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谣言哪儿来
陈秀珠回到日化厂,刚进办公楼,踏上二楼楼梯,工会干事胡大姐立马快步迎上来,笑着拦下她:“陈工,你回来了,厂里工会名额敲定,20号到27号,庐山七日疗养,名单报上去了,外宾接待好了,你就过去,好伐?”
国营大厂工会福利优厚,每年夏秋都会批工会疗养名额,统一对接总工会几家疗养院,为期七日,疗养期间工资全额照发,厂里承担往返车费、食宿费用,专供骨干技术员、优秀职工放松休养。
陈秀珠脚步一顿,微微迟疑,没有应声。
胡大姐一看她神色,就猜到她又要推脱,当即摆手抢先开口:“又要说不去了是伐?以前是家里琐事多走不开,现在你又没这个问题,难道你们家王工还不让你去?可别再说厂里忙走不开。厂长特意交代,厂里工作永远做不完,不差你离岗七天,养好身子、放松心情,这个名额,你推不掉。”
陈秀珠凑近胡大姐身侧,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胡大姐,不是我刻意推脱,是我今早刚去医院检查,怀上了,才不到两个月,庐山路途远,坐车辗转颠簸,我不敢冒风险长途出行。”
“什么?你怀上了?!”
胡大姐眼睛猛地瞪大,音量不自觉拔高,满脸震惊。
隔壁办公室的会计徐大姐刚好端着搪瓷水杯出门打水,听见这话立马探头张望,高声追问:“什么怀上了?谁怀上了?”
“是陈工,陈工有身孕了!”胡大姐一时欣喜,脱口回道。
这一句话瞬间传开,二楼各个办公室的文员、技术员纷纷探出头,目光全都聚在陈秀珠身上,议论声细碎响起。
面对众人视线,陈秀珠拿他们没办法:“嗯,刚查出来,两个月都不到。”
人群里当即有人小声嘀咕:“之前不是说陈工先天身子不好,一辈子不能生孩子吗?闹得全厂都知道。”
陈秀珠笑着说:“是的呀!我也以为不可能的,今早闻到腥味反胃恶心,只当是三伏天吃多冷饮伤了脾胃,抽空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上了。医生说了,从前只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亏空气血,并非天生不孕,养好身子自然就能怀上。”
她转头看向胡大姐:“庐山疗养名额,麻烦工会重新安排给其他同志吧,我孕早期不宜远行,这次就不去了。”
说完她回技术办公室,留下走廊一众议论的同事。
等人走远,徐大姐放下水杯,看向胡大姐面色沉了下来:“开春那段时间,传遍全厂说陈工天生不孕,搞得陈工那段时间在厂里一声不响,我看她看得老作孽的。她不会四处宣扬自己妇科检查的私事,这流言根本不可能她自己传出来的。”
“我晓得的呀!”胡大姐皱着眉回道,“最早是仓库马月珍传的,她说开春去妇幼院开药,撞见陈工做妇科检查,偷听了几句,转头就添油加醋,说专家断定陈工终身不孕,还说陈工亏欠宋家,害宋家绝后。因为这桩事,我还专门去找马月珍谈话,让她不要乱嚼舌根。”
徐大姐性子爽直,抬脚就往楼下走:“原来是伊啊?我结账刚刚结完,我去寻马月珍噶三胡,跟这只死女人讲一句。”
胡大姐当即跟上脚步:“我跟你一道去。”
胡大姐与徐大姐并肩下楼,两人一起去仓库。
眼下临近德、日两家外企考察团到访,全厂突击整改库房规范,陈秀珠看了仓库后,提出整改意见:所有海外进口棕榈油、日化添加剂原料,原装外袋极易受潮霉变,统一更换本厂防潮编织袋,原厂外文标签、厂家信息全部覆盖粘贴,既规避原料受潮损耗,也防止外商实地看库时,不必要的信息泄露。
偌大仓库货架全部腾空,原料堆放在地面,几名仓库职工弯腰分装打包,库房里麻绳、包装袋散落一地,格外忙碌。
旁边职工附和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现在陈秀珠说一句话,厂里领导全都当成圣旨,她说怎么改,库房就得怎么改。”
“我就是搞不懂,上头怎么事事都听这个女人的?”马月珍冷哼一声,手上动作越发用力,眼神鄙夷,“说到底就是豁出去了,女人离过婚、生不出孩子,就没了顾忌,专会讨好领导、拿捏男人。你看她再婚之后,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穿得妖里妖气,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
这话刚落地,窗口冒出两个人:
“哦呦,库房全员都在忙呀?”
