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站在后面的高廉一眼认出那方龟纽金印, 脱口道:“这是大行台的印信。”
“大行台如今人在何处?”韩昭阳的手按上剑柄,视线扫向伏维则。
他认得伏维则。她是李行弱身边的亲随,几乎是寸步不离。
虽然官吏众多, 伏维则也半点不怯场,直接瞪了回去:“瞪我做什么?我们持有大行台的金印和节杖, 自然是奉了大行台的命令。”
韩昭阳眉头紧锁:“那大行台为何不亲自现身?”
“当然是因为来不了啊。”伏维则答得干脆。
韩昭阳“唰”地拔出长剑,却被身旁的高廉及时按下:“稍安勿躁。”
韩复岑也道:“老将军还没说发话。”
面对神情疑惑的官宦子弟和扈从,耶律烽自袖中取出李行弱的亲笔调令, 朗声道:“奉大行台急令, 尔等行程变更。现命悉数听我调遣,转赴黑瞎子山剿匪。”
“剿匪?”
“为何突然要去剿匪?我们的目的是去龙城。”
人群一阵骚动, 虽然没人敢质疑那方金印,却对这一道突如其来的调令一头雾水
崔都督阅完了调令, 提出疑问:“途经之处有匪患,也该由地方官兵清剿。况且仪仗出动声势浩大, 流寇必会闻风避退,何不少一事呢?”
韩复岑笑道:“都督此言差矣。大行台既传令合兵, 自有她的道理,我等依令行事便是。”
他手握着节杖, 话锋陡然一沉:“大行台在调令中已经言明,如有不从,以违抗军令论处。”
崔都督面色顿变,当即躬身道:“岂敢不从。”随即侧身引手, 请了几人入帐。
闲话少叙,耶律烽进帐之后,命伏维则展开山寨的地形图,先让韩复岑梳理一遍敌情。
韩复岑侃侃道:“不算山下的部曲私兵, 坞堡现有流寇约五百余众,掳押的流民有三十余人。如今寨子内部出了细作,他们遗失了和州县官员勾结的证据,已经对朝廷起疑,势必会加强防范,甚至可能调动山下私兵……”
他一席话说下来,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崔都督道:“你是说……这伙山匪不仅坐拥数百流寇,勾结私兵,更是前朝余孽,和当地太守暗中串联,囤粮募兵,意图给伪朝蓄力,图谋复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逆了,分明是一场深埋多年的复国阴谋。
如果把这个上报朝廷,就是大功一件。
崔都督一改先前的不爽,态度都积极了不少:“黑瞎子山易守难攻,依耶律将军之见,我军应当如何策应?”
耶律烽手指着地形图:“坞堡三面绝壁,仅寨门一路可通。寨门左右各有一座望火楼,东北和西北角各有一座望火楼,门寨外还有一座望火楼。其上四座望火楼居高临下,可以尽览山下情形,很难藏匿踪迹。我们要想出其不意,近乎不可能。”
他指着寨门:“唯一可以正面强攻之处,只有寨门。但寨门是他们重点防范之处,设了滚木、投石、火油,如果强攻,伤亡必然惨重。故而我们必须里应外合,方能破局。”
韩昭阳皱眉:“谁在做内应?”
韩复岑道:“大行台在寨中策应。”
韩昭阳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却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你们让大行台只身犯险,可想过后果?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
“——侄孙。”韩复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大局为重,暂且搁下这些话。”
顾全大局是吧。韩昭阳将唇抿了抿,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生硬地问道:“如何策应?”
耶律烽接回话:“为免打草惊蛇,高将军会在发兵的同时,暗中锁拿太守袁盛。不过此人是前朝余孽,想从他嘴里撬出部曲私兵的布防,恐怕不是易事。所幸后日就是赎金交割期限,且看大行台能否传出线索,届时再商定战术。”
“另外,”耶律看向几个年轻子弟,“需要几个年轻人随韩郡丞走一趟,你们谁愿意同往?”
高廉率先起身:“末将愿往。”
他视线扫过盈樑、卞家兄弟,还有其他官家子弟。这些人领会其意,相继出列,表示愿意同去。
最后目光落在韩昭阳脸上,韩昭阳握了握剑,唇微动,却未出声。
高廉摇了摇头,上前将人带出来:“老将军,就我们吧。”
八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意气风发。耶律烽捋着胡须,目中露出赞许:“诸位此行要格外小心。”
“遵令。”年轻人们纷纷拱手。
帐外忽然刮起了山风,卷得营旗猎猎狂舞。
这风来得突然,直到入夜了都没停,风势反而越发猛烈,刮得木门震颤不止。
李行弱料着会有雨,果不其然,下一刻雷声滚过天中,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这场雨下得凶猛,经过强劲的大雨冲刷,山体土石松动,致使东北方向的崖壁崩塌了一角,连带那片屋舍也成了危地。
东北的屋子暂时不能住人了,于是第二日,寨子发动所有人手抢修房舍、搬运粮食、迁移牲口。
寨子里的流寇忙得脚不沾地,连饭也顾不上吃。李行弱照旧被赶去割草喂牲口,当然因为没人做,她也没饭吃。
不过夜里潜进厨房时,她偶然听到了一个消息。
寨子里要整修屋舍,又要防范外敌,人手不太够。加之山上的存粮不多了,寨主下令,让老万明天去押粮,顺道召一百部曲上山增援。
这话透出了两个信息:一个是明天的人质交换,老万去不成了;二个是山寨里没粮了,如果断了粮,这群人只能被困死。
都是至关要紧的情报。今夜这一趟,来值了。
李行弱揣着从厨房摸来的两个蒸饼,熟门熟路地摸来了谈治玉这屋。
虽然认识没两天,谈治玉对她在寨子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必定有事。
他蜷在草堆里,只是懒懒掀开眼皮:“娘子把文书拟好了?”
