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大概是得了皇帝的青眼, 晚上官衙摆膳,为君臣接风洗尘时,呼延元琢也在其列。
席间他换了身, 坐在末席,依然黑得很亮眼。有官员招呼他, 他一本正经地应酬着,丝毫不怯场,简直不像武将。
庄炟隔着人海瞟了他好几眼, 旁边的王蔚忍不住调侃:“眼睛都看直了, 要不去跟陛下说,赘给你当王夫得了。”
云襄皮笑肉不笑:“然后生个小黑炭?”
“黑是后天晒的, 又不是天生的。”王蔚端起耳杯,美美地咂了一口酒, “小皇叔提醒你,二月采选, 要是让太孙看上了……”
云襄才不上他的道:“太孙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吗?朝天城文武双全的郎君要多少有多少,实在看不上京城的公子, 夏于那儿的勇士不是还排着队的,想要多少没有?”
她噼里啪啦说完, 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一扭身坐到了李行弱身旁。
李行弱摸摸她的脑袋:“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赶紧多吃点好吃的,跑来跑去的。”
云襄笑嘻嘻地给她斟了酒, 用手扇着风:“屋里闷,我想出去透气。”
李行弱知道她这是坐不住了,无奈道:“去吧,别跑远了。”
“知道了。”云襄搁下酒杯, 便起身出去了。
她从廊头走到廊尾,来得倒是巧,拐角花丛底下,一只白猫和一只橘猫正在打架。白猫弓着背龇牙咧嘴,橘猫浑身的毛炸成球,两只猫扑作一团,滚进花丛里,把花叶摇落了一地。
云襄索性一撩袍,坐到了阑干上,托着腮看两只猫打架。
最终橘猫一爪子拍在了白猫鼻子上,白猫嗷地一声窜走,跳上了墙头。
云襄还没看过瘾就结束了,顿时撇了撇嘴:“没劲……”
她踩着阑干站起来,正打算跳下去,才发现身后廊影下站了一个人,要不是穿的白袍,都发现不了是人。
“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云襄两手叉腰,目露凶光,“你要是把我吓坏了,多少脑袋不够砍。”
呼延元琢从廊影下出来:“小臣走路的动静很大,是皇孙太专注。”
云襄是故意吓他的,并不是真的怪他。她看着人笑:“黑炭兄,你不会打算一直黑下去吧?”
呼延元琢道:“小臣在军中任职,晒黑在所难免。”
烛影惨淡,他眉目更深,眼神太有侵略性,已不像白日那般恭谨温良。
云襄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今天在陛下面前都是装的?”
呼延元琢道:“在天子面前,要敬畏天威,臣以为这是常识。”
云襄跳下来,两手抱臂,绕着他走了一圈:“你这样的性格,真有人喜欢吗?”
呼延元琢道:“欣赏臣的人会把臣放在合适的位置,不会要求臣作出改变。”
“嘴巴还挺会说。”云襄说到这犹豫了一瞬,“你是不是知道了,二月要给太孙择婿?”
“今天才知道的。”呼延元琢这是实话。
云襄眼神怀疑,但是见对方目光真诚,不像作假,又继续道:“太孙明年及笄,陛下打算为她择选佳婿,待年满十八,便要举行大婚,协太孙打理朝事和宫务。”
“你在家中最小,不必承担嗣子之责。我看你有金玉之质,又入了陛下的眼,如果表现好,难保不会选上。”说完,她拍了拍呼延元琢的肩,“说实话,你想作太孙婿吗?”
呼延元琢脱口道:“实话是,臣不想。”
云襄没想到他敢说不,两手合在一起鼓掌:“够胆!不过为什么呢,你要知道,能进皇家为婿,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呼延元琢眯起眼,盯着她的眼睛:“皇孙可向陛下求证过?”
云襄莫名:“求证什么?”
呼延元琢道:“宁王妃相看了京中适龄公子,才学、武艺、相貌、家世,都是个中翘楚。其中邓家子侄中有一位公子,名唤邓文曜,容貌冠绝京城,这一年他为殿下伴读,和殿下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差不多是默认的太孙佳婿了。”
“什么!”云襄目瞪口呆。
明明走之前,她们还是手拉手无话不说的小姐妹,她出去打了个仗,岁阳连情郎都有了!
