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趁着农闲休耕, 李行弱让人在皇城外划出官田。那是一块荒田,荒了多年,乱石间的野草都齐了腰。
还没到耕种时节, 但能做的农事不少。天晴时,庄炟临时起意, 带了三个孩子下地,打算把荒田翻整出来,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田地旁专门搭了一间简陋的土屋, 跟普通农户家一样, 一口铁锅,一方土灶, 两张木床,一些农具。
庄炟让三人换上粗布短衣, 抡上锄头,背上背篓, 去田地里割草。
“这块地以后就交给你们种了。草根要斩断,不然过几日又冒出来, 一切都白费了。割完的草全部堆到田埂上,晒干了能引火烧饭。”
她示范了一遍, 顺便教着辨认了草根和苗芽,自己坐到田埂边,指着土里的石头:“加紧干活,割完了草, 再把石头捡到地边,以后用来铺路填坑。”
三个孩子笨拙地挥起镰刀,起先还有几分新鲜劲,割得飞快。不到一刻钟, 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动作越来越疲。
王蔚直起酸疼的腰,抹了把汗,冲躺在草堆上的庄炟喊道:“少师,这地硬得跟石板一样,真能种庄稼?”
庄炟翻了个身:“荒地太久没翻,表层板结了,其实底下是松软的。等翻出来晾上一阵,开春便能下种了。”
岁阳哼哼:“少师就会支使我们干活,自己却在旁边睡觉。”
“我干了,你们干什么?”庄炟叼起一根草茎,手臂枕在脑后,“赶快干,这些草够你们割几日了,割完了还要翻地,事情多着呢。事先说好,每人十篓草,午饭就按干的活分配,干不完没饭吃。”
“那谁给我们做饭?”云襄问。
庄炟指着自己:“这里没奴婢给你们使唤,当然是臣做饭。”
三个孩子不敢再耽搁,立马埋头干活。
岁阳手脚最快,但割得东一茬西一茬。庄炟半阖着眼,冷不丁道:“你那篓只能算半篓。”
“……”岁阳一噎,再不敢耍滑。
另外两个孩子也老老实实,埋头苦干。
日头爬到中天,庄炟才把人叫回来,解开随身的包袱,取出一摞馅饼,按各人割的草来分饼。
三个孩子累狠了,干巴巴的饼就着水,吃得狼吞虎咽。
云襄边啃边嘀咕:“出门吃饼,回京还要吃饼。”
“外头的饼好吃吗?”岁阳好奇地问。
云襄撇嘴:“还不如这个。那些饼是粟做的,粗得很,还没馅,不想饿肚子只能硬着头皮吃。这个好歹是面粉做的,没馅也吃得下。”
岁阳有点可惜:“早知道我也去了,看看外头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好玩的,我跟小皇叔天天干苦力。”云襄狠狠啃了一口饼。
岁阳:“这么说我在宫里是享福了。”
王蔚凑过来说:“皇太孙,你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岁阳伸手去打他,两人闹在了一处,直到庄炟看过来,才收了手。
“少师不是说好做饭,怎么不做?该不是不会吧?”岁阳问道。
庄炟淡定吃着饼,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做出来的饭,你们不会想吃的。”
岁阳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不会以后都吃这个吧!”
庄炟抛了一个眼神:“有现成的饼吃,就偷着乐吧。”
事实证明,如岁阳所想,只要到官地除草,只有大饼充饥,井水解渴。
开始是挺不习惯的,但做着做着,居然习以为常了。再粗的食物能眼不眨地吃下去,再累的农活也能坚持干下去。
三个孩子上完课,只要有空闲,便围着这块地忙。忙了五六日,终于把草垛堆满了田埂,碎石也清出去大半。
把石头全部清理完的这天傍晚,三人拖着疲倦的身体,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田埂上。
天边铺满了云霞,虽然这样的暮色常见,但此刻看着尤其美丽,谁都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欣赏。
庄炟在田垄上走了一圈回来,站在她们面前,挡去了绚丽的云霞:“不错,清得很干净,再接再厉。”
“少师,”岁阳呜咽着举起一只手,“就不能多找几个人帮忙吗?我们手上的茧子都厚了两层。”
庄炟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春天播小麦,太孙殿下觉得这一季能收多少粮上来?”
