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往约定地点的路上, 伏维则细细说起寨中恶行,越说越是愤怒。直到望见食店的幌子,见到保人后, 她才敛起怒容,乖顺地跟在韩复岑身边。
虽然动身前, 韩复岑已经做足了准备,连上回随行的仆役也一并带上了,保人还是显出疑虑, 一双眼来回在众人身上扫过, 尤其在几个年轻人身上多停了几息。只是碍于人多,他没敢问。
流寇比约定时辰晚了两刻才现身。这次来的不是老万, 是另一个小头目,个子很矮小, 领了八个喽啰。
保人远远迎上去,先瞥了眼被绑了双手的李行弱, 再望向头目身后寥寥数人,心头一紧:“就这么几个兄弟, 怎么不多带点?”
头目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反将人狠狠瞪住:“山里发了水, 抽不出人。多什么嘴?再啰嗦连你一块绑进去!”
见暗示不成,保人只得挤出笑来,侧身引路:“人在里头候着了,请进……”
李行弱低头跟在队尾, 却是听出了保人话里有话。他是在提醒,韩复岑带的人多,恐有埋伏。结果这头目是个猪脑子,没领会到。
不懂正好, 关起门来打狗,才最痛快。
头目领着人进了食店,没见到人,就扯开嗓子嚷起来:“说好的四百两赎金,都准备好了?备齐了就赶紧抬出来给老爷过目!”
还是上回那个房间。韩复岑韩复岑立在当中,左手边是伏维则和五名仆役,右手边则是乔装过的韩昭阳等人。
乌泱泱一群人,将本就昏暗的屋子堵得愈发昏暗,一股压迫感随着门开扑面而来。
头目心头莫名一沉,再粗的神经,此刻也觉出几分不对了。他扭头狠剜了保人一眼,怪他没有说清。
保人把头缩了缩,默默往角落里退,却被一名仆役横身挡住了去路。
“寨主要的,我们岂敢糊弄,就是凑,也得凑够了。”韩复岑示意脚下的三口箱子,“分文不少,请过目。”
头目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命令喽啰把箱盖都揭开。里头银锭堆得齐整,还有几匹丝绸。
头目眼中贪光一闪,却仍警惕地盯了几眼韩复岑,这才扬手:“把人带进来。”
韩昭阳站在众人身后,握刀的手已经沁出了汗,眼见两名喽啰将李行弱推搡而入,手中力道不禁一紧。
李行弱虽然发髻散乱,衣裳也脏得不能看,但脸上仍是那副雨打不惊的淡静。对面几个年轻人见了,心头都不禁为之一震。
伏维则皱着脸道:“银两验过了,是不是该松绑了?”
“慢着!”头目眼睛一眯,忽然抽刀抵在李行弱颈侧:“这气氛未免太怪异了,老子心里不踏实。”
他冲韩复岑点了点下巴:“让那小丫头,还有你身后那群嫩雏儿,都退到门外去。”
这会儿才起疑心,未免太迟了。
韩复岑笑道:“年轻人不知礼数,冲撞了好汉,切莫见怪。”
“少跟老子打哈哈!”头目把刀刃一压,“再多半句,老子立刻抹了她的脖子!
伏维则急得向前踏了半步:“你好不讲道理……”
韩复岑将她拍了拍,示意她不要激动,然后下令:“都退出去。”
高廉手指搭上刀柄,率先转了身。韩昭阳沉默了一瞬,也慢慢跟上。
头目见状,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目光飘向箱中银锭,朝喽啰扬了扬下巴:“去,查查另外两口箱子。”
就在这一刹那,李行弱肘部猛地向后击出,正中身后喽啰的胸腹,同时旋身一转,被绑住的双手自头目颈后绕过,狠狠一勒。
“他娘的……是圈套!”头目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脸就涨成了紫红色。
尚未完全退出门口的年轻人们骤然回身,佩刀“唰”地齐齐出鞘。
离得最近的喽啰都没反应过来,高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颈上。盈樑没拔刀,魁梧的身形反向一旋,将门板“砰”地一声抵死了,凭体形优势,把手边的喽啰重重摁在门上,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伏维则像一头小豹子,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头目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
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头目只觉腕骨剧痛,佩刀就被打落在地。紧接着膝弯又挨了记飞踹,整个人跪倒在地,随即被两名扑上的仆役死死按牢。
伏维则俯身捡起刀,利落地割断李行弱腕上绳索。
“留活口,”李行弱甩着手腕,声音冷冽,“当心些,别让血污了衣裳。”
这些喽啰外形上看着凶悍,但远不是这群自幼习武的官家子弟的对手。刀光几番起落间,喽啰们就被全部拿下,连同面如死灰的保人和抖如筛糠的店主,全被反缚双手,押到了李行弱跟前。
那头目被按在地上,仍梗着脖子叫骂:“臭娘们,你敢设局坑老子!这笔帐没完,老子跟你……”
话未说完,一旁的韩昭阳已经抬起靴尖,默不作声地碾在他小腿骨上。头目惨叫了一声,姿势狼狈地趴在李行弱脚下。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的账,不值一文。倒是我们之间的旧账,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别着急,咱们慢慢算。”
这些日子她装得温顺胆怯,看上去就是个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的妇人。此刻骤然展露出视人命如草芥的寒意,那头目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可他还不肯服软,继续叫嚣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行商也敢动老子!就是州官杀人,也得去给我们魁帅请罪。”
