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乞弗兰祉目光追着韩飞镜走了一圈又一圈, 看她在门外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了片刻,又大步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坐榻。
端起茶水想喝, 大概是凉了,她眉头皱起, 啪嗒一下放回去,茶水顿时洒了大半。
“管家,管家……”韩飞镜朝外头大喊。
管家应声进来, 躬着身子问:“娘子有事吩咐?”
“你们这些狗才, 半天都不应。”韩飞镜骂了一句,问道, “我问你,郡王今天上哪去了?”
管家回话:“郡王出门了。”
“废话, 我是问你去哪了?”韩飞镜没好气道。
管家道:“郡王没说。”
“什么时候了还出门,出门也不留话……”韩飞镜吐了一口气, 又问他,“那她去做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
管家道:“郡王没交代的事,小人们不能过问。”
先不管丧期杂七杂八的规矩, 虽然那些规矩礼仪也约束不了母亲。但就荣安公主要接手北地这一桩大事,她是不是也该在意一下,表一个态。她倒好,不着急不说, 还出门去了。
韩飞镜什么都没问出来,心口塞塞的,有气发不出,挥手叫人滚了。
此刻明月楼上, 好戏正在上演。
李行弱和伏维则坐在食案坐榻上,前面隔了一扇檀木屏风。
屏风那头,说话人讲到高.潮处,激动得把镇尺一拍。
“……说话间,只见那荣安公主单骑立在了帐前,那些甲士竟无一人敢至前。她抬手一指,只说了一句——”
镇尺用力一拍,满堂屏住呼吸。
“北地十万兵,从今日起,由我接手。”
随着镇尺铿锵有力的一声落下,哗啦啦的掌声伴随着茶客们的叫好声,快把屋顶掀了起来。
伏维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咬在嘴边的茯苓糕,啪地掉在了案上,人愣住了。
说话人的嘴是真利索啊,愣是把一件平平无奇的诈降计,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了一场传奇。
“动作好快,才过去几天,就改成戏文宣扬了。”她啧了一声,“手法挺眼熟,特别像我们刚去南境,为了打出名声用的那招。”
“那招确实很有效果。”李行弱笑呵呵地说,“传出去了,知道的人就越多,给到朝廷的压力越大。”
说话人还在继续讲,腔调拖得又长又亮。
说词里头的荣安公主,在北地营兵被迫跟随冉铭征战时,像菩萨一样从天而降,抓住了冉铭,阻止了灾劫。
她被塑造成一个不受命运待见的孤女,以一己之力解救了京城危局,让水深火热的北地百姓从此脱离暴君统治。
“给自己脸上贴金。”伏维则小声说。
李行弱觉得还挺有意思,至少这位公主会动脑,懂得为自己造势。
这一趟门不算白出。
她伸了个腰,起身道:“走吧,咱们回去了。”
从隔间出来,经过说话人站立的地方时,她从袖袋掏出仅有的一串铜钱,丢到了案上。
那叮当一声响极为醒目,不想注意都难。
说话人被打断了,愣了神。那些围坐的听众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道打哪来的贵人,光是往那一站的气势,都叫人看得瞠目。
“讲得不错。”
李行弱撂下一句,大步下了楼。
伏维则忙不迭跟上,从楼里出来,问道:“他讲的有多少是真的?”
