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开准生证
陈秀珠隔不了片刻就看一眼手表,心口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上不去也落不下。
王冬生瞧她坐立难安,轻轻伸过手,裹住她冰凉的掌心,掌心温热安稳,低声宽慰:“放宽心,咱们就当是冷饮吃多了伤胃,好不好?”
陈秀珠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起身:“我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跟张科长请两个钟头假。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别到处乱走。”
“晓得了,我一步不挪,就在这儿等你回来。”王冬生看着她匆匆走远,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陈秀珠快步打完电话折返回来,刚走到长椅附近,就看见王冬生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朝她招手。
她快步跑上前,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结果怎么样?”
王冬生把单子递到她手里,局促挠了挠头:“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你瞧瞧。”
陈秀珠一把接过,纸上是检验科医生钢笔手写的字迹,字迹龙飞凤舞,但是上辈子她陪着宋老太太和吴慧看病那么多年,见多了医生潦草的字迹,难不倒她,上面写着:
尿液妊娠凝集试验:阳性
提示早期妊娠。
短短两行字,像是判决生死的审判书。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在化验单纸面上。
王冬生一看她掉眼泪,登时慌了神,连忙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秀珠,别哭别哭,没事的,咱们本来就没抱指望,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咱们两个人过日子一样舒心,你别难受!”
陈秀珠埋在他肩头,眼泪还不住地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伸手轻轻捶了下他胸口:“你这个戆度,哭不是难过,是开心……你要当爸爸了。”
“啊?!真的吗?!”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方才所有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抱着她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反复确认:“真的有了?化验单上写的是这个意思?我没听错吧?”
“千真万确。”陈秀珠擦干眼泪。
幸福来得太突然,两人用来十几分钟,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一起走进妇产科诊室,把检验单递给坐诊医生。
女医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笑着道喜,随即一条条细细叮嘱孕期注意事项:前三个月不能劳累,少碰冷水、腥气重的东西,饮食清淡,不要再贪凉吃雪糕冷饮,作息规律,不能熬夜干重活。
末了医生特意多交代一句:“现在全国都推行计划生育,怀上之后要趁早回单位、街道办事处开证明,办理准生证,后续产检、生产、落户全都要用,千万别耽误。”
陈秀珠连连点头记在心里,迟疑片刻,还是把多年压在心底的困惑说了出来:“大夫,我之前专门去妇幼保健院找专家检查,当年医生说得特别绝对,说我先天卵巢发育不全,好比瘪谷种子,根本不可能受孕,我不敢奢望能有孩子,怎么这次突然怀上了?”
医生闻言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正规从业的大夫,绝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死。女性卵巢、内分泌状态是动态变化的,早年长期劳累、气血大亏、情绪压抑,排卵自然紊乱;可只要后续休养到位,吃得好、睡得安稳,没有烦心事损耗身体,气血补足,卵巢功能完全能慢慢恢复。没有绝对的‘终身不孕’,只能说受孕难度高低,顶多告知概率偏低,不会直接断定一辈子不能生,这种说法本身就不严谨,不符合临床诊疗规范。”
这番话点醒了陈秀珠。
上辈子她陪着宋老太太、吴慧常年往返医院,接触过无数医师,所有大夫说话全都留有余地,只会讲可能性、概率,从来不会把一件事判得毫无转圜余地。可当年妇幼保健院那位专家,偏偏用“瘪谷不会发芽”的比喻,直接给她下了终身不能生育的定论。
现在细细回想,他们接了裘素心和宋磊回来,早有打算。那位专家是吴慧找的,当时这番斩钉截铁的诊断,想来也是有目的的。断了她自己生孩子的念想,把宋磊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二来也能让她自觉亏欠宋家,心甘情愿辞职,照顾宋家一大家子。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困在宋家大半生。
“谢谢医生。”
“不客气。”
走出门诊大楼陈秀珠依旧像踩在云里,浑身轻飘飘不真实。她抬手拽住王冬生的胳膊,感觉有点恍惚:“冬生,你轻轻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我总觉得是在做梦。”
她不是满心执念非要生个孩子,只是上辈子二十年,硬生生被一句先天不孕捆住手脚,把全部心血搭在宋磊那个白眼狼身上,委屈、不甘压了半辈子。如今化验单白纸黑字摆在眼前,那句判了她终身无望的定论被推翻,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王冬生放下手里的化验单,掌心轻轻抚过她泛白的脸颊:“是真的,不是梦,咱们真的有囡囡了。”
一句话落地,陈秀珠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泪水又涌了出来。
王冬生连忙收紧手臂抱住她,轻声哄劝:“现在身子不一样了,不能太过激动,当心伤到小宝宝。”
“嗯。”陈秀珠靠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擦干净脸上泪痕,“你先送我去日化厂,德国、日本两家外商考察团马上就要到,厂里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做接待准备,我不能缺席。”
“好,我先送你进厂。”王冬生点头,“送完你我直接回弄堂,拿户口本、结婚证去街道办事处办准生证。”
王冬生骑得格外慢,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后座的陈秀珠,到日化厂大门,目送陈秀珠走进办公楼,他调转车头,飞快往石库门弄堂赶。
刚骑到弄堂口,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天井里择菜、织外贸毛衣的一众阿姨嬢嬢全都抬了头。王家姆妈最先听见动静,走出来:“冬生,秀珠呢?”
