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娘放心吧, 虽然我还有许多不懂的,但我会好好跟府主学的。”
伏维则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囊, 塞到王娘子手中:“这些银子您收着。”
王娘子却反手推了回来:“娘手里有,你前些日子捎回来的都还攒着没动呢。俗话说穷家富路, 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都给了我,你花什么?”
“娘就别操心我了。”伏维则又将钱囊按回母亲怀里, “女儿如今是大行台的僚属, 俸银好多好多呢。路上吃住都是公中开销,花不着自己的钱。再说这兵荒马乱的, 带多了反倒招眼,万一被偷了抢了, 不得心疼死?”
王娘子被她一番话说得松了手:“行,那娘替你存着, 将来给你置办嫁妆。”
“还有,你把这个也带上。”
王娘子将钱囊仔细收进衣襟, 又俯身打开柜门,捧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娘做了腌菜, 今早刚装好。带着不沉,路上你和大行台也能换个口味。”
伏维则接过竹筒,心里暖融融的,嘴上却道:“干娘给我置备了好多吃食, 驿站也有热汤热饭,路上根本饿不着。娘,我就一双手,真拿不了这么多啦。”
“你还是出门太少了, 不知道路途艰险。”王娘子是经历过战乱和饥荒的人,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这些日子雨水来得怪,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了,身边多一口吃的,总能多对付几天。”
伏维则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在理:“还是娘想得周到。”
她笑着搂了搂王娘子的肩,又道:“可是府主平日吃的都是粳米细面,这些乡野腌菜,会不会太委屈她了?”
“大行台才不是那样的人。”王娘子对李行弱倒是相当信服,不带一点犹疑,“听娘的,赶路耗体力,这菜实在,吃了长劲儿,走再远也不虚。你带的那些个点心,反而不顶饿……”
伏维则毕竟是头一回出远门,很是兴奋,挨着母亲道:“娘还有多少这样的真经,都一道说给我听听呗。”
王娘子道:“真讲啊,那是十天半月都讲不完……”
母女俩不知不觉在灶间说了许久。从当年如何逃难至西境,到后来如何进北斗府当的洗衣婢,再说到大行台教她们这些下人识字算数,助她们洗脱奴籍……
王娘子越说越起劲,锅里炖的鸡鸭酥烂脱了骨,才恍然记起正事来:“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了……你快把东西收好,叫你爹摆饭。”
“唉。”伏维则应得干脆。
出了厨房,把竹筒塞到行囊里,高高兴兴地去叫伏大壮开饭。然后又回厨房,帮王娘子把炖的鸡鸭盛进一只阔口陶盆里。
李行弱家中习惯了合餐,伏家觉得这样亲近,伏家也有样学样。摆一张大食案,几人围坐,当中摆上满满一陶盆炖鸡,一盆酱烧鸭肉,另有煎蛋、菜蔬肉汤,大家便这么挑着吃。
伏大壮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乡下粗茶淡饭,勉强果腹,让大行台见笑了。”
李行弱看着饭菜却很感慨:“大壮,当年一个风干的烧饼,你分别人一半,自己揣着剩的一半扛三天。那时候你为我养马打杂,尚且吃了这顿没下顿,人瘦得皮包骨一般……如今再看,像是大梦了一场。”
士卒有自己的阶层,伏大壮这样的牵马卒,向来是最底层、最受欺负的那一类人。李行弱身居高位,却连他这种末流的苦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伏大壮又如何不感动。
伏大壮眼睛酸得不行,哽咽着说:“要不是大行台领兵打仗,别说啃硬得像石头的烧饼了,咱们这些命贱之人连死在哪都没人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勒紧裤腰带三天饿九顿,也是甘愿的。”
话到这里,眼泪就滚了下来。
“哎呀,你这个人……”王娘子急忙取来帕子,轻推他手臂,“快擦擦脸,别在大行台跟前丢人现眼了。”
李行弱道:“大壮性情中人。”
伏维则小声接道:“我爹就这样。”
伏大壮又哭又笑地抹了脸,平复片刻,又拿了壶给李行弱斟酒。
“大行台当年发了话,打完平河,底下士卒入不了军户的,退伍还乡就给一些安置费。朝廷支不出钱,就等有钱了再补。可多少人等到闭眼,也没等到……”
他语气渐渐转亮:“唯独咱们这些跟着凤将军的,得了将军变卖家当凑出来的银钱,才勉强置办些营生。如今好过了,豆黍稻米顿顿都能吃上,偶尔还能买点西域来的胡椒胡芹,换个口味。”
见李行弱的杯子空了,他又忙着要给满上。
伏维则说:“爹,我们还要骑马赶路呢。”
“这酒不醉人,喝一点也不打紧。”李行弱倒觉得酒不错,还想再喝。
王娘子坐在她旁边的,顺手斟满了空杯,自卖自夸起来:“是自家酿的果酒,喝过的人就没有不夸的。放眼十里八乡,都赶不上我这手艺。”
说到这,王娘子一拍手:“嗐,怎么就忘了这茬。维则,你去取只干净水囊来,走时给大行台装上一壶带着。”
伏维则一点头:“行。”
吃完饭,伏维则就去找了一只水囊,装了一壶酒,塞进越来越鼓的包袱里。