李行弱笑着说:“真真假假不重要,百姓相信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伏维则绕晕了,调侃一句:“怎么回事啊,府主没参禅,还打起机锋来了。”
二人离开明月楼后,没在外面盘桓,直接回了北斗府。
韩飞镜早就走了,但三人来过的消息,管家还是如实回了话,还代韩飞镜传话,说是抽空再来。
李行弱猜到韩飞镜会因为北地之事沉不住气,跑来找她。
但她还没空去想朝堂上的事,脑子里想的还是西境的战事、东南的船厂,哪一样都比丧事、比朝堂上那些纷争更为急迫。
李行弱回来也不着急歇一口气,改了方向,先往郡公府的灵堂来。
李忠的长子李敬奉是丧主,穿了重孝,跪在灵前向亲族回孝子头。李行弱进去时,他没说话,只继续磕他的头。
两边白茫茫的,还跪了一排小辈,是李持功这些子侄,跟着丧主迎宾陪祭。
李行弱从灵堂出来,蒲娘子等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随她一起走到廊庑里。
“休息过没有?”李行弱问她。
“歇了。”蒲娘子道,“管家把事分出去了,各处都有专人在盯,韩家姐弟俩也偶尔来搭手,没出过差错,肩上的担子忽然轻了很多。”
蒲娘子走了一段路,又说:“停灵只有十四天,下殡的吉日算好的,眼看剩不了几天了。”
十四天的停灵是给至亲留的路程,若是赶不上,最后一面便见不着了,所以这话是打探李贤等人的归期。
李行弱道:“快马往回赶,这两天该到了。”
蒲娘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得上,总要让他们再见一面,我们这些晚辈才好交差。”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从廊庑出来,到了岔路口,有仆婢追上来寻蒲娘子回去。
府里事务繁杂,蒲娘子不能推拒的,停下来跟李行弱福了福身,跟婢女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都是如此,郡公府那头每天熙熙攘攘,迎来送往,北斗府这头因为分了府,分外冷清。
也多亏一时给韩飞镜派了差事,她暂时抽不出身来烦自己。
但也没清净几天,这祖宗挑着她在家的工夫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串腿高的豆丁。
“娘,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老是不见人影。”韩飞镜进门就先抱怨一句。
她吩咐平安,把豆丁们带去院子里玩,自己跟在李行弱后头:“我如今想找娘说话,都得提前递拜帖,不然又该扑空了。”
李行弱去浴所洗了个头,躲了半日闲,才刚回来。
她看着平安带着玩闹的三个豆丁,其中一个眼熟,是送到韩家抚养的韩霄,个子高了一截,性格似乎改了些,但是不多,正霸道地命令另一个男孩走开。
那男孩看起来跟韩霄一般高,旁边还有另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两个孩子脸面隐约有韩昭阳的影子,她猜应该就是韩昭阳和耿秋的儿女。
“出门逛逛,怎么了。”李行弱道,“韩大姑娘还不让我歇两天了。”
她调侃了一句,转身回屋,抓了果盘里一颗胡桃,往罗汉榻躺下。
“娘,我不是来吵架的。”韩飞镜跟进来,见她躺下,自己拖了瓷凳坐到榻边,摆出要跟她长谈的架势。
“如今朝堂上为北地的事都吵翻天了,娘不准备说点什么?”她说道。
李行弱把胡桃塞到后槽牙处,咔咔一声响,胡桃裂开了。
“所以吵出什么结果了?”她一面剥壳一面问。
看她支吾着说不出口,就知道光带了一张嘴来叭叭。
李行弱没好气道:“有时候你听到风声就着急,从来只带过程,不带结果。你什么意思,指望我为你解忧?”
韩飞镜道:“我是怕事情真给她办成了。她要是真的接管北地驻军,咱们当初费心抓赵王算怎么回事,辛苦一遭全给她做嫁衣了。”
李行弱乐了:“听你这么说,要是成了,你爹这些年的官都白当了。官场几十年居然输给初出茅庐的公主,他自己都没脸,不如趁早把位置腾给荣安坐。”
“母亲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飞镜道。
“不是我的威风,是韩家的威风。”李行弱把剥好的胡桃抛进嘴里,提醒她,“说多少回了,你爹站在我这边,愿意帮我看住朝堂,都是为了你的弟弟韩昭阳。”
她一提醒,韩飞镜心里那个火就往外冒:“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儿子?”
“你该问他。”李行弱道,“你还能顺便问他,他打算如何阻止荣安公主去北地。”
韩飞镜试想了一下自己去跟韩鹤徵打探,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我做不来。”那画面太诡异了。
李行弱耐着性子问:“我们认识几年了?”
“二十二年。”韩飞镜脱口道。
“错了。”李行弱竖起两根手指,“就两年多一点。”
韩飞镜瞪圆了眼,竟无从反驳。
“所以你能心安理得来烦一个才认识两年多一点的人,为什么不去烦一个养了你二十多年的。”李行弱一本正经地说,“你摸着心问自己,你喊的第一个人是谁,是你爹对吧?欸,那就对了,从小到大你解决不了的事,都是找你喊得最多的那个人,他能替你摆平一切,那现在也是一样,明白吗?”
韩飞镜开始还在点头,但越想越不对:“娘,我怀疑你在甩包袱。”
孩子大了,不好骗。
李行弱把一瓣胡桃肉给她:“听说这东西吃了补脑,你也来点?”
