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身后那片废墟还在零星响着, 像为一场盛事的庆祝而放的炮仗,在铁骑铿锵声中,灰烟被风吹散。
云襄策马在后, 望着祖母的背影,发根处又白了一寸。她赶上半步, 凑到身后说道:“等阿奶回了宫,云襄陪阿奶好好休息。”
李行弱向前驱着马,笑着说:“阿奶快要上不了马了, 也确实该休息了。”
她说着偏过头, 看向年轻的皇孙:“回到朝天城,又是新年了。你十五岁了, 该有一个官名了。”
云襄眸光闪闪,眼底映着晨阳:“臣有一个请求, 臣想求陛下赐名。”
李行弱朗声笑出来:“噢,那你想要什么名呢?温柔的?还是铮铮的?”
“只要是陛下所赐, 那就是臣的名。”云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以陛下, 臣该叫什么好?”
李行弱眼角轻轻翘了起来,细纹在她脸上不再是年纪的标志, 更像是胜利者的印记。
“朕在你儿时,翻过许多书,想过很多名,总觉得不够好。就在方才, 朕突然想到了,最合此情此景的,唯有一个‘臻’字,便唤作李臻。”
云襄把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时嘴角压不住了,猛然在马背上直起身来,纳头便拜:“臣李臻,谢陛下赐名!”
她耍宝的架势把大家都逗乐了。
王蔚策马挤到她跟前,拿马鞭敲她的鞍头,冲她眨着眼:“高兴成这样,知道什么意思吗?”
澄空从另一面挤了过来:“陛下从不会随意取名。”
云襄重重点头,无比赞同:“阿奶赋予的名字都吉祥。”
伏维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跟她们一块嘻嘻哈哈。
李行弱听着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笑道:“澄空和云襄向来捧我这个老人家的场。”
澄空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臣是老实人,只会说实话。”
云襄说:“陛下可是我的阿奶。”
王蔚忙接道:“你的阿奶是我家家。”
云襄瞪他:“小皇叔,你别老是插话!”
乞弗兰祉看着青春洋溢的孩子们,感慨道:“转眼都长大了,这厢回了京,该忙着给你们说亲了。”
“我不说亲。”云襄道,“要说也是给太孙殿下,给小皇叔说,我就给陛下当一辈子贴身宫女好了。”
乞弗兰祉啧道:“意气用事了哈。你和太孙不成婚,皇室无后嗣,万里江山谁继承?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李行弱也道:“宫里最不缺人伺候了,阿奶不要你在跟前敬孝。等明年二月,朕便召适龄男女入宫,给你们几个相看人选,定下婚事。”
王蔚笑道:“小皇孙还当甩手掌柜么?”
“就你最讨厌了。”云襄气鼓鼓道,甩起鞭子往王蔚马上打。
王蔚策马便跑,灵活地躲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打趣:“我一定求陛下给你找个厉害夫婿。”
云襄纵马去追,迎着太阳跑跑停停,一会儿并排,一会儿散开,是肃静严整的队伍里一道不同的风景。
云襄年纪最小,被三人合伙捉弄,甩到了后面,跟庄炟的马儿碰到了一起。
庄炟悠悠地赶着马,笑着说:“百福齐臻。小皇孙,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的福气也远不止于此。”
云襄很开心:“能做阿奶的皇孙,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她说完又偏头想了一下,疑惑道:“不过少师如今怎么也学那些佛陀故作高深了?我时常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人得琢磨半天。”
庄炟把缰绳挽在手里:“能够窥知天意的人,话点到为止就好,不必说得太透。说透了,福气也就到头了。”
“……行吧,知足常乐,我不多求。”云襄弯唇一笑,一夹马腹,策着马去追队伍了。
无数马蹄哒哒踏过黄尘,云旌铺天盖地,和万千将士的身影汇成了长河。
远远的,长队中扬起王蔚的声音:“云襄,我在军中和士兵们学了一首铙歌,是这么唱的——”
他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甲胄映日辉,铁衣凝霜威。长弓如满月,锐戟似寒雷……”
大军到了渡口,分作几路,由龙盾军领路,将遗民护在中心,依次在指定渡口登船,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湄州。
到湄州后的第一件事,李行弱先让伏维则拟了向宫中报归程的信。
信上写上大概抵京的时日,又和太孙仔细交代了要尽快做的几件事,随后交由先行船队,星夜送回朝天城。
船走之后,李行弱传下旨意,让军民在城外扎营休整,最后一次清点人马、检修船只。
谈金玉将遗民分批安置过后,和祖父逐户核对了名册,又商定了各家要分到的路资和干粮。忙完之后,还来不及歇一口气,又往行辕赶,去商讨湄州的政务安排。
等到时,众人已经议了小半个时辰。她默默站到庄炟身侧,接过递来的冷茶灌了两口,便听谢桓鸾说到了兵力布防要加多少的问题。
李行弱见谈金玉到了,便问她:“谈卿有何见解?”