天井里扎堆做毛衣来料加工的邻居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针线,齐刷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凑过来打听。
“秀珠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心里一宽:“没什么事,对吧?”
“有的。”王冬生锁好车,脸上藏不住压不住的笑意,:“姆妈,恭喜侬,侬要做嗯奶了。”
王家姆妈整个人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嘴唇动了好几下,才颤巍巍追问:“真……真的?不是哄我开心的?”
打毛衣的巧妹嬢嬢叫起来:“我一早看她闻了黄鳝腥气就干呕,我就是觉得她有了呀!”
“不是说秀珠生不出来吗?”
“对啊!那时候吴慧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说秀珠不能生,是先天的,肯定没办法生。”
“秀珠和冬生结婚才多久,现在她害喜了,那孩子快两个月了吧?”
“领证也就三个月。”
“这叫不能生?那么怎么叫能生?”
王冬生不管阿姨嬢嬢们闲聊,他进去拿户口本和结婚证。
这片街道管辖周边好几个石库门弄堂,办事大厅不算大,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
王冬生作为市里表彰过的抢险先进个人,平日里逢年过节,街道干部都会拎着米面上门慰问,办事处从干部到办事员,个个都认得他。
他一进门就找到靠窗负责计生窗口的办事员,过去坐下。
“周师傅,我来办头胎准生证。”王冬生一脸喜色,把户口本、结婚证、医院妊娠病历齐齐摊在办公桌上,递过去。
这个老师傅就住他们隔开一条弄堂,也算是邻居了。
老周拿起材料核对信息,一边提笔登记,一边随口闲聊:“你们领证三个月,速度倒是快。”
“我们也没想到。”
办事处门口脚步声响起,裘素心一件碎花连衣裙,挎着小皮包,和面色淡漠的宋明哲走了进来。
裘素心赴美手续进入最后环节,需要街道开具户籍及无违纪政审介绍信,宋明哲陪她前来跑腿签字。两人刚踏进大厅,就一眼看见了计生窗口前的王冬生。
宋明哲看见王冬生,心底本能泛起抵触,他侧头不看王冬生,去另外一个窗口办手续。
这边老周核对完病历,随口问道:“小王,医院推算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登记在册,后续街道随访方便。”
“明年三月初。”王冬生说
老周一边写一边说:“对了,前头不是说,你爱人之前检查,说是先天身体问题不能生育,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怀上了?”
老周说完也察觉不妥,连忙摆手致歉:“哎呀,是我嘴碎,不好意思啊小王,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字不落,尽数飘进宋明哲和裘素心耳中,宋明哲忍不住看过来。
王冬生开心:“没事周师傅。今天医院医生说得很明白,我爱人不是天生不能生,应该是小时候在娘家就吃不饱、干活累,长期营养不良,又整日操心劳累,气血亏空太厉害,内分泌紊乱。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不用熬夜受累,心气顺了,气血养足,身体就好了,也就怀上了。”
老周放下钢笔,皱着眉感慨出声:“这么说来就是小问题,身子亏空,调养就能好的毛病而已,怎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小陈这辈子不能生?”
王冬生笑意淡了,目光看向另一侧窗口填表的宋明哲、裘素心二人。
“今天妇产科医生特意说了,正规医生,不会不负责任下终身不孕的定论。我爱人这种情况,顶多就是受孕困难,好好休养就能好转,根本判不了死刑。”
他冷笑了一声:“而且宣扬我爱人不能生,也就是今年开春过年之后的事。那一阵子,整个弄堂、周边邻里、全都传遍了。生怕有人不知道我爱人不能生育,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爱人亏欠宋家,要害得宋家断子绝孙。”
老周也听出不对劲,停下手里工作静静听着。
王冬生视线落在宋明哲身上,继续说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呢?满城风雨说她不能生,闹得她自卑愧疚、认为自己亏欠了宋家,前后不到一个月。宋家接了个孩子回来,跟我爱人讲,这是托人帮她领养的孩子。要不是我爱人偶然得知这个孩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私生子,估计我爱人现在还顶着不会生的名声,在他们家当牛做马。”
裘素心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洇破纸上字迹……
老周把准生证递给王冬生,王冬生接过,他走出去之前,看了脸色苍白的宋明哲一眼,他说:“宋明哲,你这么拉三,真不怕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