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火灭了, 顾不上收拾,平安先来扶李行弱:“奴去叫人进来。”
“莫要声张。”李行弱借着她瘦小的身体撑起来,嘴里气喘吁吁, 还在重复,“可不能声张出去。小丫头, 别怕,我只是累了,你扶我起来。”
平安只好把她扶到榻上躺着, 重新点了烛火, 见她脸上汗水涟涟,担忧道:“郡王, 至少要叫府医来。”
李行弱摇头:“睡一觉就好了。你把案上收拾一下,就去休息吧。”
平安把银水瓶拿来, 给她喂了些水:“郡王不看病,奴也不放心, 今晚要一直守在这里。”
她帮忙把鞋和外裳脱下,又从箱笼里翻出一床被子盖上:“虽然奴不懂, 但奴知道,郡王这么做有自己的道理。奴不多问, 但奴有自己的职责,就是照顾好郡王。”
平安又回到书案前,收拾了案上狼藉,然后拖了瓷凳坐到榻边。
李行弱已经恢复过来, 手指被火燎过的地方疼得更明显了。
“我好了,快别守着,回去吧。”她蜷缩起手指,把被子拢到胸口, 闭上眼睛。
“奴知道。”
平安嘴上说着,却只是熄了烛火,没有离开。
听声音,李行弱是睡沉了,她还有些不放心,把手指试着放到鼻息下,感觉到呼吸,才放心趴在榻边。
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披了氅衣,被褥里已经没了人影:“天,奴睡死了……”
她一激灵坐起来,慌得去找人,婢女过来拦住她:“干嘛呢,你是丢了魂了。”
平安揉了下眼睛,慌慌张张要出去:“不跟你说了,我要给郡王打水了。”
“说梦话呢,也不看什么时辰了,郡王都上朝了。”婢女笑她,推着她出门,“看睡得沉,没叫醒你,让我把氅衣给你盖上的。快回去睡觉吧,今天不用你忙。”
“……那就好,可吓死我了。”平安担心了一晚上,后怕地拍着胸口。
把氅衣放好的婢女转过头来问:“说什么,什么吓你了?”
“没什么,我回去了。”
平安目光一闪,转身跑出门去,踮着脚张望,远远瞧见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后,两人正往外面走。瞧着走路一如常人,应该是没大碍了吧。
昨晚的事也只有平安知道,李行弱也没跟谁说起,但伏维则一路跟着,多少还是瞧出点端倪。
“府主昨晚是没睡好吗?”去西堂的路上,她没忍住问道。
李行弱脚下不停,反问道:“你看我和平日有哪里不一样?”
伏维则道:“府主今天老是走神,尤其在都座议事,我去添茶水,都撞上过两回。而且今早平安是睡在书房榻边的。”
她越来越敏锐了。
“昨晚看了会儿公文,睡得晚了而已。”李行弱踏上台阶,观雷已在廊柱前候着了。
伏维则知道这话不尽不实,没再追问,跟到西堂门口驻了足。
小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叫了声“姑姥”。
李行弱行了礼,在对面坐下,发现他看的是另一本书,便问道:“上回那本书,陛下看完了?”
“看完了。”冉铮把书推到她手边,是一本写志怪的书。
李行弱随手翻开,状似无意道:“陛下把奏疏都给了臣,臣忙到两眼发黑。”
“姑姥为什么不找两个帮手?”冉铮认真地问。
李行弱翻书的手没停:“陛下说自己看不懂奏疏,不知道如何批红,把所有奏疏都给了臣。陛下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冉铮垂下眼:“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理解起来还是很吃力。”
“或许等陛下再大点,就能明白了。”李行弱说道。
书页间夹了一朵干枯的梅花,她看了片刻,把梅花留在原处,合上了书。
从西堂出来时,许久没见的荣安公主背对站在殿廊前,灰褐色貂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愣是把自己打扮得老气沉沉。
李行弱缓步走到她旁边,并肩站定:“公主最近怎么不见出来走动?”