谈金玉忙搁下茶盏,拢袖拜道:“湄州是中土和西瀛之间的必经之地,商船往来的咽喉,必须攥在朝廷手里,甚至要列为重要海防之地,由朝廷重兵驻守。所以各位说到的加强布防,臣以为很有必要。而且驻军要轮换,税银账册也要一季一交,不能留底。”
她提到了守将拥兵自重的问题,自然而然就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如何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情况下,保证军队战时熟悉防务,听从指挥。
这些问题非常重要,但李行弱不急着让她们交出答案。
她看着云襄说:“这些事朕不能全办了,得交给年轻人去头疼头疼。”
于是在场众人都明白了。她要把后面的事留给皇孙们经手,让她们有机会树立威信。
所以大家都笑盈盈地拱手称是,不再多言。
最终就按绝大多数人的意见,湄州布署重兵,修筑瞭望塔,严密监视西瀛方向的动静。但湄州官员要三年一调,任满即换,家眷不能随行赴任。
这道旨意下来,在湄州多年的将领官员即刻就清点簿册,准备等接任的官员到了之后,交接手头事务。
这些人中也包括了李持功。
李行弱特地提了他:“原先是让他当兵吃苦的,苦吃够了,官越当越大,再摆起皇族架子,就只记得逍遥享福了。如今时候到了,该让他回京了。”
调李持功回京任职,他的位置就要别人来补。但新人名单还没定下来,定下来还要赶路,到了地方还要熟悉政务,这之间少说有大半年的空当。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要有熟悉底细的官员坐镇,才压得住下面的官兵。
李行弱想了半日,到傍晚时确定好了人选。
她跟庄炟说:“让谢桓鸾暂做一年驻将,再让崔凡操心一年政务。崔凡这人不做事便罢,真派了事做,倒扎实可靠。到时候再派一个巡边大使,出海监督。”
庄炟道:“那之后呢?”
李行弱拈起一根根鱼干啃着,闻言挑眉:“不是都说了,那是年轻人该琢磨的事。”
见她是真不打算管的样子,庄炟按住胸口拍了拍:“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后面的事丢给太孙做了。臣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一种预感,陛下要撂挑子不干了。”
李行弱乜她道:“忙了大半辈子,还打算让我忙到入土不成?牛马都未必有朕累吧!”
她狠狠啃着肉干,望着海天之间落下了红日,几只归船正在收帆了。
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眯起眼,眸子里摇曳起了粼粼金光。
“就说那堆成山的奏表吧,翻来覆去就那些事儿,今年下雨,明年干旱,后年要修堤坝,年年解决,年年奏报,看得人脑壳发胀……”
她抬起空的那只手,扒开鬓边头发:“你瞧朕这头发,早上起来又白了一半。这当了皇帝,就是坐火炉上了,一人添一把柴禾烤,把人越煎越老……”
庄炟听她抱怨了半晌,幽幽地来了句:“这几年的奏表是太孙在批。”
李行弱噎了一下:“……她批阅完,朕要再看一遍。再看一遍,跟自己批了有区别吗?”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听她诉苦的人,铁锅炒豆子似的,把积攒了许久的废话一股脑往外倒。
庄炟盘腿坐在后面,拢着袖子直打哈欠,等她说完,才问一句:“陛下不干了,臣能不能也挂冠回乡?”
李行弱丢过来一句:“你走了,朝堂谁干活?朕不批。别想!”
庄炟:“……”
船上的粮草饮水准备,备了有二十多日。第一批赴任的官员,和来接驾的呼延将军是同时到的。
回程人马太多,安排四批走。第一批定在十月上旬,共安排大船两艘、小船十二艘。伤患和遗民全部先行,安排在大船上。
启程那天是测算过的日子,日子吉利,天晴无风。
云襄随李行弱站在船尾,扶着栏杆往下望。
岸上的人像蚂蚁搬家,背篓的、抱包袱的,高高兴兴踏上踏梯。老人行动不便,被儿孙搀着,一步三歇。小孩们倒快得多,一上甲板便撒开了脚丫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小子跑得忘形,蹿到李行弱这边的豹卫扈从行列,被家人揪住后领拽回来,一手打手板心,一边冲豹卫连声道歉。
李行弱手搭栏杆,望着熙攘的人潮,跟众臣道:“热热闹闹的,堪比过年赶集了。”
乞弗兰祉道:“连鸡鸭都背上来了,不是活脱脱的集市么?船上左右闲得无聊,要不咱们开个船上互市得了。时间也打发了,搞不好还能换点没有的特产回去。”
伏维则哈哈笑:“船上开互市,公主是怎么想到的。”
众臣都跟着笑。
云襄道:“怎么不行了?西瀛的那个噎死人的糯米团,要是能换到,我一定会换。”
王蔚探过脑袋:“嘿,你不会是想拿回去给太孙尝吧?”
