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行弱本就不指望他唤一声“娘”, 心里也不在意他怎么称呼,只抬眼问道:“踏雪已经死了,还送什么马?你爹是不是还有别的话?”
韩昭阳禀道:“此马名唤云津, 是踏雪和西域良马培育的后代。家父说,大行台不会拒绝。”
李行弱挑眉。原来韩鹤徵的后手是这个。
用她拒绝不了的人情, 来换她的回报,指挥她做事。
看来他韩鹤徵离开北斗府太久,似乎忘了, 她不是个会感恩的人。
她抬眼, 打量眼前这个被爹养废了的孩子。养废了的人,送来让她教导, 为其铺路,韩鹤徵究竟怎么想的?
“那你便牵上这匹叫云津的马, 跟着卤簿一起走吧。”她道。
韩昭阳没明白意思,面上露出困惑:“在下愚钝, 还请大行台明示。”
李行弱手里还捏着那叠鬼画桃符的纸,瞥着他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需要你多想。倒是你那个爹,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且回去问问他, 当初在西道,我是如何清理残余的。我人虽不在朝天,心神却无处不在。他自以为能做朝堂第一人,做放逐纸鸢的那根线, 甚至做我李行弱的主,过于天真了。”
她一气说下来,还有多的话要韩昭阳带回去。她道:“我不在朝廷,多的是人想取我性命, 掣我肘腕,他别上赶着做死的第一个七政星。”
李行弱直觉这儿子的脑子不太灵光,没有拐弯抹角,说得是相当直接。
说完,也不留人用饭,示意家仆送客。
李持功刚被管事从郡公府叫过来,正好在廊道跟韩昭阳照了个面。
还是跟先前一样,两人虽然沾亲带故的,但是谁也没理谁。
不过韩昭阳的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却是让李持功心头莫名一跳。
他心里好奇,是哪样事叫这个面瘫脸都有了情绪,于是拦下屋里出来的一个侍婢。
问了问,得知韩昭阳没在李行弱那儿落到半点好,他刚舒坦熨帖了一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好嘛,是个人她都看不上。连亲儿子都不留情面,自己这个侄孙又算哪头蒜。还是继续夹着尾巴,伏小做低吧。
李持功进了厅堂,准备好向李行弱认错,承认自己敷衍了事只为交差,却没料到李行弱先开了口。
“交给你一个任务。”
她道:“把寻找李婵的人全部撤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到玄妙宫这二十年里所有见过张道英的人,什么香工、杂役、园头,一个也别放过,仔细跟他们打听张道英的行踪。若是听到要紧的消息,就以家书的形式传信到龙城。”
她抬眼看向他:“这件事你能办好吧?”
“能能。”李持功虽然点头,心里头不大情愿。
李行弱看出他的别扭,眯了眯眼:“李婵失踪,跟你脱不了干系。你最好用心办事,将人找到,由她当面跟你对峙。”
她说着,声音里透出寒意:“李持功,别以为我离开朝天,你就万事大吉了。李婵要是活着回来,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要是死了,我便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是是,侄孙不敢,一定把事办妥。”
李持功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声音仍有些发颤,“不知……姑母何时启程?”
李行弱不再看他,转头唤来了管事:“行李都收拾妥了?”
管事:“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李行弱交代道:“明日一早装车,让他们上午出城,到了驿站再作歇息。”
吩咐完,她将待办之事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各处皆已安排妥当,又有凤靥坐镇,她是放心的。
只等天明城一开,她就带伏维则先行上路。
伏维则回浴所去驮行装了,到了傍晚时分,人回来了,手里牵了一匹驴子,还有一匹杂胡马,各自驮了两个包袱。
伏维则说:“干娘说,赶路缺不得钱和粮。只是如今外头乱得很,带多了银钱不安全,便没敢多给,倒是把肉脯、糗粮、果干和蒸饼备了许多。”
“原想替我换匹好马的,可马市里的品相都不合意,最后挑了这头健壮的驴。要不是太扎眼了,她都还能再弄一辆驴车拉上。”
两人坐前厅里吃着飧食,伏维则说起外头见闻时,宫里的中常侍就率着一行人来传旨了。
李行弱就去了朝堂那一次,后面就再未去过。在她看来,朝堂就是听人吵架的地方,也未必有结果,若非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素来不爱去的。
皇帝倒也未曾怪罪,连授节这般要紧的事,也直接移到了她府上办理。
除了颁下来的金印和节杖,皇帝还另赐了金银,皇后又添了几张好毛皮,一些香料和药材,正好一并带上。
伏维则一边对照清单清点,一边仔细收进包袱。她们就两个人,担心路上遇到亡命的山匪和流民,于是将银钱分作好几份,藏在不同的行囊里。
见她兴致勃勃地忙前忙后,根本停不下来,李行弱笑道:“让婢女收拾,你偏要自己动手。快别忙了,去睡吧,明早还要去见你爹娘。”
“就忙完了。”伏维则应了一声,将几个包袱整齐地摞在一旁。
伏维则的爹娘住在城外二十里的石头村,恰好在她们出城的路上。也不远,骑稍慢的驴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李行弱想着这一去山高路远,以后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便让伏维则顺道回家里一趟,跟爹娘告个别。伏维则早就托人捎带了口信,让二老清早在村口等着。
第二天,仆役起来套车,两人就背上包袱,赶上两马一驴出城了。
天才亮没多久,石头村里的伏家夫妇就锁了门,赶到村头迎人了。
“我这身还能看吧?要不还是换那套黑的?看着贵气些。”
伏大壮出门前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亮整齐,还怕不得体,一路问了又问,问得王娘子直翻白眼。
“还贵气呢!在大行台跟前,你伏大壮就是个田舍汉,水沟里的泥点子,套上金鞍子也变不成骏马!”