荣安侧过脸,轻轻揖了一礼:“大行台,我只是名义上的顾命大臣,走不走动不重要。”
李行弱笑道:“公主不到宫里走动,但是要到樊府走动。”
她当面戳穿了荣安,荣安却很平静:“瞒不过大行台。”
顿了一下,她又问:“大行台,可否手谈一局?”
李行弱点头:“可以。”
两人同时抬步,去了上次那间棋室。
棋室这次打扫过了,窗明几净,连棋具都换了新的。
“大行台还是执白?”荣安拂了拂棋盒盖子。
李行弱:“执黑。”
“那荣安便不客气了。”荣安拈起白子。
李行弱紧跟着落下黑子。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渐渐铺开局面。
荣安下棋的路数还跟上次一样,守多攻少,每一步都留着后手,防着她抄后路。
不同的是,她这次不怎么说话。
“公主在想什么?”李行弱问。
荣安:“在观察大行台。”
李行弱支起半边脸,好整以暇道:“公主观察了这些天,观察出什么了?”
“大行台身上的光芒刺痛了我。”荣安道。
李行弱捏着棋子的手顿住:“我对公主并无敌意,哪怕公主带走了我的侄孙女,刺伤了阿姚。”
荣安闻言皱眉:“我是带走了李婵,但我是从红剑女卫手里带走的。”
“她们是你的人,有何区别?”
“不是我的人。”荣安否定了,还解释起来,“红剑女卫是先帝派来监视我的,我是名义上的主人,一切行动都是先帝的指令。先帝和张道英互相利用,也彼此不信,查到你的行踪后,他便下令接回你。至于刺伤那个阿姚姑娘……大概是因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李行弱轻飘飘地回:“先帝已经驾崩,死无对证了呀,公主要如何证明?”
“我是拿不出证据,毕竟她们跟我不是一路人,完全可以做伪证,我百口莫辩。”
荣安抬眼,目光直直盯着她:“但我说的是真话,大行台不信,我也没办法。”
两人都不再落子,李行弱把手里的棋子捏在指尖把玩。
“公主既然说的是亮话,就索性说个明白吧。”
她问道:“你带走李婵,是打算来牵制我?”
“如果是呢?”荣安也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在亲眼见识过这个女人狠辣的一面后,她怅惘过、动摇过、深深怀疑过自己,但她也在期待这一刻,很想知道,她要怎么回答。
是不受任何人威胁,放弃那个叫李婵的侄孙女?还是威胁她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举动?
李行弱敛了笑,语气冷冽:“公主,那是一个敢一头碰死在神位上的姑娘。”
荣安怔住的表情不太明显,但眼里的光却一下黯了。
李行弱把那枚棋子拈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你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能想象到,一个人赴死的决心是何等惊心动魄。”
她冰冷的眼神下,溢出了同样冰冷的杀意:“三年前的春天,她用自己的死换我活,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愤怒。”
神情是荣安没见过的,哪怕是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在东堂大开杀戒,也没有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荣安的额头在往下流汗:“如果是这样,大行台不会想要见到她。”
李行弱道:“你不够了解我,我见到她的决心和她赴死的决心是一样的。”
荣安胸腔里震动,好半晌才道:“不愧是一家人。她在我身边这些年,没屈服过,没想过逃跑,也没想过再死一次。”
李行弱把棋子掷下:“公主看到了我的手段,已经知道我不会让你有威胁我的机会,现在被架在这里,有想到如何身退吗?”
荣安摇头:“是我自负了,以为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权势么,好像比一比谁的人多就能赢似的。”
她跟上一枚棋子,声音都颓了几分:“荣安已经无路可行。”
李行弱盯着棋盘,黑白交错有五十余手。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黑子掷回盒中,叮的一声脆响。
“公主自己也很清楚,这局根本赢不了。”
白棋大龙被黑子从两侧围住,气息将尽,再落几手就是死局。
“棋差一招。”荣安暗暗吐出一口气,把手中白子放回盒里。
李行弱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雾蒙蒙地落在楼台翘角间。
“落雨了,该出宫了。”
她抚平袖上褶皱,大步走到门边,又回头道:“下次对弈的时候,希望公主已经想明白了。”
荣安坐在原处,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去。
伏维则是守在外间的,两人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如今捅破了窗户纸,她会对李婵娘子不利吗?”她担忧道。
“不会。”李行弱道,“樊无垠手里有她的把柄,但我手里也有她的生路,在决定向谁投诚前,她要保证李婵的安危。”
伏维则挠头:“那如果她因为那个所谓的把柄,站到另一边了,该怎么办?”