“娘,我可不笨。”韩飞镜嘴上说道,还是接过来吃了。
两人没说话时,外头小崽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倒是大了。
李行弱拍去身上的碎屑,坐起来道:“去把三个崽子带进来给我看。”
韩飞镜起身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手里抱着那个小女孩,后头的平安一手牵一个,把三个豆丁领进了屋。
韩霄眼睛骨碌碌转着,进门还在四处打量,一看到李行弱,下意识缩到母亲腿边,露出眼睛偷偷观察,被李行弱的目光扫到时,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一个娘也知道,”韩飞镜不准他躲,把人往前推了一把,“哑巴了,快叫阿奶。”
韩霄规矩站好,喊道:“阿奶。”
因为怕她,声音干巴巴的。
李行弱一阵打量后,问他:“规矩学会了?”
“学会了。”韩霄不敢不答,不然又该挨训了。
“还记仇。”李行弱看他张嘴时有豁牙,这一转眼的工夫,居然都到换牙的年纪了。
她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向后面那个高矮差不多的豆丁。
平安很有眼色,牵着手把人带来跟前。
“这两个是韩昭阳的,娘是头回见。”韩飞镜指着男孩说,“他是明祯。”又把手里的女孩给她看,“小的这个叫明祺。”
“明祯给阿奶见礼。”韩明祯人小小的一个,行礼有模有样,还特意解释一句,“妹妹年纪小,说话还不清楚,望阿奶见谅。”
李行弱听着稀奇,哈哈笑着:“他爹是锯嘴葫芦,这崽子倒会说话。”
韩飞镜附和:“千万别像他,性格闷闷的不讨喜。”
韩明祯说:“爹心里对阿奶很敬重,只是不会说。”
李行弱笑笑,把他拉到腿边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明祯自己会看,心里明白。”韩明祯道。
都说顽皮是孩子天性,可乖巧的孩子永远是最招人喜欢的。李行弱也不例外,在顽劣和懂事之间,她还是本能地偏向省心的小孩。
她细看了看,这孩子的一举一动其实更像耿秋。
“你娘怎么不来?”她问。
“娘她……”韩明祯抿着唇,把头低下去。
听韩昭阳说过,耿秋向来不爱出门,要让一个孩子为她辩解,实在是难为人了。
李行弱不再追问,抬手摸了摸汗湿的额头:“跑了这一头汗。”
平安递上帕子,李行弱要给擦,韩明祯自己把帕子接过来,懂事地说:“明祯自己可以的。”
他乖乖擦汗,自己能做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
“你们说韩昭阳是不是命好?”韩飞镜酸了,“上头有爹撑腰,下头孩子还有人教,我眼红了。”
“你自己闲在家里的时候都不教,怪得了谁。”李行弱从她怀里接过韩明祺,还挺沉手,“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
看她啃手,她把手给拿出来,让平安剥一个胡桃。
跟几个崽子说了一会儿话,去隔壁帮忙的伏维则和乞弗兰祉结伴回来了。进门看见满屋子的小崽子,伏维则几步跳过来,把韩明祺举起来左看右看:“好乖的小娘子,谁家的?”
乞弗兰祉按住韩明祯的脑袋,又看韩明祺,嘴里啧道:“这还用问吗,一眼韩昭阳家的崽。你看这眉毛鼻子,跟他爹一个模子。”
韩飞镜伸手拍开她的爪子:“温柔点,别把我侄儿按坏了。”
“嘿,你当娘不行,当姑姑倒会心疼人。”乞弗兰祉揉了把韩明祯的脑袋,又走过去逗韩明祺,“这么大的娃最是好玩了,真想抢回我们夏于。”
李行弱教三个崽喊人:“阿姨姑母分来分去太麻烦,干脆都叫姑母。”
然后跟韩飞镜说:“出来时间够长了,你赶紧送家去,别让耿秋担心。”
韩飞镜应了一声,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走了,回家去。”
走的时候,伏维则端来点心盘,一人给拿了一块点心,三个孩子捧着点心,乖乖地跟着平安出了屋子。
李行弱站在廊庑里,看她们走出了一段路,韩明祯突然挣脱了手,飞快地往回跑。
“这孩子……”韩飞镜一个没留神,人已经蹿到了李行弱面前。
韩明祯气吁吁地说:“阿奶能不能、能不能去家里看看我阿娘,就一次。”
明明还是孩子,眼里却闪着泪光,满是乞求。
李行弱蹲下来,双手握住瘦小的肩膀:“告诉阿奶,可是受了委屈?”
“我……”韩明祯张着嘴,哽咽着说了好几个“我”,突然“哇”地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