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第二天一早, 还没到上朝,睡得昏沉的云襄忽然被两个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她迷迷糊糊地任人套上衣衫,洗漱完毕, 又被半推半拽地拎到殿门外。
凉飕飕的晨风一吹,云襄打了个激灵。李行弱穿着黑色直袖袍, 腰上悬着刀,两手抱臂,精神抖擞地站在她面前。
云襄仅存的睡意烟消云散, 瞪圆了眼问:“阿奶要干嘛?”
李行弱道:“今后由我来当你们的武师。王蔚呢?”
话音刚落, 王蔚也被宫人从另一头推了过来,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眼睛都还睁不开,一脸茫然。
“先绕着太极宫跑三圈, 跑完了再去上课。”李行弱不管睡没睡醒,拎起两人就走。
云襄和王蔚根本没有讨饶的机会, 认命地迈开了腿。
被拽着跑了三圈下来,两人扶着宫墙喘得跟牛似的。
李行弱叉腰站在地上, 连气都没乱,幽幽地鄙夷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跑不过, 还是练得太少了。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跑五圈。”
云襄、王蔚:“……”
李行弱去上朝,两个孩子则被宫人扶回两仪殿,胡乱扒了几口饭, 又赶忙去东宫上课。
庄炟刚回朝,还是第一天给三人授课,自认讲得没那么枯燥,底下居然睡倒了两个, 还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庄炟踱到案前,举起镇尺一人头顶敲了一下。
“怎么,我讲得比念经还催眠?把二位天之骄子给哄睡了。”
两人惊醒,一个神情茫然,一个嘴角挂着口水印。
三人六眼相对,场面十分诡异。
庄炟悠悠道:“上课这么辛苦,不如各请两个书童来,一人扒一只眼皮,替你们撑着。”
一旁的岁阳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庄炟走回讲席,拍了拍书卷:“我不是读死书的人。你们要是实在困,就跟我说一声,我允许你们睡上一时半刻。但你们要记住了,今后我授课,不会照本宣科,偶尔会带你们出一趟门。要是睡不足觉,你们应该没那个体力出门。”
“可以出门?”岁阳抓住了重点。
三人盯着庄炟悠然的模样,面面相看。
云襄问:“那是不是可以出宫?”
“当然。”庄炟松弛地坐在座上,“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书上读到的,算不得知道。闷头乱闯的,算不得行动。那我们就走出去,用眼睛看,亲自动手。”
三人兴奋地跳起来,举起手来保证,一定会精神饱满地出门,绝不拖后腿。
庄炟笑眯眯地把书一合:“那就下课吧。”
三人愣住。这就下课了?
“可是还没到放学。”王蔚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庄炟搁下书:“修行靠自己。我讲完了,你们领悟有一段过程,与其硬坐,不如出去透透气。”
说着踱出学堂,扔下一句:“午膳早吃,别误了下午的课。”
三人这才确信真的放了学,欢呼着跑去厢房用饭。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来,岁阳大口扒着饭,目光在云襄和王蔚脸上扫了一圈,好奇地问:“你们俩昨晚偷牛去啦?庄老师今天第一天上课,你们居然睡了她大半个课堂。”
“比偷牛可怕。”云襄提起来就胆颤,“阿奶大早上把我俩抓起来,绕太极宫跑了三圈。足足三圈,我腿都软了。”
“跑圈?”岁阳顿时庆幸地拍着胸口,“还好我住东宫的,可以多睡那么一会儿。”
“别高兴太早了。”王蔚才不信会单单放过她,“保不齐,今天下午就拉上你跑圈。”
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下午的练武场,李行弱上来就让三人先绕着场地跑了三圈,给岁阳多加了三圈,把早上的给补上了。
岁阳六圈跑下来,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李行弱站在场边,看她们一个个气喘如牛:“苗原平日怎么带你们?”