李行弱道:“装好了就上路。”
伏维则道:“我牵马。”
拴在院子里的马和驴已经喂饱饮足,到下一处驿站应不成问题。伏维则与伏大壮夫妇一道将牲口牵出了院子。
李行弱想着小丫头跟她爹娘还要话别,特意缓了几步,落在后面,悄悄往食案上放了一个中锭。
一路到了村口,终究到了分别之时。
伏维则道:“爹,娘,就送到这儿,你们快回去。”
王娘子替女儿拢了拢衣襟,眼里满是不舍:“出门别乱跑,要听大行台的话,照顾好大行台,也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伏维则还没尝到离家的愁绪,满心都是要出门干大事的兴奋,“时候不早了,我们动身了。”
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天黑了。她匆匆别过伏大壮夫妇,跟着李行弱各自上马,牵上那头驴,将石头村渐渐甩在身后。
直到村口那两个身影缩成小小的黑点,伏维则才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爹娘了。
“怎么,这会儿想起舍不得了?”李行弱纵着马,看她恹恹的,便笑道,“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子啊。”
伏维则如实道:“我最远只到过隔壁两个州县,还从来没有走这么远的地方。”
而且要去很久,搞不好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次。如此算起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家乡。
“府主在西境的时候,会想家么?”伏维则实在好奇。
“没想过。”李行弱笑了笑,“小时候没有家,长大了四海为家,有娘在的地方勉强算个家,没有娘了哪里都不是家。”
伏维则道:“有关心府主的人,就是府主的家。像凤靥干娘,她一直都很在意府主。”
“凤靥是我的家人……你说得对。”
李行弱这么一想,她把凤靥留在朝天传递消息,实则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若有心人要对付自己,凤靥就是最危险的。
果然,有家人就有软肋,就不再是坚不可摧了。
她这脑子,还是不能装太多东西,尤其是七情六欲,太误事了。
李行弱握紧手中马鞭,轻轻催了催马,转头唤一声伏维则:“小丫头,把舆图取出来,看看前头的路。”
舆图为方便取用,伏维则一直贴身收在怀里。她伸手往衣襟内一摸,把一卷缣帛抖出来。
她空出一只手,指尖在图上比划着:“再走二十里路,就有一个驿站。咱们这半日只走了四十里。”
伏维则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儿,又接着道:“驿站和驿站之间,有的间隔三十里,有的间隔四十里,看着也不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日赶个百里路?”
李行弱道:“如果只靠人的脚力,在官道上走四十里,不吃不喝地埋头赶路,也得三个时辰。像咱们有马有驴,它们还驮了物资,总不能让它们一口水不喝,一口草不吃,闷声不响地赶一百里路吧?那还没到西境,咱们就得先损失三头牲口了。”
伏维则明白过来:“所以每经过一个驿站,我们都得停下来,要在驿站吃饭睡觉,马和驴也得喂饱草料,养足力气。”
“不错。”
李行弱一点点教她:“眼下我们还在平坦的地方行走,相对而言还算轻松。再往南走,会经过山区,受地理位置限制,间隔五六十里才可能遇上驿站。待转向江南,驿站又会多起来,约莫二十里就有一家。”
她用鞭虚点伏维则手上的舆图:“这图上不只标注了驿站,还有水源、求援路径和异族势力分布。看多了,眼睛记住了,脑子差不多也能记住了。”
“我懂了,等到了晚上我再仔细看。”伏维则把舆图卷好放回怀里,专心赶驴。
这段官道宽阔平坦,沿途风光也疏朗,一个时辰后,便到了第一个驿站。
张管事领的车队早就到驿站了,已经卸了车,仆役们正在卸车搬运。张管事就算着时辰,在驿站外迎她们。
除了张管事,还有驿站的大小官吏,规规矩矩站了一溜,见着李行弱的身影,就跟张管事一块迎了上去。小人依府主的意思说明了,一切低调,不许声张。但驿丞说章程如此,不敢怠慢渎职。”
说什么低调,驿丞哪里敢真低调。
这里离朝天近,朝廷的风声早就传到他耳中。原以为这位大行台不过担个虚职,结果听说这女人在朝堂上就敢杀人。
不讲道理就杀人的,固然可怕。但讲了理还要杀人的,更是可怕中的可怕。
虽然来的仆役传了话,不让大费周章,但官场中人的心思一时是一个样子,搞不好前头说不用出迎,转头就怪罪下来,治你一个怠慢藐视之罪。
他们底下这些小喽啰难做,唯一摸得准的,就是按章程走。该是怎么的,就是怎么的,她事后再想拿你问罪,也是她站不住理。
因此驿丞没有全听张管事的劝阻,仍是毕恭毕敬将李行弱迎进驿内:“下官已腾出最好的院落,作为大行台的上厅。大行台安心歇息,晚膳稍后便送至上厅。若有其他需要,热水、添被什么的,只管吩咐。”
他躬身引路,一路送到了院门前:“大行台,这就到了。您看是否满意,不足之处,下官再命人重整。”
作者有话说:
啊,晋江没有表情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