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庄家人很是贴心周到, 特意为孩子做了面糊,又帮忙抱到一旁喂食。
待众人都用过饭,又回到堂屋说话时, 庄家小叔领着一位眼眶通红的妇人急匆匆回来了。
那妇人进门后,视线落在孩子身上, 旋即双膝一软,朝着李行弱等人跪下了:“是我那粗心大意的儿子儿媳,带娃出门, 就把人给丢了。多谢恩人救了我孙女的命!这大恩大德……老妇人感激涕零。”
李行弱扶起白家大娘:“为防差错, 还请告知孩子身上的特征。”
庄云梦也点头:“对,咱们按规矩来。”
白大娘脱口道:“好认, 右手手背一颗黑痣。”
特征对上了。
庄家人将喂饱的孩子抱了过来,递到白大娘怀中:“孩子找着了, 以后千万看紧了。这人海茫茫,一旦丢了, 一辈子也难再见。得亏是遇上这几位心善的娘子,不仅救下孩子, 还给送回来,一路喂得饱饱, 一点苦没受,照料得可好了。”
伏维腹诽着,是照料得挺好,几身衣裳全给祸祸得没了。结果好心送孩子回来, 先挨了一顿冷箭。
“是……是……”白大娘紧紧抱着孩子,激动得直哽咽,“恩人的这份恩情,我们白家该怎么报答才好……”
李行弱笑着指了指伏维则:“要说报答, 我做得不多。一路上都是我家这个小娘子抱着孩子,喂水喂食的,最是辛苦。”
白大娘泪眼朦胧地望向伏维则。
这场面让伏维则有些无措,连忙摆手:“我也是听我们娘子的吩咐做事。”
白大娘执意道:“等明日,我那儿子儿媳回来了,定叫他们当面给恩人们磕头。”
庄云梦帮忙劝道:“孩子找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还是先带她回家,好让家里惦记的阿公安心。旁的事,明日再讲也不迟。”
她转头对庄家小叔道:“天晚了,还是你去送一程。”
“我去送,我去送!”庄灵秀飞快地瞟了李行弱一眼,也不等答应,便提起一盏灯,陪着白大娘出了院子。
这是怕留下挨说,趁机溜了吧。
伏维则见她吃瘪,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庄云梦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李行弱道:“事情了了,大家都能安心了。各位舟车劳顿,便早些休息吧。寒舍简陋,老身已经让家人收拾出几间屋子,还请将就歇息。明日容老身再设薄酒,聊表歉意和谢意。”
李行弱道:“叨扰了。”
于是庄云梦唤来家中女眷,引她们往客房去,又嘱咐备好热水。
一行人跟着庄家上了木楼。李行弱独住一间厢房,伏维则几人则是两两一间厢房。
洗漱完,李行弱躺在床上,暗暗打量这屋中的陈设,所见种种都很陌生,又很特别。
和朝天城相比,这里就像是丰足安宁的小国。
再想到那迷阵,那些身手矫健的少年们,她对这些隐居避世的遗民,不禁生出浓厚的兴趣……
晨光中,芙蓉乡一片清幽。
如果站在楼阁上望去,家家户户都笼罩在一片粉淡的花色里,屋舍绵延,粗略看去差不多有百来户。
李行弱醒来后,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这才绑好发辫,推门出来厢房。
庄家院子空旷,只在木楼西侧孤零零地栽着一棵桂花树。
她嗅着桂花香,往那处一看,和一双眼睛对视上。那人穿着短衫长裤,双脚搭在树干上,双手撑地,正做着倒立姿势。
“这是做什么?”李行弱环臂站在木阶上,饶有兴味地瞧着。
庄灵秀转着眼睛看她,不躲也不闪,却闭着嘴不答话。
庄家媳妇正巧从厨房出来摘菜,见了便笑道:“娘子别理她。昨儿她知情不报,犯了大错,她太奶罚她,正不自在呢。”
李行弱眼角一翘,偏头端详着那张倒仰的脸:“照我看,这罚是白领了。你心里没觉得自己有错,是吧?”
庄灵秀哼道:“我是村里的人,就该为全村人的安危着想。对外人严加盘问,本就没有错。”
李行弱淡声道:“心智不成熟,意气用事……如果不是村里长辈在后周全,你这样的逞能,是会牵累她们的。”
“才不会……”庄灵秀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做对,眼神闪了闪,把脸转到一边去。
过了一瞬,没听见李行弱再开口,她又转回头来,明目张胆地将人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还梳发辫?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村里最恨的就是异族人。”
李行弱觉得好笑:“我不梳,你们就认不出来了?”
说的也有理。她那双眼睛在夜里还不算太明显,但白日里一瞧,根本就藏不住。
庄灵秀被噎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我问你,你怎么会破我们的迷阵?”
李行弱不答,反问她:“那你先告诉我,你们这阵法又是从何而来?”
庄灵秀:“当然是看书学会的,还有先生也会教。至于学不学得会,全看看个人悟性了。”
“迷阵是谁布的?你们私塾的先生?”李行弱追问。
“我们村最聪明的人是钟定慧,迷阵是她布的。好些学问上的事,连先生都得向她请教呢。”
庄灵秀说完,急忙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破解迷阵的?”
“当然是看书学的,外加先生传授,高人指点。我能学会,说明我有慧根。”李行弱用她的话轻巧地还了回去。
庄灵秀愣了愣,小声道:“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论聪明,可比不上慧姐。”
李行弱逗她:“我们都还没较量过,你这么笃定?”