李行弱将其中一个蒸饼抛给他,自己叼着另一个,又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展开了递过去:“喏,给你拟的卖身契,自己瞧瞧。”
谁乐意瞧自己的卖身契啊!谈治玉狠狠咬了口饼,目光扫了几眼,顿时觉得自己是一头还算值钱的肥猪。
一口蒸饼哽在喉间,他勉强咽下去:“……谈某何德何能,得娘子如此高看。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般值钱。”
李行弱:“不用谢。我也是看你骨骼清奇,值这个价。”
这是值不值的问题吗?谁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好人,愿意当奴隶十年。
谈治玉想着这些天她来去自如,寨中竟然至今无人察觉,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娘子的运气是不是挺好?”
“我也觉着运气不差,上山这些天,除了吃的差些,其他都还是挺顺利。”李行弱三两口吃完了蒸饼,没等他说话,便退开刀鞘,一把抓过他的手腕。
指尖倏地一疼。谈治玉回过神时,指腹已被剌了一道口子。
他心疼地皱紧了脸:“……这么大的伤口,会死人的。”
李行弱握着他的手指在契书上摁了指印,将纸折好:“死不了的。这卖身契暂且用着,待出去后,给你换一份像样的。”
“……这份就挺好。”实在没那个没必要。
谈治玉有气无力地嘟囔完,默了默,忍不住问道:“能不能问一句,咱们何时离开此地?”
李行弱将文书收入怀中:“该走时自然走。这些无须你操心。”她话音一顿,忽而抬眼看他,眸中带了几分打量:“我倒是很好奇。如果没有我,你原打算如何脱身?”
谈治玉认真想了想,道:“等待最好的时机,打晕送饭的喽啰,换上衣裳混出去,再找机会下山。”
这倒是个路子!她先前怎么就没想到?
李行弱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有一计,需你相助……”
谈治玉凑过去听她讲,眉头渐蹙:“你让我放火?万一他们见火不救,我等岂不成了瓮中之鳖,活活烧死在这里!”
“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把火放远些?”
李行弱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办。明日事成之后,十年契改成五年,让你尽早恢复自由身。”
谈治玉喉结动了动:“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交易里怪怪的。
“你不想出去了?”李行弱催促道,“不是我说,除了我,没人能帮你逃出去。”
窗外天光昏暗,暴雨过后的山风嘶嘶往下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再耗下去,他这条小命迟早交代在这里。
“……行,我干就是了。”
等不到天亮,流寇就要押李行弱下山要赎金了。
李行弱去偷了个火折子给谈治玉,顺便把两把刀也留给他防身用。
太安郡韩家这边,也做好了赎人的准备。四百两赎金,折作银锭和丝绸,分别装在了三口漆木箱子里。
韩复岑特意要来这些官家子弟做帮手,正是为了这一刻。
众人都换上仆役拿来的粗布衣裳,佩上从民间铁铺采买的寻常刀剑,扮作寻常扈从。
韩复岑认真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后,方对这群年轻人道:“情形或有变数。今日恐需深入匪巢,诸位务必警醒些,以各自安危为重。”
韩昭阳正低头检视手里的刀。这种刀都是民间冶铁坊打的,刀身沉暗,刃口有明显的锻打不匀的纹路。
他皱眉道:“叔祖公,这刀质地太次。”
“我们这是去交易,好刀一眼就露馅。”旁边的盈樑毫不客气道,“再说了,就你那几下功夫,多好的刀也没用。”
“没跟你说。”韩昭阳冷冷瞥他一眼,还刀入鞘,转身往马棚牵马去了。
其余人早就牵了马过来,方才的对话自是听见了。
高廉按了按佩刀,神色倒还松快:“无妨,咱们几个都有些拳脚功夫。进了坞堡,见机夺了他们的兵器便是。”
伏维则牵马过来:“没那么简单。寨子里还养了许多恶犬,你们不怕?”
“养那么多狗做什么?”高廉问。
“专门用来扑人咬人。”伏维则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血腥场面,就恨得牙痒痒,“那些狗平日都不给饱食,饿得瘦骨嶙峋,见到活物就咬,可怕得很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