岁阳愣住:“我……没算过。”
庄炟又看向云襄。
云襄很诚实:“我没种过地。”
庄炟盘腿坐下,随手拣起一块石头,在她们眼前划写:“一亩地,耕三遍,耙两遍,除草四回,施肥三次,灌溉六次。就算你一个人种,从头跟到尾,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能保住七八成已属难得了。不亲手做一遍,你们不会知道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
她把石头一抛,站起来,拍去手上的泥:“殿下,一块地都种不好,是种不好天下这块地的。”
岁阳闻言坐了起来,身旁的云襄和王蔚眼神也互看了一眼,眼里多了些思考。
庄炟已经走开了,声音远远飘过来:“接下来就等土解冻,才好翻地。”
三人谁也没抱怨,齐齐爬起身,抱起外裳,拎上农具,抢着朝农房里跑。
年底,京城落了大雪。
一夜之间,堆了半尺厚的白,扫开的小径转眼又被盖住了。
土地冻上了,人也被被子冻上了,孩子们成了起床困难的祖宗,每日非得宫人连哄带拽地挖出被子,才不至于迟到。
于是李行弱每天都能看到寝殿里鸡飞狗跳地穿衣洗漱。
其实她对三人的要求很简单。该玩便玩,该动便动,该享受就享受。习武的苦要吃,回宫之后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宫婢环绕,她一概不管。
所以三个孩子在宫里当祖宗,出了宫就得当苦瓜。
苦瓜们大雪天也不能闲着,缩在小土屋里,搓着冻僵的手修整农具,磨得茧子都破了。
待雪化了,哪怕冻到龇牙咧嘴,也得扛着铁锹去清理沟渠,引水入田。
后来庄炟带她们搜集粪草柴炭,教她们沤肥。发酵出来的粪味儿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好几天吃不下饭。
农活干多了,习武反倒成了孩子们最期盼的课。一到时辰,跑得比兔子都快。
兴许是地里刨土练出了力气,身体更壮了,武艺也突飞猛进。
李行弱换了景玲珑教她们射箭。
景玲珑告诉李行弱。不到两斗的软弓,王蔚这个年纪能拉开属于常事。但岁阳能拉满还射出去,是天赋异禀。
李行弱站一旁看,没顺着话夸奖:“刀不能磨得太快了,够用就行。”
景玲珑明白她的意思:“意志磨砺出来便够了,不必非要把刀磨到伤人伤己的地步。”
习武之人谁都有一身伤病,加上常年征战,到壮年时被旧伤拖垮,连马都跨不上去,经受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岁阳不一样,她是悉心栽培的储君,要吃天下最稳的饭,走万无一失的路,不能有任何身体上的风险,出征搏命这种事轮不到她。
李行弱道:“确实如此,意志够了,便是无上天资。”
话出口,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钟定慧一力推举庄炟为少师,不是因为她是最聪明,最有资历,而是她懂她。
庄炟不是苦行僧,她不避事,不空谈,躬身入局。她了解钟定慧的每一个想法,是钟定慧出不了门的那双腿,是可以放心托付遗志的践行人。
韩鹤徵不知何时到的场边,看岁阳射了几箭终于中了靶心,他捋着胡须,满意地叫了声“好”。
李行弱余光扫了一眼,他人这才上前来,躬身一礼。
“怎么想起来练武场了?”李行弱随口问道。
韩鹤徵笑道:“无事可做。在家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出来走动。”
太孙监国的那阵,中枢议事照旧请他列席,但拿主意的已换了人。通常是他提出策论,钟定慧最终决定。
他被架空之后,居然没有半句怨言,每天雷打不动地上朝,回府之后便侍弄他的花花草草,偶尔邀崔文静交流音律。据罗网的消息,期间也有旧部登门和他议事,但他没回应。
李行弱还挺不习惯,看了他好几眼,鬓边白了些。
“没事做,就在府里安享晚年嘛。”她回道。
韩鹤徵怔了怔:“陛下,臣也就五十来岁。”还没老到出不了门的地步。
李行弱上下扫了一圈:“五十岁还不老,多少岁才算老?”
韩鹤徵:“……臣是武将出身,身体还行。”
他不提,自己还真给忘了。李行弱眯眼:“西瀛再犯边界时,为何不领兵御敌?”
韩鹤徵答道:“臣不是忠臣良将,顶多是弄权的小人。”
人如果足够厚颜,确实能够保命。
李行弱都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晌,眼睛快变成刀子,给他大卸八块。
韩鹤徵顶着她杀人的眼神,笑眯眯地说:“朝堂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陛下可以除奸,但除奸之后的局面如何平衡,对陛下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武将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只要能做事,那就是一把快刀。陛下用臣这把刀几十年,用得应该还趁手吧?”