李行弱道:“那个把柄又不是只有樊无垠知道。”
伏维则扶她坐上车,见她眉心紧蹙,唇色发白,自己也跟着皱眉:“是不舒服?”
车外雨声渐大,李行弱靠着没说话,伏维则也不再烦她,全程安静地待在一旁。
这晚,关于荣安公主的底细,罗网已经查到了疑点。
当年安排她回宫的确实是樊无垠派的人。
别苑那场大火来得蹊跷,一夜烧死了伺候公主的全部宫人,唯独荣安跑出来,流落到附近镇上,被经过的樊无垠所救。她声称自己是公主,樊无垠那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居然没有任何怀疑,也没有验明正身,直接安排她回了宫。
凤靥道:“我们一路顺藤摸瓜,发现当初给公主接生的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公主的人,在公主回宫前,全部离奇身亡。这明显是杀人灭口,掩盖秘密。我们的人深挖下去,总算找到了一个被漏掉的嬷嬷,听她的描述,这位公主的右边耳朵背后有一颗肉痣,她伺候了一段时间,非常清楚特征。我们费尽心思,买通了公主身边一个婢女,确实没有肉痣。”
李行弱点头:“黑痣好作假,肉痣不容易作假,要想不露馅,只能解决知情的宫人。”
“是啊,只要证人死了,假的也就成真的了。一个假公主要想活命,只能任他摆布,所以荣安公主后来出宫修行,表面上是先帝的人,实际是樊无垠的暗桩。包括说动赵王世子举兵南下,又反手扳了北地驻军,都是樊无垠在背后谋划。但他算错了一步,荣安有自己血肉的,也比他能忍。”
“樊无垠知道是假公主,还把人接回来,一切都是在为今天铺路。”想到这里,凤靥就觉得这人很会抓时机,“他比韩鹤徵可怕,韩鹤徵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愣是装了二十多年。”
李行弱仰面看着屋顶,把手放在额头上:“快了,樊无垠这头也该收网了。”
“那荣安公主该如何处置?”凤靥问。
李行弱想了想:“那要看她下次说什么了?”
她闭上眼一会儿,又缓缓睁开:“凤靥,传两道令下去。一道去北地,让昭阳回来,耿秋的时间不多了。第二道给庄云梦和韩复岑,我需要人到朝堂,帮我的忙。”
“是。”
凤靥拱手领命,没立即退下,而是观望她片刻:“府主可是病了?”
“没有的事。”李行弱支起身来说,“我很好。”
“……好什么好,不好!”
伏维则气呼呼地从门外走进来,涨红着脸说:“早上就觉得府主状态不对,八成是不舒服,我刚去找到平安,再三逼问之下,才知道府主昨晚晕倒了,还差点烧了书房。”
凤靥脸刷地白了,几步过来:“没传府医,到底要不要紧?”
“根本就没看。”伏维则气得要死,“我要去告诉杜神医。”
李行弱面色微沉:“药不是在吃了,去跟她说什么,她又不是大罗金仙,能从阎王手里抢我的命。”
伏维则这下憋不住火了,跺着脚道:“她就是治病的,就该来治病!这个病到底是谁造成的,就是因为她杜家。”
“胡说什么!”李行弱发了火,一掌拍在书案上,却把一案的书本卷册扫落了出去。
屋里两人愣在当场。
伏维则又不能跟她负气,噙满了泪水站在原地。
“出去。”李行弱见她不动,又重复吼了一句,“出去!”
伏维则眼泪哗地滚下来,一跺脚,转身跑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