云襄这个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一晚上,早上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
王蔚见到人时,吓了一跳:“昨晚偷牛去了。”
“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云襄摸着胸口,心痛不已,“咱们东宫好好的一朵花让猪给拱了。”
王蔚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说邓文曜?我见过,就算是猪,那也是一头好看的猪,这点你放心。”
“……”云襄冰冷的眼神快要把他给冻起来。
还好伤心只有一晚上,天亮之后赶路,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李行弱已经下旨,命大军分屯东境、南境、西境三处,龙盾军仍回龙城驻守。同时调韩飞镜回京,西境防务交由魏巍执掌。旨意由快马加急传下去,各部接到旨意后开始交接防务。
韩飞镜得了调令,满心欢喜,即刻率部南下,在西境入京的必经要道上驻下,每天要问好几回,凯旋大军到底走到哪了。
终于,大军第八日到了西境。
卤簿仪仗的旗幡出现在尽头时,韩飞镜策马飞驰,率众人迎了上前。待李行弱的车驾停稳,她翻身下马,带着部将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韩飞镜,恭迎陛下凯旋!”
她比往年粗糙了许多,西境的风沙磨得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褪了一层又一层,成了深浅不一的斑块。
李行弱让众人起身,视线扫到站她身后的韩霄。比出京时黑了瘦了,押运粮草的这一年,轮廓磨出了棱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胡茬。不变的还是那副表情,嘴角总是撇着,不服人的样子。
韩霄对上了她的打量,还是怕,目光乱瞟,无处安放。
韩飞镜悄悄说:“娘差他押送粮草,有窦文胜和荀皈轮流看着,脾性压住了,没惹出祸事来。”
李行弱道:“那回京也别闲着,找个厉害的上官管着。”
“好!”
韩飞镜利落地应了一声,在后面的队伍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对上云襄的脸。她没喊,只冲女儿挤了下眼睛,然后翻身上马,驱马跟在李行弱侧后方,说起这一年京城的事。
“老臣们年纪大了,隔三岔五生一场小病,太孙体恤,除非要事,不轻易召他们上朝,还时常派医官轮流登门问脉。父亲……父亲那里这月送了信回来,差不多年中就会回京。”
后面语气低沉,说到了齐王李贤:“娘,舅父走了。上月走的,朝廷让表兄李敬尧回京丁艰了。”
李行弱闭了闭眼,平静地说道:“不知怎么的,出征前的那一面,就料到会是最后一眼了。”
老大走了,老二也走了,母亲的四个孩子,如今就剩下她了。
“母亲节哀。”韩飞镜劝道。
李行弱勒住马,转头看向眼眶已红的李持功:“你不必跟着队伍走了,先回京吧。”
“是。”李持功下马磕了头,拿袖子抹了把眼泪,带着自己的扈从先走了。
当晚仪仗就地扎营,篝火在空地上点起来,大家围坐着一起吃饭。
吃过了饭,乞弗兰祉叫来军中的夏于人给大家表演,欢声笑语的,连天上的星子都像在跳舞。
韩飞镜走过来,在李行弱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孟天骄托臣呈给陛下的信。”
李行弱接过信,就着篝火展开,看了下去。
信并不长,开头叩请圣安,而后写道,景命二年,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实则根本不是机会的问题,而是自身能力。她做事畏手畏脚,知道她的势力锐不可当后,更加无法直视她的锋芒。如今闻知大胜凯旋,一了多年夙愿,她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可惜自己年事已高,旧疾缠身,已无力再为朝廷效力。她请求卸除职务,辞官之后也不打算回朝天,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叩请圣安了。
李行弱看完了,把信纸折回去,丢进了面前的篝火。
云襄问:“孟天骄是谁?”
韩飞镜抱了一捆干柴:“她是陛下当大将军时的部下,后来调到了西境。”
乞弗兰祉道:“我以为那是一个实诚人,谁知道实诚人也说谎。”
“我怎么没见过她?”云襄问。
韩飞镜往火里扔着干柴:“不重要的人,不必见。”
篝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飞舞起来,大家都沉默了。
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许多话都被吞进了火里,烧掉了,不重要了。
过了许久,李行弱才道:“朕准了,不必折腾来折腾去,就让她在西境安享晚年吧。”
她以为自己和孟天骄就这样了,今后不会再见面。但在出西境的大道上,孟天骄还是来了。
年迈的老妇了,牵马站在驰道尽头,风把她的外袍吹得绷在了身上。袍子旧了,空荡荡挂着,一头枯发稀疏花白,两只眼睛陷下去,像田边赶鸟的草人。
如果不是身后站着的盈樑,李行弱几乎没认出来。
孟天骄远远站着,望着仪仗在她眼前止步,迟缓地躬下了身。
李行弱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六十多岁的孟天骄:“怎么还是来了?”