徐大姐双手抱胸,倚着仓库门框,似笑非笑开口,刚好一字不落听完马月珍最后这番话。
胡大姐站在她身边,面色沉郁。
马月珍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收敛神色,转头堆起客套笑脸:“徐会计、胡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能做什么?过来看看库房整改进度。”徐大姐说。
马月珍立马摆起委屈模样,叹气抱怨:“二位领导看看,上头张张嘴,底下跑断腿,既要打扫库房卫生,又要整库翻换包装袋,人手根本不够用。”
徐大姐往前走两步:“全厂整改动员大会,陈工当场讲得明明白白,人手不足、工期紧张,可以随时上报工会、财务科,厂里直接抽调后勤、文员临时过来搭手。我们财务科今天账务全部结清,全员有空支援库房,你们为什么不上报要人?”
国营厂里会计实权极重,管控仓库物料申领、工时绩效、评优奖金,库房所有人都不敢得罪徐大姐。马月珍脸色瞬间僵硬,连忙改口陪笑:“哎呀徐大姐,这点活儿不算难,我们仓库几个人咬咬牙,自己就能克服,哪好麻烦后勤同事特地过来帮忙。”
“既然能克服,满口抱怨做什么?”徐大姐眼神锐利,直直看向马月珍,“平日里仓库清闲得很,大半时间嗑瓜子、织毛衣摸鱼,难得赶上厂区重点整改,忙两天就背后嚼舌根、诋毁厂里骨干?”
几句话堵得马月珍哑口无言。
胡大姐懒得绕弯子,径直走到仓库闲置木椅上坐下,目光定定看向马月珍,开口问话:“夏永福出去两三个月了吧?他当初为什么长期驻外出差,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马月珍才想起自己刚才嘴贱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连忙说:“领导,我就是瞎讲八讲。”
“瞎讲八讲?”胡大姐语气沉下来,“那你怎么不瞎讲八讲自己家里的私事,去说陈工?”
她后背靠着木椅:“开春你在妇幼保健院,偶遇陈工,你回工厂添油加醋,到处散播她先天不孕,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亏欠宋家、害得宋家绝后,这不是你说的?”
“早前我专门找你约谈警告过,人家的私事,不许厂里乱传,你转头就忘干净了?”
胡大姐直直盯着脸色发白的马月珍:“夏永福的事才过去多久?他说的话和你现在污蔑陈工一模一样。
可结果呢?全厂攻坚厨房洗涤剂项目,夏永福耗了三年,配方调试屡屡失败,半点成果拿不出来。陈工不过三个礼拜,搞出来了。夏永福才被厂里外派外地支援,说白了就是发配。”
“你想怎么样?你一个管仓库的,就是去外地也没人要你。”
一旁徐大姐抱着胳膊,冷笑出声:“你真是造谣造花样劲了?”
马月珍后背沁出冷汗,手脚发僵,慌忙摆手拼命辩驳:“我没有故意害人!我就是大嘴巴而已!我承认我嘴碎,闲来无事多说几句闲话,我真算不上造谣!陈工不能怀孕是事实。”
“开春你说她终身不孕、天生绝育。今天陈工查出来怀孕了。你说你不是造谣,那是什么?”胡大姐说道。
马月珍愣在那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怎么可能?”
“哪能不可能了?人家怀上了就是怀上了。”胡大姐冷笑,“你诋毁工厂骨干,等着吧!”
仓库是工厂里清闲的岗位之一,能拿到这个岗位不容易。
想到夏永福的下场,恐慌吞没了马月珍,她脸色惨白,再也扛不住心理压力:“我不是主动要造谣的!我没那么坏!是宋明哲!是宋明哲找到我,让我在厂里说的!”
仓库内瞬间安静,打包原料的职工齐齐停下动作,满脸惊愕看向马月珍。
马月珍又怕又急,一股脑全盘托出:“开春宋明哲特意来厂区找我,私下给了我五块钱、一斤水果糖,跟我说陈秀珠天生不能生,让我在厂里多传话,让大家都知道陈秀珠不孕!”
陈秀珠还没回办公室,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就要下楼,让她跟着一起巡视工厂整理打扫情况,他们刚刚看完肥皂车间,到这边洗衣粉原料仓库,就听见了这句话。
预料到是这样,但是她还是被宋明哲的无耻给恶心到了。
她一直想不明白,就算厂里离开弄堂不算远,但是这种事,怎么就传到厂里,而且弄得人尽皆知?
那时候,她还没重生,在工厂听见这样的议论,回家还是这样的议论,她真的觉得,自己都没脸活着了。
宋家人安慰她,说没孩子就没孩子了,她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这份情他们都记得,大不了以后有机会领养一个,一样的。
她心里感激得,就算是宋家人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
“真的,我不是在造谣,我没去妇幼保健院,我没碰到陈工,就是宋明哲让我说的。”马月珍看见陈秀珠,连忙过去说,“陈工,对不起,您原谅我,好不好?”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下表:“快点整理,不要耽误正事。午休的时候,到办公室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