云襄抬手拍他一巴掌:“小皇叔不要搭话。”
两人绕着乞弗兰祉你推我闪,王蔚猫腰躲到了澄空身后,云襄追过去,澄空被拉得转了个圈,一脸无可奈何。
李行弱扶着额头,从闹哄哄的人堆里迈开步子,往船舱走时,碰上了谈金玉。
谈金玉领了一行人过来,身后是谈老,再往后是十来个遗民,每人怀里抱着个红布裹住的东西,形状看起来是罐子。
“这是……”李行弱问。
谈金玉回道:“是乡亲们家中亲人的遗骨。大家认为遗骸归乡是喜事,特意找了红布来裹。”
李行弱点点头,没说话。
岸上传来了起锚的号角,贴着大海荡出去。
有人扬声喊道:“稳住了,船开了!”
船身震动,缆绳收上甲板,水花在船尾翻滚起来。一个青壮汉子站上船头,面朝着故土,大喊了三声:“回家——回家——回家——”
船队缓缓离了岸,帆布升起,在风中鼓动着。
云襄气吁吁地跑回了李行弱身边,后面追来的王蔚也没再捉弄。年轻人们眺望前方,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大船破开了浪。
像是知道了亡人回乡,这一路风平浪静。
归来的每户人家都有好几个骨灰罐,等船抵了岸,老人们跪在上,捧起一抔黄土,小心搁在骨灰罐上,口中念念有词,告诉先祖,已经回家了。
岸上候着各郡县的官员,都是奉旨来接遗民们回家的。谈金玉将名册一一发下去,叮嘱务必护送遗民回到祖籍。
官员们捧着册子领命,遗民们跟着跪地拜别。
李行弱道:“乡亲们归乡后,身籍均从更改。往后不再是陈朝遗民,而是大朔的子民。此去山高水长,乡亲们一路珍重。”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欣喜。
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真怕是梦,直到真正踏上中土,悬着的心才落下。
这条路回乡之路看起来又长又短,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消失在尽头,后面的才刚刚上岸。
李行弱看一个又一个家走过,就像当年离开,但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绑着手的,是笑着的。大家背着包袱行囊,怀里抱着婴孩,抱着骨灰罐,走得稳当踏实。
在嘈杂拥挤的人群里,忽然挤出两个人,手拉着手,挤过人海,跪在拜别的队伍后磕了头。
“是那对请陛下赐婚的有情人。”云襄认出了人。
待那两人起身,李行弱招手示意上前,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问道:“几时成婚?”
女子脸颊带着快跑过来的潮红,微微喘着:“回陛下,就在刚才的船上,一起拜的天地和双亲。”
她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脸上沾着磕头时的泥灰,却笑得憨厚坦然。
李行弱将两人上下一阵打量,女子发间用一根红色缨绳挽成妇人髻,简单得近乎没有,身旁的男子穿着缝补粗糙的短褐,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喜庆的颜色。
“这么随意吗?好歹也是终身大事。”云襄道。
女子笑道:“陛下赐下的金银,民女和夫君商量过了,打算开个食摊。往后的生计要本钱,不能拿来购置钗环和布帛。”
她抬手指着发间的红缨:“民女有这个就够了。成婚之后,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李行弱道:“这怎么能够呢?”
女子张口想说够了,庄炟截住话:“陛下赐婚,如何能说够了呢!”
大臣中立即有人补充道:“陛下赐婚乃赐福,不是赐穷。”
女子没想到这茬,愣了一愣,转头和夫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李行弱见两个孩子神情惶恐,面色软和了些:“朕并非是为难你们,不必紧张。只是新婚喜事,”
她抬手在身上摸了摸。出征在外,除了刀剑甲胄,再无多的饰物在身,唯有腰间一枚龙佩。
她便解下来,朝女子递过去:“此为朕的随身玉佩,便作为你们的新婚贺礼。”
女子没敢接:“陛下已经赐了婚,民女、民女受之有愧……”
庄炟道:“陛下递到跟前了,还不接么?”