“……臣不来,今生便再不能见陛下一面了。”孟天骄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曾经照过她的太阳。
太阳还是那轮太阳,哪怕老了,也还是照得人眼睛生疼。
“陛下,可否……再让臣牵一回马?”她试探道。
李行弱没拒绝,朝牵马的豹卫扬了扬下巴。
孟天骄迟疑了一瞬,从豹卫手中接过缰绳,用力握紧。
“朕初次见你,觉得你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只知道埋头做事,不知道人情世故。朕就想着,能做事的人少见,这个姑娘会有作为。”
孟天骄眼眶微热:“是靠着陛下这座高山,臣这条小溪才有机会被看到。”
李行弱道:“不是谁都能靠着高山的。和朕并肩作战的同袍,来来去去,走到今天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孟天骄眼睛湿润了,泪珠从脸颊滚下:“从陛下还朝那时起,臣就料到了今日。在二十年后还能杀回来,朝中没有人能承住陛下的愤怒。”
夕阳西下,仪仗缀在后面,蹄声哒哒,马鬃、衣袍、旗幡在晚风里轻拂着。
金色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缓缓拉长了,一道在马背上,一道在地面,从这头走到那头。
两人在晚风中止步,远远的,只看到李行弱下了马,孟天骄在她面前跪地拜倒,跪了很久。
帝王的仪仗到京那日,苗原率众在京畿迎驾。但李行弱没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王陵。
齐王陵寝旁的松柏是早年就植下的,入秋后苍翠沉沉,松柏下甬道是新铺的,早已站了李敬尧和李家的儿孙。
李敬尧穿的素服,腰背微佝,见到李行弱之后,扶着李持功的手臂跪了下去,身后的儿孙也齐刷刷跟着跪了满地。
李敬尧说父亲走的那天喝了点酒,就睡下了,太医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是夜里走的,安安静静,没惊动任何人。
李行弱在王陵前并未久留,绕着封土走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北走,去了母亲的陵寝。
神宫监的内侍率众接了驾,毕恭毕敬地引她们去看了皇陵。
穆夫人的陵墓是五年前才修完整的,石阶铺得齐整,两排柏树已经遮天蔽日。主墓室旁还多留了一间石室,用青砖临时封了门洞。
“怎么没封好?”云襄问。
李行弱笑着说:“因为是我百年后要睡的地方,你曾祖母给我留着门呢。”
云襄瞧来瞧去,摇头道:“会不会太狭窄了?睡累了想翻身都困难。”
李行弱看她:“够睡就行了。就是得把墓室修平整些,墓门封严实些。好不容易能躺了,可别再有一点动静扰人清梦。”
她把身后之事说得像只是出一趟远门,临行前跟家人交代事情。
陪臣们都笑了起来。
云襄跟着笑,笑完又说:“那阿奶也给我留一个墓室,我要陪葬。”
王蔚插嘴:“地方就这么大点,再塞一个你根本塞不下,到时候只能给你架在墙上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云襄东张西望,视线穿过柏树的梢头,望见前方一座矮丘,轮廓浑圆,在暮色里孤零零的。
“那是什么地方?”她指着问。
神宫监的大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回道:“回皇孙,那里是景陵,陈朝皇帝的陵山。”
庄炟道:“据说埋了陈朝后期一位尚武的皇帝。他死前没要财宝陪葬,只要了填满墓室的兵器。没想到,后来那些兵器拯救了水深火热里的百姓……”
她们的马速放慢了,回去正好要沿山脚经过那片皇陵。乞弗兰祉驱着马,一边走一边跟云襄讲起来。天下大乱那年,西瀛烧杀抢掠,义军缺粮少械,几乎撑不下去。有人想起了景陵埋着兵器的传闻,于是连夜挖开墓道,搬出兵器。正是靠着那些刀剑,义军才得以还击,迎来转机。
“……真好啊。”乞弗兰祉道,“那时候真没想过有今天。”
不知不觉间,离景陵近了许多。陵山脚下是一片村庄,屋舍错落分布,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直往天上飘。村庄看起来还挺大,隐约听到孩童的喊叫声。
李行弱让仪仗留在了原地,纵着马朝村口走去,其余人跟在后面。
快近村口时,外出的村民停下来,望见这一行突然出现的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衣袍,气度不像寻常官宦。他们好奇地打量,又不敢靠太近,便小声议论。