这话说出来很是惊人。可见官匪勾结,余孽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高廉嗤笑道:“是个人模狗样的,都敢自称帅了。”
盈梁抱臂冷眼:“乌合之众,不堪入眼。”
头目被气得脸红脖粗,还想挣扎起来,又被韩昭阳一脚踩住后颈,整张脸摁在了地上。
韩复岑吩咐道:“把他们都捆起来,暂且关住。”
年轻人得了令,把头目和喽啰们提起来,用麻绳捆成粽子,又拿来抹布塞住嘴。
“这些人如何处置?”韩复岑转向李行弱请示。
“店主与保人勾结流寇,助纣为虐,暂且羁押,事后再送官究办。”
李行弱目光扫过目露恐惧的喽啰:“至于这些流寇,留下头目,其余人剥去外衣和佩刀,押至镇外,就地了结,不留活口。”
韩复岑稍怔,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大家照办。
几名年轻人利落地将喽啰们的外衣扒下,然后关押到其他房间。
众人回来后,李行弱开始分派任务:“山寨遭暴雨袭击,正需要人手抢修加固坞堡,所以今晚就是发动总攻的最佳时机。就劳烦韩郡丞返回太安郡,让高将军即刻出兵,先行拿下太守袁盛,谨防走漏风声。”
她从袖子取出那一小张纸,递给了韩复岑:“再按这上面的信息,分头缉拿部曲私兵。这些私兵主要分布在三处,人数和据点都已经注明。但需留意,今晨另有头目带人下山运粮,顺道要召百名部曲上山。务必截住此人,不可放其回山报信。”
韩复岑展开图纸,立刻拿出舆图来对照。
李行弱指着舆图两个地址:“他们的武器藏匿在这处废窑,马匹养在这个村子里。为免引人注目,看守应当不多,但仍需分派两队人马前往清剿。”
韩复岑点头:“大行台思虑周到。那耶律将军与崔都督两路,是否也同时进兵?”
几方人马同时调度,这个过程比较繁琐。他是文人,指点起来恐有上谈兵之嫌,不好多言。
李行弱道:“传令二位将军,军令如山,入夜后务必赶到黑瞎子山,先清除山下巡哨,再于山腰待命。我会设法解决望火楼的哨位,夺得哨位后,举火为号,发起总攻。”
“此时山寨失去眼睛,无异于盲人。耶律将军自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崔都督趁此率人截断山寨的生路。生路藏在荆棘藤曼后,是条窄道樵路,进可直插山寨,退可求生。很重要,必须要让我们的人牢牢掌控。”
“那我们要做什么?”高廉问。
李行弱转头看向伏维则:“给你的地形图呢?”
“在下官这里。”韩复岑取出山寨地形图,“这是大行台的那一份。下官已誊抄数份,给了耶律将军和崔都督一人一份,剩下的就给大家吧。”
他把地形图分发给了几个年轻人。
李行弱手指着地形图,给年轻人们分派任务:“加上伏维则,你们统共九人,随我一道潜入山寨。山寨的内应会趁此放火引开注意,你们两人一组,分别前往这几个方位,拿下所有望火楼。”
盈樑皱眉:“可是我们拿下这几个地方,流寇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即调集重兵回防寨门。”
李行弱:“这帮贼匪训练有素,很难不被他们发现。寨门坚固,还有滚木投石,我方如果强攻,必然处于劣势。所以耶律将军那路仅为佯攻,意在牵制,并非真要破门。”
高廉道:“我们争的是时机,为崔都督他们寻到并抢占生路拖延时间,待精锐能够从生路突入,流寇腹背受敌,阵脚必乱。届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拿下坞堡便会容易许多。”
这年轻人悟性不差。
李行弱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既都清楚了,便赶快换上他们的衣服,准备出发。”
年轻人们低声应诺,动作利落地往隔壁去更衣了。
韩复岑路程远,也必须抓紧了。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命仆役押上店主和保人,朝李行弱拱了拱手,就告辞离开了。
伏维则抱着两套从流寇身上扒下的衣物回来,眉心拧得紧紧的,满脸的嫌恶:“汗臊味熏头熏脑的,恶心死了……看来看去,就这套略宽大些,还算干净,府主将就着穿吧。”
山上缺水,流寇们几乎是常年不洗澡的,至多是一月换两次衣裳罢了。莫说气味呛人,就是布料原本的颜色,也早被污垢浸得模糊了。
李行弱也是屏住呼吸,心下安慰自己干完这一仗就好,才勉强把臭烘烘的衣裳套上身。
山里头这些天下来,发辫早就板结发馊了。她拆开打散,在头顶草草束成个椎结,又往脸上颈间抹了些尘灰,让自己多谢邋遢匪气。
她在军中惯了,尚且还能忍受。就是这帮锦衣玉食的官家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衣裳穿上身,像是被虱子爬满了,哪一处都不贴身。
韩昭阳将脏污的上衣扯了又扯,脸色发青,嫌恶之色快要溢出来。
盈樑自己也不自在,但不影响他揶揄韩昭阳:“不能带奴仆,苦了我们公子了。”
韩昭阳瞪他一眼,偏过头去,懒得计较。
年龄大一些的高廉道:“说什么呢,衣服换好就来押人。再磨蹭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流寇连同那小头目一共九人,要带到远处处置,还要走上一段路。为省时辰,就将他们捆结实了,直接扔上骡车,货物般摞着。
赎金就不带了,只要箱子,填些泥土就是了。
晨雾浓得化不开,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灰色。一行人简单用过朝食,就这么押着箱子和两车俘虏离开镇子,朝黑瞎子山进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