李行弱微微眯眼:“再好用,也是一把卷了刃的刀。”
“砍不动人,切块豆腐总是能行的。”韩鹤徵继续厚脸皮。
李行弱眼皮跳了两跳,懒得跟他扯:“有事说事,无事就退下吧。”
韩鹤徵见她烦了,不再废话,正了正色,道:“臣确实还有另一件事。如今水患已平,太孙的册封礼是不是该另议吉日了?”
李行弱收回目光:“那就议在明年春耕后。”
春天得翻地,得下种,忙的事情还多着……
元日很快到了。大朝会颁下了诸多农政敕令,免了南境诸郡县一年的赋税,又命户部拨了银子修渠。
这个年还挺冷,因为规格俭省,宫宴席面比往年薄些,瞧着冷清。
但小孩子不在意这些,好不容易有了假期,那肯定是敞开了玩。除了走亲访友,一连几日都在外面跟大皇孙们骑马踏雪,去上元节灯会,挤在人山人海里看走马灯,猜灯谜。
过了十五,学堂重新开学了。
如今皇孙们已经能熟练用刀用剑了,挽弓射箭也能命中。李行弱便请了卢显戈、邓齐爱等几位将军,教她们排兵布阵之法。
大皇孙小皇孙围成了一圈,看老将军们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形,讲骑兵如何包抄,弓弩手如何布列。
待进了二月,天气回暖,南边传回消息,开渠的民夫重新上工了。
春耕提上日程,翻地也开始了。
小皇孙们从学堂出来,奔向很久没去的农家小屋,换上粗布衣衫,戴上斗笠,扛起镐头镢头,赶起耕牛,走在满是青草的田埂上。
李行弱远远瞧着,笑道:“还挺像那么回事。”
庄炟袖着手说:“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臣的预期了。”
那三人已到了地头,远远招手,扯着嗓子喊:“庄少师,快来呀!”
庄炟嘴角一扯,抬脚往前走:“臣去看看。”
她快步迎过去,帮忙牵住乱窜的耕牛,教她们怎么用耕牛。
讲过一遍后,给牛套上犁,下地演示了一遍,侧头和皇孙们说:“犁要扶稳,入土不要太深,深了牛拉不动,浅了又翻不透。”然后叫一声王蔚:“你年纪最大,耕地的活就交给你了。”
王蔚接过犁,按她教的法子做。第一步就歪了,直接斜着冲了出去,再接着试第二回,力气又太猛,牛往前蹿出去,把犁拉脱了手。
于是大家就看着少年赶着一头牛,要么走得歪歪斜斜,要么牛不走站在原地干着急,要么就是撒丫子满地追牛。
庄炟站在田埂上,淡定指挥:“扶犁的手要松,牛走人走,犁自然会跟着走。”
岁阳和云襄在旁边哈哈大笑。
庄炟说:“别顾着笑,你们去后面把土块敲碎。冻土翻松了,等雪水渗下去,虫卵冻死了,地才肥。”
两个皇孙收敛神色,拿起锄头下了地。
岁阳抡了一下,锄头砸出一道印子,但是没有碎,她诧道:“冻土那么硬,怎么翻?”
“不能硬砸,要用镢头。”庄炟拎起镢头,一边教一边解释,“敲碎了,再往深处挖。翻过的土朝上,晒足之后耙一遍,再接着晒,然后浇一遍粪水,土酥之后,就能下种了。明白了?”
两人点头,各自拿起一把镢头,认真敲了起来。
“怎么样?”庄炟问道。
“还行,就是手冷。”云襄搓着手道。
李行弱走过来道:“动起来就不冷了。别贪多,慢慢做,一天犁一丈都行。”
两个孩子攒足了劲,镢头乱七八糟地落下。
她们这边忙得不亦乐乎,王蔚也跟耕牛熟了,一趟趟往返,走得越来越顺畅。
庄炟望着平整的土地说:“陛下,皇孙们很快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李行弱看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笑道:“朕也种过屯田,自己种的粮,似乎格外好吃。”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祝女孩子们都有一双赚大钱的巧手。我就比较悲催了,智齿痛到失去快乐,今天输了一天液,明天还得让医生看能不能拔,留置针扎手上,简直没法码字。都快写完了,不能停步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