岁阳缓着气,回道:“扎马步,打空拳。”
“那就是他没舍得下狠手练,给你们放水了。”李行弱走向红漆木桩,抬手敲着木桩,笃笃两声,“如果下盘不稳,发力不顺,兵器拿在手里也就是一根拐棍。从今天起,我亲自教你们。每人每天六圈,一圈不能少,跑完之后练桩功和步法,然后教你们各种兵器的基本用法。”
岁阳轻嚎了一声,但也没讲要求。
王蔚拍她的肩:“六圈你都跑下来了,学什么不是轻轻松松。”
李行弱视线落在他脸上:“王蔚,你年长她们几岁,多加两圈。”
王蔚:“……”
岁阳和云襄对了个眼神,想笑又不敢笑,怕笑了再多加两圈,便辛苦憋着。
李行弱没理会她们挤眉弄眼,语气严肃:“都站过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收腹含胸,想象你们的头顶被一根绳悬着,重心收到中心,站住了。”
岁阳和云襄赶紧收了笑,跟着王蔚一起把脚分开站好。
李行弱绕着三人走了一圈,一一纠正动作:“上半身不能晃,重心落在足心,不是脚后跟。”
三人咬着牙把腰背绷紧,慢慢地站住了。还好以前基础打得不错,站了两刻钟,不怎么累。
站完了桩,练完拳法和步法,李行弱朝场边一抬手,禁卫提了一杆枪过来。
那枪看着就沉,往地上顿去时,地面往下陷了一个坑。李行弱直接单手握住,提起来,枪身居然纹丝不动。
她往前迈一步,手腕一拧,枪头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风声。
三人同时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不敢转了。
李行弱收枪回过身,枪尾落在地面,对三人道:“这枪重三十二斤,你们暂时还拿不动,就先把桩功练扎实了。等什么时候稳了,我再教你们怎么把枪扎出去。”
她将枪放回兵器架,从观雷手里接过树枝,缓缓讲道:“枪法不在花哨,在快,在直。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平地列阵,枪阵在前,骑兵冲不破。巷战窄道,枪尖可以探路,刀盾近不了身。如果进了密集的树林,到了船上,枪就施展不开了,得换短兵。所以练枪的人,先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收。”
说到这里,她用树枝在地面画了起来:“能克制枪的,一个是重甲厚盾,如果硬扛着推进来,枪尖根本扎不透。二个是强弓硬弩,不等你近身,便会被射成刺猬。但凡事都有破法,重甲怕绊马索和陷坑,弓弩怕近身突袭。所以你们记住,天下没有无敌的兵器,只有不会变通的人。”
三个孩子听愣住了,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取来马槊,仔细讲起用法。
就这样,每日跑完圈,练完基本功,李行弱便拿出两样兵器讲解,讲完之后提问,检验她们是不是真的记住了。
长兵还没机会上手,六艺中“御”提上了日程,三人开始学习驾车、骑马和驯马,随着骑术日益熟练,李行弱又手把手教她们射箭。
十一月底,南方水患灾区恢复了生产,韩复岑回京复命,庄炟正式替了钟定慧右仆射一职,并加授太子少师,负责教导太孙。
钟定慧退居闲职后,不再参与中枢政务,在家中专心养病。
李行弱从其妹钟文羲口中得知近况,只说不好,具体是怎么个不好,她心里没数,又不便频频出宫,只能让杜缘和李婵代自己视疾。
李婵带回了钟定慧的话:“先问了陛下的安,又提了春耕的事,说南边刚复产,明年事务繁重,请陛下放在心上。”
“杜缘怎么说?”李行弱问。
李婵道:“杜神医开的药还在吃,她也知道是求个安慰,仍是按时服用,不让家中二老忧心。”
钟定慧每每都说无事,李行弱反倒更放不下心,微服出宫到钟府探视。
没让人通传,把随从留在外面,自己进了屋。钟定慧还倚在榻上翻看农书,抬头看到她,愣了愣,撑着手臂要起来行礼。
“躺着。”李行弱把她按回靠枕,摸到她的肩头,骨骼嶙峋,比上回又瘦了一圈。
钟定慧笑着拉过薄被,盖到胸口:“陛下怎么来了?春耕的章程臣拟好了,过几日让庄炟代臣呈递。”
“我不是来问春耕的,是来问你身体的。”李行弱看着她说。
三十多岁,明明是一个人的盛年,这一病肉眼可见地老了好些。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芙蓉乡初见时,眉间拢着一团愁雾,温柔得像湖里的水。和当年比起来,眼前的钟定慧没了悒郁多愁,但也没了青春朝气。
“臣一直都挺好。”钟定慧笑说,“饭吃着,药也照吃,闲了无趣便翻翻书,陛下无需记挂臣。”
“怎么不叫人记挂。”李行弱蹙眉道,“朕不能时时守着你,一时听不到你的消息,总是心慌。”
“三十多岁了。”钟定慧目光平和,“陛下,臣能活到今天,已是逆天改命了。”
李行弱能接受身死魂消,但死前的那个过程,总是平添伤感。
她不愿在寿数上多说什么,只道:“你不是操心春耕?朕在皇城外辟一块官田,让皇孙耕种。到了春日,让她们接你去看。”
“一切听陛下的。”钟定慧欣然应道,又问,“官田莫不是庄炟出的主意?”
李行弱点头:“庄炟授课,十天有五天都是带着皇孙往外跑,耕种官田确实是她提的。”
钟定慧嘴角挂上浅浅笑意:“庄炟擅长躬行,经验全是她琢磨总结得来。有她教导皇孙,臣放心了。”
李行弱给她掖好被角:“那几个小崽子书念得好不好,是她们各自的修行。你安心养病,莫要费心。”
钟定慧点头:“臣明白。”
李行弱道:“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她坐了没多久,观雷来催回宫理政了。
李行弱说知道了,最后道了几句“好生休养”一类的话,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钟定慧又重新翻开了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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