几个背脊佝偻的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闲话,慢慢站了起来,见这些生人只是勒马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掉转头离开了。
“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李行弱抬起马鞭,比划着,“地上的土比石头还硬,别说庄稼了,连草根都没有。”
“那吃什么?”云襄问。
吃什么……能吃的都吃了。
大家沉默下来,都没再说话。
与仪仗会合后,队伍改了道,折向朝天城的方向。随着黄昏的到来,队伍经过官田,云层压低,天上突然飘起了雪。
时值腊月,田里的禾苗枯了麦尖,风一吹,雪大了,麦苗在雪风下弯了腰。
云襄仰起头,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又是一年了,这片官田我们都种了好久。”
“腊月小麦雪中眠。”李行弱轻声吟了一句,走在前面,雪花落在发顶和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
暮色降临,仪仗竖起旌旗,迎着风雪进了城门。
宫楼上灯火通明,雪风中,岁阳和冯嫣率着文武百官在门前列班等候。雪落在肩头发顶,一个个站得笔挺,精神奕奕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仪仗。
百官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凯旋”,高呼着万岁,声音盘旋在上空。
岁阳站在前排,和祖母目光对上,眼睛弯起。又在层层人群中,看到了李行弱身边的云襄,于是飞快地挤了下眼。
岁阳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收住,埋头跟上李行弱。
李行弱掸去岁阳头上的雪,迈步往宫门内走,乌泱泱的朝臣鱼贯跟上,簇拥着她穿过门洞。
“天色晚了,又下了雪,没什么大事,诸位便回家团聚去吧。”李行弱望着一年不见的宫城,“再过几日,又是新年了,回家去过个安心年。”
这一年的征尘奔波,大家都累,她没让备接风宴,提犒劳庆功的事,直接叫众人散了,各回各府,要紧事等朝会再说。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躬身谢恩,随后三三两两散开,冒着雪出宫了。
岁阳激动坏了,从宫门到两仪殿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她讲起监国这一年大大小小的事,哪桩案子吵了大半月,商船出海又盈利了多少,韩复岑和崔文静为南方频繁水患的事闹红了脸,后来又自己摆酒和好了。然后说到了北方异族的动静,说到韩鹤徵已率使团离开草原,韩昭阳大概会在除夕夜回到朝天。
她说得又快又密,李行弱边走边听,偶尔“嗯”一声。到两仪殿前,岁阳终于住了嘴,但眼里的亮光还没熄下去。
李行弱抬手拍她脑袋:“看出来了,这一年你干了不少事,把国家管理得很好,给阿奶省了不少心,辛苦了。”
岁阳没有揽功:“还得感谢诸位公卿,是大家一心办事,才让臣能够安稳监国。”
云襄凑到她耳边,笑嘻嘻地说:“殿下什么都讲了,怎么不跟阿奶讲一讲那位邓郎君?我可听说,这一年来,殿下对他青睐有加。”
岁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谁跟你说的?”她抬手就去打人,“好啊,你居然调侃我了,看我揍你!”
云襄早料到这一下,躲到李行弱身后,探出半张脸冲她挤眉弄眼:“我现在跑得可快可快了,你追不上我喽……”
“你长进,我也没懈怠,看打!”
岁阳追着她,在几个人之间跑来跑去,一口气追出老远。
冯嫣笑着说:“还以为长大了会沉稳,这一见面又成了小孩子。”
韩飞镜道:“她俩都是你带出来的,个性相差不大。”
李行弱站在两人中间,嘴角翘起:“其实相差还挺大。”
转眼间,岁阳扑倒了云襄,云襄的发髻都散开了,头上簪钗哗啦啦掉下来,忙得一堆宫人七手八脚去扶。
李婵、阿姚远远站在廊上,瞧见这一幕,掩着唇直笑。
两人相伴着过来给李行弱行礼,随后韩明祯和韩明祺兄妹俩也来了。
李行弱说:“都来得正好,咱们好久没吃汤锅了,今晚吃汤锅。”
乞弗兰祉欣然同意:“下雪天,要么吃羊肉,要么吃鹿肉。”
岁阳气喘吁吁跑过来,抢先说道:“观雷,你快去跟膳房说,今晚吃羊肉汤锅。”
廊下响起了一片笑声。宫灯在雪里打着转,把大家的影子拉长了,融进烛火通明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下一章就是八千字的完结章了,我决定周四下午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