庄灵秀叹息一声:“她要不是体弱多病,不能出门见风,我倒是愿意为你引见引见。”
“又说什么呢。”庄家媳妇又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二位先别忙着聊了,该用早饭啦。灵秀,去备些热水,请娘子们洗漱。”
庄灵秀向前一倾,双腿稳稳地落地站稳,脸上丝毫不见疲色。
“体格不错,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李行弱赞了一句。
庄灵秀显然爱听这话,带着点小得意:“那当然。老庄主……就是我曾曾祖母立下的规矩,她说富国强民先强身。自打我们在这落脚,家家户户都得想办法吃上肉,这才养出了这副好身板。”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心情都好转了不少:“我去给你们打洗脸水。”说罢跑到厨房檐下,端了个铜盆进屋去了。
“这一大早的,她叽叽咕咕的又说什么呢?”
其他人陆续起床,从房间出来。伏维则走在最前头,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李行弱打趣:“你该降降火了。”
“嗯?”伏维则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
李行弱笑道:“瞧你对谁都气鼓鼓的。”
杜缘一本正经地问:“我这儿有清心降火的丸药,给你算便宜些,两文钱一丸,要不要?”
“什么嘛……”伏维则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转不过弯,见她们下了木梯,也赶紧跟了上去。
随着她们出来,庄家的家眷们也到了院子里,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热络地打着招呼,院子里顿时热闹得不行。
庄云梦一边吩咐家人张罗早饭,一边笑着对她们说:“乡下地方都是这样的饭菜,将就吃些。”
伏维则看着满桌的早餐,不禁咋舌。
热气腾腾的肉糜汤,混了菌菇菜蔬的精米粥,煎得金黄的肉饼,清炒的时蔬,清蒸的鱼鲜,一盆炖猪肉,一盆炖羊肉,还有一盆水煮蛋。
就是朝天城的贵人和商贾,一餐的饮食也不敢如此丰盛吧。
这都算粗陋了,那她平日吃的算什么?
伏维则看着庄家人豪迈的吃相,也跟着夹了块羊肉。
一口下去,眼睛微亮:“这羊肉不像平常吃的,怎么这么香?!”
杜缘味觉最灵,早就吃出不同来:“汤里加了几味药材,清晨用最是补气健脾。”
“这样哦。”于是伏维则默默夹了块肉放到澄空碗里。
李行弱吃着餐食,心里也在惊讶。
光是食物的丰盛程度,已经远超寻常农户,甚至富商的水准。这绝不是仅靠勤勉或物产丰饶就能实现的。
庄灵秀看她们吃得专注,脸上也浮上笑容:“粥里的菌子是我和姐妹们在后山采的。这猪肉是自家养的,劁过之后长得快,还没腥气。你们吃着是不是特香?”
李行弱点头,还真是比自己吃过的猪肉更好:“这法子不错,值得向外推行。”
伏维则也忙不迭点头:“我赞同。我们吃的猪肉总带着股腥气。”
庄灵秀却道:“那也得要有经验老到的匠人才行。”
李行弱道:“我们可以请你们的匠人传授劁猪技术。”
庄灵秀的话顿时多了起来:“那你们要学的可就多了。就说你们用的铁剑,那都是一百年前的老技法了,我们这儿早就用上精铁淬的刀了。你们外边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庄云梦轻咳一声,止住了曾孙女更多的话:“战乱多年,民生艰难,能活着就不易了,怎么能指责别人不会过日子。”
她转而对李行弱道:“等白家收到消息赶回来,估摸要下午去了。娘子吃过饭,不妨在村里逛逛。我们芙蓉乡虽偏僻,景致还是有看头的。”
她的提议正合李行弱的心意:“听庄小娘子一番话,我对芙蓉乡是越发好奇了,一定要好好瞧瞧。”
强身健体的村民、严格防御的迷阵、丰盛富足的饮食、训练有素的少年,就连一头猪也有说法……这样的地方,任谁见了都会好奇。
这个芙蓉乡,真的只是遗民隐居避世的地方么?
早饭后,庄云梦就让老大赶来一架驴拉板车,亲自陪同李行弱一行人出了院子。
村民们见了她们,虽然仍会打量,但比起昨晚已经友善不少,甚至有人会停下来打招呼,为她们救回孩子的事道谢。
“还真没说错,你们这的人都挺高壮。”伏维则一路走来,就没见到几个瘦小的人。
庄云梦道:“陈朝是盛极而亡,那时候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也就不存在面黄肌肉。王朝覆灭后,我们逃亡到这里,也穷困了一段日子。是老庄主和其他长辈带着我们谋生,才让遗民们存活下来,有了今天。”
“你们心齐,很团结。”
如果没有阴谋争斗,所有人把劲往一处使,这个国家会好很多。这是李行弱一直在追求的,却始终未能实现的为政之道。
庄云梦闻言目光微动,说了一句很大胆的话:“你们的皇帝抢先入了朝天,江山来得太容易。他贪恋皇权带来的虚荣,乐于看权臣倾轧争斗,却从没真正想过,治下的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这样的王朝,是难长久的。”
李行弱不禁想。到底是芙蓉乡聚集了太多人才,还是聪明的人都生在了芙蓉乡。
思绪间,一个念头蓦地闪过。如果她是皇帝,庄云梦这样的人,该放在什么位置才算恰当?
想法闪过时,连她自己都心头一惊。
作者有话说:
木僵反应怎么这么严重啊,一个字都写不动,成木头人了,总觉得自己要嘎了。如果发现我超过半个月没更新,那可能真的是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