女子这才慌忙双手捧过,玉佩落在掌心里,冰冷温润,却沉甸甸的。
云襄眨着眼道:“陛下都随礼了,我这个皇孙也不能什么都不送。不如就借阿奶的光,给新妇添些彩。”
她说着往发髻上一摸,抽出一支凤头金簪来。簪身精巧大气,顶端还嵌了一颗红玛瑙,光照在上面,亮得像火,好看得惹眼了。
她也不给人推拒的机会,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抬手将金簪戴进她发间,于是红缨绳旁多了抹亮眼的金红。
乞弗兰祉抚掌:“这才有新人的样子。”她目光一转,落到新郎身上,“就是新郎还少了东西。诸位谁再添点?”
她环顾了一圈,指着王蔚:“澄空是拿不出男子之物的,你倒是表示一点。”
王蔚拍了拍袖子和腰带,无奈地两手摊开:“我就剩一个人了,能搜出东西来,都送他。”
年轻的新郎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草民岂能向贵人索要宝物。待回了原籍,草民再隆重操办一场婚宴。”
大家说说笑笑,一直忙着维护秩序的呼延将军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员扈从,个个穿着公服,脚下走得飞快。
呼延将军到李行弱面前站定,拱手复命,把遗民回返原籍一事进展清楚陈述了一遍。
交代完,他见这边言笑晏晏,便问了一句在场的同侪,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得知是给一对新人贺喜,还没等旁人细说,他身后一个憨头憨脑的年轻人凑了上前:“这还不简单嘛!”
他大剌剌地挥着手:“我幼弟素爱艳色,今日正好穿了身红袍。他不缺衣装,且身量正与这新郎相仿,不若就叫他脱下来赠与新郎,也是讨个喜庆。”
说着喊了声“老五”,往后跨步,从人群中拖出一个穿红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果然穿了身红袍。
云襄见到人,眼睛搐了两下。
那艳色扎眼,但少年大概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跑,晒得全身黝黑,红袍衬着黑皮,活像灶膛里烧红的炭。
少年被自家兄长突然推到人前,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躬身。
呼延将军一巴掌拍在年轻人后脑勺上:“竖子!圣驾前岂敢造次。”
年轻人挨了打,无辜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我也是好心出主意。”
李行弱道:“呼延将军,他也没说错。”
她指着两人问:“这二位小郎君都是将军家的孩子?”
呼延将军拱手道:“是臣的次子和幼子。”
他侧过头,看了那黑皮少年:“这个黑的,在家行五,叫元琢。打小就跟臣在军中,从早晒到晚,跟炭似的,夜路总能撞上,索性就穿亮色。”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让陛下见笑了。”
李行弱摆手:“朕看这孩子挺好。”
她侧头,让伏维则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伏维则听了微微点头,转身退出了人群。
李行弱收回目光,朝少年人招手:“小郎君上前来。”
呼延元琢到了面前,她将人一番打量。
这孩子黑是黑,但眉眼深,鼻梁直,脸盘漂亮,不太像五大三粗的呼延将军。
好看的人,像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花,总会让人多看两眼。
“那小郎君可愿脱下红袍赠与新人?”李行弱问道。
呼延元琢微愣,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躬身拜道:“小臣愿赠衣袍。”
他退到父亲身后,背过身,三两下解下那件红袍,将袍子叠齐了,双手捧到那新人男子面前。
新郎抱着那件红袍,愣在原地。还是身旁的女子先回了神,拉着他袖子道了谢,又帮忙把红袍穿好。袖口长短合适,肩也不窄,竟像是比着身量裁剪的。
新人穿戴好了,两家长辈也终于赶了上来。老人们一见孩子们身上穿的戴的,又是龙又是凤,又是新绸红袍,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赶紧拉着两孩子谢恩。
李行弱道:“你们跪来跪去,再谢天色该晚了。跟你们同行的乡亲们还等着呢,别耽误了,都快归家去吧。”
新人双双鞠了一躬,搀起双亲,踏上了回乡的路。
云襄目送一行人汇入人群,渐渐走远,只剩下头上那根红缨绳在风中飘着。
她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呼延元琢,见他脱了红袍后,身上只剩一件窄袖衫。眼下已是最冷的时候了,海风呼呼灌在身上,他都不觉得冷。
云襄正琢磨这人身体有多好,到底有多抗冻,伏维则捧着一件兔毛氅衣回了,披到呼延元琢肩上。
“这是宫中为陛下所裁新衣,未曾穿过。”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朕也不要你白送。”
庄炟已经笑了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乞弗兰祉:“公主的无心之举,倒凑出一桩好事来。”
乞弗兰祉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呼延将军已将少年拽倒跪下,自己伏身在侧:“犬子并无功勋政绩,何德何能,得陛下御赐。”
“不过是一件衣裳。”李行弱笑道,“明年二月,呼延将军务必带小郎君同至朝天。”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视线落到呼延家这对父子身上,眼神交换了好几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呼延将军顿了顿,应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