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李贤是记不得自己怎么回的客房, 也记不得自己喝醉说过什么,不过第二日起来着了凉,大清早就坐在前堂喷嚏打个不停, 可怜巴巴地揪着鼻子。
张管家请了府医,熬了汤药端来, 六十来岁的老人喝得脸都白了,擦着鼻子大骂奴仆。
李行弱从廊庑过来,隔老远都听到了。她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进了屋子, 坐在离他八丈远的地方, 慢悠悠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李贤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小妹,早啊。”
“不早了, 都日上三竿了。”瞧他鼻水横飞的样子,李行弱有些无语, “喝顿酒就把自己喝出毛病来……怎么样,这年过得舒心不?”
“这不能怪我……”李贤支吾着, “夜里风大,肯定是哪个当值的下人偷懒, 没、没把窗关严。”
他打着喷嚏,整个人都跟着抖, 鼻涕一下来,拿帕子去揪,揪得鼻子眼睛通红。
李行弱坐得挺远,但嫌弃一点不少:“不舒服就回屋躺着, 别在这晾着,仔细再晾出别的毛病。你看看老大,如今瘫在床上,口都开不了, 可怜见的。”
她提这茬,是想叫他别仗着体格胡来,把精力耗没了。
李贤却不服:“我跟老大不一样。他那个人心窄,吓唬两句就觉得天塌了。我心大,身体也好。你拿这个吓我,没用!”
见他连人话不懂,李行弱想骂,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活到这个岁数也足够了,让让他得了。
婢女送茶水进来,她端起茶盏,外头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过去,李家小辈们领着孩子们来了。
大的小的,牵着抱着,一大群人穿了簇新的衣裳,簪了满头珠玉,喜气洋洋的,个个都血气充沛的样子。
进来便“姑祖母”“阿翁”“曾姑祖”地喊,然后小孩子们站成两排,被大人催着给两人磕头,于是孩子们把小脑瓜磕得咚咚响,一人一句吉祥话。
李贤从怀里摸出压胜钱,一个个发:“别急,大小都有。”
李行弱也准备了,叫婢女拿过来给大家分了。
孩子们收到压胜钱,又甜丝丝地喊了一遍人,才跟婢媪们站到旁边。
李行弱看着一屋小辈,想到以前的除夕,娘也会包压胜钱给她,偷偷放在枕头下,压一宿,说是压邪祟,保平安。
“咦,这又是什么好东西?”李行弱见后面的婢女手上捧了托盘,好奇地问了一嘴。
一个小娃抢答道:“是给曾阿翁做的新衣!”
李姮道:“阿翁昨晚喝醉睡了,就没打扰。”
李行弱仔细打量了一眼,衣服鞋袜叠得齐整整的,确实很新。
“……你说你们是不是瞎忙,衣裳够多了,哪里穿得过来。”李贤明明高兴得不行,还要假惺惺推辞两下。
婢女们顺势把东西捧到了李贤那里,小辈们七嘴八舌地让他去试大小。
李行弱看李贤:“老二,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想要还没有。”
“谁说没有啦。”李姮抿嘴笑,“姑祖母的也做了,在这儿呢。”
“真有我的?”李行弱都没想过有自己的份。
一个孙媳妇嗔道:“姑祖母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老人家也是我们的亲人,阿翁有的,姑祖母自然也得有。”
她招手把自己的婢女唤上前,从托盘上捧起一双蝠寿纹的翘头履:“姑祖母瞧瞧,喜不喜欢?”
