可吴慧不满足,非要一句能拿捏住人的定论:“兰舫,你私下跟她讲,她是终身不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小囡。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不会为难你。”
这确实不是为难的事,她只需要在纸质病历上依规如实书写诊断,留好自保凭证,口头说的假话完全可以不认账。一个底层小姑娘,就算日后和宋明哲离婚再嫁,又能有多大本事跑到医院来跟副主任医师对峙?就算真找上门,有白纸黑字的病历兜底,自己完全可以推脱是对方听错曲解,根本无需担责。
这么一想,当着陈秀珠的面,说出那句断人念想的假话。
她万万没料到,她以为的那个任人拿捏、老实本分的底层小姑娘,几个月后成了市里日化厂举足轻重的技术骨干。陈秀珠手里握着完整病历、录音证词,直接找到市卫生局分管领导,自上而下启动专项行风督查,断了她的前途。
莫兰舫叩击门板,起初是轻敲,见屋内毫无动静,越敲越用力,拳头一下下砸在木门上,咚咚声响震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门内传来拖沓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宋兴业一把拉开大门,睡眼惺忪,一脸戾气:“敲敲敲,急着投胎去啊?大清早吵得全家不得安生!”
莫兰舫一把推开他,眼神发红:“吴慧人呢?叫她出来!”
宋兴业往门框上一靠,摆开拦人的架势,满脸不耐:“你找她也没用,她老腰旧伤犯了,躺床上动都动不了,还没起床。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改天?”莫兰舫冷笑一声,“今天除非她躺进骨灰盒,不然必须出来跟我说清楚!”
“侬这个女人是不是发神经病?”宋兴业火气瞬间上来,粗着嗓子呵斥,“人家腰上疼得直不起身,你非要揪着人不放,要闹脾气回你医院闹去,别堵在我们家门口撒泼!”
这话彻底戳破莫兰舫最后一层理智。
她好不容易熬过那些年,总算是一切回归正轨,眼看就要评正高、赴日本早稻田大学进修,大好前程全毁在吴慧一句托人情的话里,如今宋家男人反倒骂她神经病。
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莫兰舫扬声朝着屋内楼梯嘶吼:“吴慧!你当年哄我开口说谎,把我后半辈子前途全部毁掉,现在躲在楼上装病不肯出来?你给我下来!”
楼上一阵细碎的挪动声响,不多时,吴慧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慢慢往下走,腰间裹着厚布护腰,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莫兰舫撕破脸皮的怒吼,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茫然。
走到楼梯中段,吴慧停下脚步,轻轻皱着眉,语气轻飘飘,全然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兰舫,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闹什么。当年我不过是求你随口讲一句口头话,又没有写在病历纸上,白纸黑字半点记录都没有,能闹出多大的风浪?何至于你专程找上门,大清早堵着我不放?”
轻飘飘一句“口头话”,成了压垮莫兰舫的最后一根稻草。莫兰舫彻底崩溃,眼眶通红,几步冲上楼梯,一把伸手死死揪住吴慧胸前的衣裳。
吴慧本就腰伤发作,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猝不及防被人猛地一拽,重心瞬间失衡,脚下踩空两级台阶,整个人顺着楼梯直直摔了下去。
“啊——!”
一声痛呼响彻弄堂,吴慧重重摔在一楼水泥地面,腰腹狠狠磕碰在台阶棱角,疼得她蜷缩在地,捂着后腰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的衬衫。
宋兴业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冲过去扶人,转头瞪着楼梯上失控发抖的莫兰舫,怒吼出声:“你疯了!”
莫兰舫站在楼梯台阶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地上疼得直哼哼的吴慧,心里没有半分解气,只剩一片冰凉空洞。
宋家屋内凄厉的痛呼传到隔壁王家天井,邻居们纷纷起身往外涌,一窝蜂冲到宋家大门口探头观望。
陈秀珠也走了进去,只见吴慧蜷缩在一楼水泥台阶下,双手死死扣住后腰,身子止不住痉挛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嘴巴里全是痛苦的哼哼声。
一旁宋兴业慌得手足无措,蹲在地上想去拖拽搀扶,动作慌乱莽撞。
“别动她!”陈秀珠喊道,“腰骨旧伤叠加磕碰坠摔,极有可能腰椎骨错位、骨裂,盲目搬动会压断神经,直接致残!”
她侧头:“冬生,叫救护车去!”
王冬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弄堂外狂奔。
陈秀珠看见站在楼梯上浑身发抖的莫兰舫,问宋兴业:“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上门,拉了阿慧一把!”
陈秀珠看向李家爷叔:“马上去街道派出所报公安!”
“我马上去。”
李家爷叔正要跑出去,莫兰舫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慌忙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发颤地阻拦:“不能报案!求求你们,不要报案!这件事我们私下解决就好!”
她快步往前半步,看向陈秀珠哀求。她好不容易拥有医师编制、半生职业资历,一旦公安立案,伤人案底落档,别说郊县妇保所的岗位保不住,医生都会做不了。
陈秀珠退后一步:“莫医生,双方争执致人摔伤,已经涉及人身损伤,后续医药费、疗养费、伤残赔偿,样样都要厘清,必须公安到场笔录取证,留存官方案底,要不然到时候搞不清楚的。”
她看向地面痛得无力动弹的吴慧:“当然,凡事有例外。除非吴阿姨伤情稳定之后,自愿放弃追责,愿意自己吃下这个亏,不去追究你的伤人责任,那么安可以调解撤案,另当别论。”
莫兰舫转头看向满地冷汗、痛不欲生的吴慧。
宋兴业正握住吴慧的手,红着眼怒吼:“追究!必须追究!她无缘无故上门撒泼动手,把人推下楼梯,我们绝对不可能私了!必须让公安秉公处理!”
李家爷叔见状,不再迟疑,抬脚快步往弄堂口跑去,直奔街道派出所报案。
莫兰舫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弄堂口,街道派出所两辆警用摩托车也驶入巷内。
随车医护拎着急救担架、骨科固定夹板进入巷子,快速隔开围观街坊,经过一番操作,医护人员把吴慧移上担架。
街坊自发让出通道,医护抬着担架,往弄堂外救护车走去,刚走到中段路口,宋明哲骑车冲进弄堂。
宋明哲双眼布满浓重红血丝。昨天半夜,孩子高烧,浑身烫得吓人,实在拖不下去,凌晨时分,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医院挂水,就在刚刚,孩子体温才彻底回落平稳。
裘素心留在医院照看孩子,宋明哲赶回家吃早饭,顺带看看家里的情况,若是吴慧还行,就让吴慧抽空去医院,接替裘素心照看孩子,他还要去上学啊!
可刚拐进弄堂,一眼就看见围满人群的自家门口,医护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躺着的人,就是他妈。
“姆妈?!”宋明哲放开自行车冲过去,“怎么回事?”
“先上跟救护车去医院。”巧妹阿姨说道。
宋明哲连忙跟着上了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