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少女抿着唇, 抄手站在一旁不吭声。
李行弱也无意解释,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要是有人伸手来拉扯缰绳, 她便将剑鞘伸出去,将人挡在一臂之外。
那些火光越来越多, 渐渐地照清了她的脸。
“她是异族人?!”打着火把的人失声喊道。
村民闻声,顿时哗然激愤起来。
“异族人更该杀!”
“异族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绝不能放过……”
伏维则听得头大, 扭头朝少女喊道:“你就不解释一句?”
少女剜眼道:“我才刚到, 哪来得及说。”
李行弱神色未动,目光扫过村民身上的衣裳。并非中原的宽袍大袖, 也不是骆越人的短衫束脚,样式倒有几分眼熟……像是谈治玉穿的那身衣裳。
她心下一惊, 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语气都不禁温和了些:“我和各位一样, 都是汉人。”
“你这眼睛分明是西域异族的眼睛,还梳了他们的发辫, 休想狡辩!”
李行弱笑道:“眼睛和发辫,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一点, 我不否认。”
“那还说什么汉人?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
村民们群愤高涨,愈发的激动。
这时,两只火把从人群后方远远走了上来,喧哗声低了下去。人群自发向两旁分开, 簇拥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屈服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乡亲们忘不了血仇,就像这位娘子不曾忘记她的母亲。”
老人气质卓然,花白的发髻簪了一支金簪, 身上穿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圆领裙袍,脸上却有着能轻易洞悉世情的眼睛:“得罪之处,老身代他们向娘子赔礼了。还望娘子海涵,莫要计较他们的鲁莽无礼。”
李行弱翻身下马,其他人也跟着下马,站到了她身后。
她揖手一礼:“我等是受老船公指引而来,却接连遭遇迷阵和暗箭,不知这是何意?布置迷阵,训练乡勇,防范外敌是好事。但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无辜下重手,未免有失道理。”
“哦,竟有这样的事?”老人目光转向那少女,“灵秀,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叫灵秀的少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是王公传话说,有人抱着白家丢失的孩子来寻亲。我疑心是贼人贼喊做贼,想混进村里,便没有惊动大伙,自己带人前去阻拦。”
“这么大的事,你竟敢擅自做主。”老人指着她,“回去自行领罚。”
少女闷声应道:“知道了。”
老人又看向李行弱几人,谦然一礼:“这些小辈胆大妄为,犯下这样的过错,是老身这个庄主管教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礼了。”
周围的村民却纷纷出声道:
“庄主何必道歉。灵秀做得没错,谁知来的是恩人还是歹人?”
“正是!咱们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可疑之人。”
伏维则无语道:“你们怎么说都行。孩子爹娘来了吗?我们也不管这孩子是宝是草了,你们爱认不认,我们撂开手不管总行了吧?真是好心没好报,反惹一身麻烦!”
李行弱却不见恼色,心情反而很好。
她拍了拍伏维则的肩示意无妨,而后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长剑递出:“鄙人姓李。诸位要是信不过,可将我的剑留下为凭。”
伏维则大惊:“娘子不要!”
锦歌也忧心地望向她。
李行弱却面色坦然,没有丝毫犹豫。
老人身旁一个青年当即上前,接过长剑。
他“锃”地一声将剑拔出半截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剑身,脸色蓦然变得古怪:“庄老,这是我们的铜剑!”
老人就着青年的手看去,鞘上龙纹盘绕,剑身泛着铜质光泽,她眼中也是一片讶异:这是……陈朝王陵陪葬的铜剑式样。”
“剑怎么了嘛?”伏维则听得云里雾里,“不就是把旧剑么,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青年表情一言难尽:“不是,你们怎么还在用这样古老的剑?”
这是,被嘲笑了?
李行弱:“……总归还是能用的。”
她坚强地解释了一句。
老人将剑归鞘,双手递还,神色较先前郑重了许多:“老身眼拙,多有怠慢。几位娘子侠义心肠,老身已信得。若娘子不嫌乡下粗陋,还请移步寒舍,老身有些话,想当面请教。”
李行弱等的就是这句。
她接过剑,回了一礼:“有劳带路。”
往庄家宅院的途中,经老人相告,方知她名庄云梦,是这芙蓉乡的庄主。而那拦截她们的少女名唤庄灵秀,是她的曾孙女。
庄灵秀沉默跟在后面,眼神依旧倨傲,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
伏维则翻了好几个白眼,连带着看杜缘都顺眼了。
庄家的宅子在一百步外,占地颇广。最大的一间是用木头搭建的楼屋,梁柱和门窗都雕了繁复的花样,漆色也很鲜亮,远远看去,气派不输达官显贵的府邸,却又和京城的风格规制不大相同。
虽然已经入夜,李行弱一路走来还是瞧得清楚。村里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这样的宅子。
不仅宅子修得宽敞美观,院子外还用青石铺了路,压得平整又干净。
庄家老小这会儿都聚在院门外,大概有十几口人。
庄云梦吩咐道:“老大、老二,把马牵去牲棚,喂些草料。”
被喊到的是两个年轻人,应该是老人的孙辈。两人应声上来,把骡子和马牵了下去。
“村民在这生活很久了?”李行弱边走边问。
“从我们祖辈那代人算来,快八十年了。”庄云梦答道。
八十年,是陈朝灭亡至今的时间。
加上她能认出铜剑的来历,这些村民应该就是陈朝遗民了。
“家里人多,恐怕有些扰人。”庄云梦说着,将她们引入一间敞阔的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中间和两璧各摆了几张坐榻,铺了褥垫,每张坐榻都放了一个小茶几。这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堂屋。
庄云梦请几人落座:“各位还没用饭吧?”