王娘子拍了他一巴掌,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抿了抿鬓角:“我可提醒你,待会儿见了大行台,管好嘴,别乱攀扯,平白给咱姑娘丢人。”
“嘿,还用你提醒啊!”
伏大壮胡子都快翘天上去:“我跟大行台南征北战那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论见识,比你这个洗衣婢见识得多。”
“洗衣婢那也是给大行台洗衣裳!哪点比你差了?哼,少瞧不起人……”
王娘子还要再说,被旁边突然激动起来的伏大壮拽住胳膊:“来了!老婆子快跟上。”
村口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远远的就瞧见两马一驴从林荫下露了脸。伏维则骑在杂胡马上,喊道:“娘,爹。”
伏大壮和王娘子脚底生风,几步就赶上了前,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先规规矩矩向李行弱躬身行礼:“牵马卒伏大壮给大行台见礼。”
李行弱扶他起来,上下打量,对他有些印象:“我记得你。当年在凤靥麾下,照料过我的马和杂务。”
“是,是!正是小人,小人给您牵了三千零二次马。”伏大壮已经热泪盈眶。他都没想过,过了这么多年,李行弱还记得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他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又是搓手,又是挠头:“大行台一点也没变,甚至比二十年前还年轻精神了。”
李行弱笑笑。
伏大壮赶忙拉过一旁发怔的王娘子:“这是小人的内子,姓王,早年在府里为您浆洗衣裳。”
伏维则的眉眼生得与王娘子极像。李行弱道:“你洗的衣裳总是最干净的,缝补的手艺也最好。”
王娘子睁大了眼,一时语无伦次:“贵人多事……大、大行台竟还记得奴婢……”
“爹,娘。”伏维则牵着马走近,嗔怪道,“你们就让府主站着说话呀?”
“瞧我们,一高兴就糊涂了。”王娘子忙用手肘碰了碰伏大壮,“别愣着,快请大行台家里坐,坐下再说话。”
“对对,先家去。”伏大壮回过神来,主动去牵了李行弱的马,边走边道,“小人的家就在前头第三户,托大行台和凤将军的福,如今算是村里最宽敞的一家……”
另一头,王娘子也牵了驴,与女儿伏维则落在后头。
不多时便到了。伏大壮小跑着开了院门的锁,将李行弱迎入院中。
这是占地极广的农宅,院子不受格局限制,敞亮又开阔,比城里民宅要大上许多。
入眼除了正屋和偏房,旁边还有独立的厨房,厨房旁辟了一片菜圃,挨着房檐搭着一间畜棚,养了十来只鸡鸭。伏大壮没说大话,相比其他农家,确实富足不少。
李行弱被伏大壮请到了正屋。
王娘子把马和驴拴在柱头,把昨日就备上的几捆草料抱来,先把牲口喂上,然后拉着伏维则说:“大行台头一回来,娘给你们炖鸡炖鸭,吃顿热乎的再走。”
伏维则道:“娘,我就是顺道回来看看你和爹,接下来还和府主继续赶路呢。这会儿现杀,哪来得及吃呀?”
王娘子道:“还用你讲。天不亮你爹就起来把鸡鸭收拾了,我一大早就炖在灶上了。你闻闻,等你们到了吃现成的。你闻闻,是不是肉香都飘出来了?”
伏维则跟进厨房,锅里的肉果然炖得喷香了。她帮着添了把火,与母亲说了会儿话,又转身回到正屋。
进门就是一愣。这才多久没回家,屋里家什跟换了新似的,芦席都擦得光亮照人。
再看伏大壮身上的新衣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连平日随意挽起的袖口都理得服服帖帖。伏维则像是见了鬼,掉头跑回厨房来,才发现她娘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伏维则忍不住扁了扁嘴:“你和爹是不是太夸张了?”
王娘子在灶头忙活着,闻言剜她一眼:“小丫头懂什么,别乱说。”
伏维则嘟嘴道:“我懂我懂,你们两口子,一个给大行台牵过马,一个给大行台洗过衣。这话我也就听了几千回而已。”
王娘子拍了女儿脑袋一掌,然后叹了口气:“知道我跟你爹为什么同意你去西境吗?”
伏维则笑起来:“知道。从小你们就同我说了,府主是救过天下的人。”
伏维则看向母亲,却见母亲眼里闪着光:“要是别家孩子去战乱之地,大人肯定哭天抹泪,认定是一条死路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跟你爹也挂心你。但那人是大行台,我们心里更多的是欣慰,你能得到这样的机缘。”
她拉过女儿的手:“那些王侯世家的贵人,或许不懂我们这般人的心思。等你多见些世面,就会明白,越是咱们这样的命贱之人,越是珍惜大行台这样的主君。”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维则,爹娘老了,走不动了。你就代我们照顾好大行台,好吗?”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