伏维则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了一声。
庄云梦笑了,向庄灵秀道:“去跟你爹娘说,备些饭食来。再叫你小叔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做。”
庄灵秀没搭话,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伏维则把孩子从身上解下来。小家伙早就睡醒了,正专心地啃着手指,把口水糊得到处都是。她摸了摸孩子的衣裤,还好没尿。
但再不把这小混蛋扔出去,她是真的会被折磨死。
“孩子的爹娘来了吗?”她急着问。
“不急。”庄云梦从火炉上提来银茶壶,给几人倒了水,“孩子爹娘跟着村里人出去找孩子,至今还没回。家里只有孩子阿奶在家,我这就叫她来相认。”
说完,门口便进来一个年轻男人:“阿奶,灵秀说您找我?”
庄云梦指着伏维则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我看着眼熟,却不敢断定。你去趟白家,请孩子阿奶来认。要真是她家丢的小娃,你便去跟撑船的王家说一声,让他们明早去铺子挂盏红灯笼,好叫孩子爹娘知晓,尽快回来。”
“好,我这就去。”年轻人转头出了堂屋。
李行弱看人走远,开口道:“庄老道是有事相问,不知是什么事?”
庄云梦递给她一盏茶:“娘子主动亮剑,表明娘子并无恶意。娘子让老身认出这铜剑,便知娘子是个聪明人,已经看出我们是陈朝遗民了。”
“陈朝遗民!”
伏维则是真没看出来。她和锦歌对视一眼,见对方也轻轻摇头,面露讶色。
杜缘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当时庄老身边那位就说了,这是你们的剑。”
伏维则被这话一堵。
行吧,除了李行弱,就她最聪明。
庄云梦道:“王朝覆灭,我们逃到此地隐居。几代人下来,才有了这芙蓉乡。”
李行弱握着茶盏:“芙蓉乡看似闭塞,不和外界往来,却对山外的新闻旧事了如指掌。”
庄云梦:“我们也想避世隐居,求个清净,可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凭空藏起来。我们不出去,也会有外人进来,总要消息灵通,才好应对变化。”
“那你们会和外人通婚么?”伏维则有些好奇。如果不跟外人结亲,哪里来的几百号人?
“小娘子这话……我们逃亡来的人并不多,八十年来,不和外人通婚,也难以繁衍到这个规模。”
庄云梦笑了笑,对她的问题却很耐心地解释道:“只是我们这儿地处争议边界,和外人之间,也就不论婚嫁之说。用异族的习俗来讲,应该叫暮合朝离。”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李行弱那儿一瞥。
李行弱接话道:“外人若是进来,你们不担心他们掠占芙蓉乡的财富?”
庄云梦:“正如娘子说的,我们也担心过。最初来到这里,为了不与外人接触,严令村民不得外出,只和内部繁育后代。但随着一代又一代人,她们开始对外面的人和事产生好奇,会偷跑出去,再也不回来,又或是将外人带回村子,引来一些祸事。”
李行弱道:“堵不如疏。”
“正是这个道理。”
庄云梦道:“就算我们能管住自己,也拦不住外人的脚步。他们总会发现这里,会为了得到这里的物产发起战事。老庄主看清了这点,才决心让大家直面外界。只有知晓天下事,才不至于被动。”
这是一方领袖的远见。
大到屋宅,小到茶具,再到她对时局的看法。李行弱看出她有着极好的修养,有着洞察时势的眼界,绝不是普通的乡野妇人。
她有自己的隐瞒,而这位庄老,必然也另有身份。
在她暗自思量时,先前出去后便不见踪影的庄灵秀又出现了。
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外,道:“太奶,饭菜做好了,爹娘叫你们去呢。”
庄云梦便不再多言,起身道:“走了这些路也饿了,还是先用饭吧。”
“有劳了。”李行弱招呼众人,随她一起出了堂屋。
用饭的地方在另一间屋,和厨房就隔一道布帘。里头两张长案拼在一起,坐具是一些圆面杌子。
几人落座后,一对男女便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几只大碗。
伏维则悄悄拿自己的脸比了比,碗口都快赶上她脸那么大了。
也没问她们饭量多少,通通都是一海碗面条。面条用菜叶煮的,拌着香辣的臊子,还卧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荷包蛋。
伏维则看看碗,又看看蛋,再抬眼打量庄家人。发觉这里不光是鸡蛋大,连人也生得高大,衬得她像误闯了巨人国的小矮子。
庄云梦道:“是自家擀的面,做多了些,存在井里。你们来得正好,煮上就能吃。都是粗茶淡饭,别嫌弃。”
她给一旁不怎么说话的澄空递了筷子:“这孩子瘦的,得多吃点。”
见伏维则神情有些古怪,她问道:“小娘子可是吃不惯这味道?”
伏维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们把人养得挺好。”
庄灵秀幽幽飘来了一句:“那还是你见得少了。等天亮了,去别家走走,长一下见识。”
伏维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