李行弱拿过来一只,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比宫里做得还要好。”
配得纹样也漂亮,鞋底也纳得厚。
大家笑起来。
李姮道:“姑祖母上脚试一试,看合脚不。”
说着蹲下身,帮她把旧鞋脱去,一边换新鞋,一边说:“鞋底是嫂子们纳的,鞋面纹样是我选的绣的,鞋帮是姊妹们上的。大家一心想给姑祖母一个惊喜,都忘了问姑祖母喜不喜欢这个样式。”
李行弱:“是鞋我就喜欢,就是铁打的鞋,我也穿。”
她站起来,在地上踩了两脚,很满意地点头:“合脚,而且暖和。”
李贤那边也穿好了,鼻子抽了两抽,评价道:“这鞋底硬实,走路稳当。跟妹子说得一样,暖和,大小合适。这么好的鞋,我还是第一回穿。”
李姮道:“棉花用得足,也就保暖了。”
棉花这东西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最穷的时候还不能大手大脚用,只敢往被褥和衣裳里塞一点,混着其它毛絮用。
百姓之家别说有钱买,就是攒了钱,也没有那个门路,所以在寒冬到来前,就要到处收集一些诸如柳絮、芦花的毛絮,或是收些动物皮毛,再贫一点的人家,只能绞碎稻草来取暖。
打仗的将士更不消说了,人数摆在那,满足一个,其他人也得有,要不然觉得不公平,闹情绪。索性一件都不发,按从前的规定,穿皮甲、穿麻葛御寒。那些兽皮、丝棉袄、裘衣,都是给将官准备的。
在南方作战还能忍受,往北去,冬天冻死的士兵不在少数。
“棉花储量多吗?”李行弱问。
李姮摇头:“用的是往年的余量,嫂子们怕不适应这边气候,来的时候全带上了。本来打算再跟人采买些的,一问价钱,卖得挺贵。”
李行弱没再接话。
李贤正在逗最小的重孙,那孩子揪他胡子,他龇牙咧嘴地逗着人,把孩子们惹得咯咯笑。
她看着兄长,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多了,连眉毛都白了好些。
一段时间没见,老得这样快。
这人老起来,就跟那小孩抽条一样,一天就换了模样,也是挺神奇的。
李行弱想了想,咳嗽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趁年节喜庆,跟你们说个事。过了年,我跟朝廷上书,把李敬尧调到西境去。”
大家皆是一愣,脸上慢慢露出喜色,但八字没一撇的事,又不敢太激动,便都看向李贤。
李敬尧是李贤的儿子,一直是外任,官业考核不错。本来是可以凭李行弱的关系往朝天调,可李行弱没发话,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也不能随意调动。如今李行弱发了话,等于是要把人往高处送,要保人性命。
李行弱根本没和李贤说过这事,他自己也懵:“真调啊?”
李行弱:“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怎么不愿意!”李贤生怕她反悔了,赶紧道,“当初让敬尧承爵,是我脑子一热搞的蠢事。但我这个当爹的,有话说话,这孩子办事真不错,不说往上升,调来你身边,帮着跑腿打杂也行啊。”
李行弱想对他翻个白眼:“着什么急,有用的人我都用,埋没不了你家麒麟儿。”
这意思是板上钉钉了,大家都激动得不行,纷纷敛衣道谢,又忙着把孩子们推过来,要给她磕头。
李行弱烦躁道:“磕什么头,以后这些规矩都改了,给我端端正正把背站直了。”
“是!”
媳妇们觉得希望近了,便小声打听自家夫君什么时候南下。
李行弱道:“该来就会来,凤靥将军在朝天,断不会叫他们有事。”
她又看向李贤:“到时候你的职务就让别人接替,往后你就跟李敬尧在一处。”
“什么?”李贤得了一个晴天霹雳,脸拉了下来,“小妹,你不厚道!给我儿子升官,反过来贬我是不?你是嫌我老了。”
李行弱白他:“你本来就老了。别怪我说话难听,现在是关键时候,我怕你拖我后腿。”
情面半点不留,屋里的人吓得没了声,眼睛在兄妹俩之间来回看,生怕这除夕之夜不欢而散了。
“再说,我让你跟你儿子管一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行弱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爱去不去吧,不去你就回朝天,跟老大作伴,要不我把你踹去草原放羊。”
李贤脸涨得通红,想顶回去,又清楚自己没那个胆量,最终憋了一口气,抹着鼻涕眼泪,决定服这个软:“都行吧,只要不让我赋闲。”
李行弱满意了,起身伸了个腰,穿着那双新鞋,又慢悠悠晃到外头去。
出了前堂,先去阿姚的屋子,送上压胜钱,陪坐了半日。
伏维则把澄空接到自家过节去了,她一个人在晚辈们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觉得无聊,索性叫人套了车去庄家。
钟定慧老小去太宁了,宅廨空荡荡的,但是庄家还是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案板,一家老少围成一圈,正包着乳糖圆子。
乳糖圆子是本地过节的吃食,用糯米粉加水,搓成小团,里头塞上乳糖馅儿,吃起来又甜又糯。
李行弱远远就嗅着味道了,朗声笑道:“哟,这是做了好吃的。”
庄家小辈眼尖,第一个看见李行弱,扯着嗓子喊:“太奶,咱们家来贵客了!”
一圈人抬起头来,愣了一瞬,倒是庄家媳妇反应快,把手往帕子上一揩,小跑过来迎住人:“准是仆人偷懒了,大过节地把贵客晾在一边,罪过罪过。”
李行弱:“没叫人通报,我不请自来,没搅扰诸位兴致吧?”
庄家媳妇笨拙地摆手:“哪有的事。快坐快坐!”
庄云梦那头已经把手简单擦了两把,使唤小孩拖来凳子,端来茶汤。
“我们倒想请呢,还怕误了府主一家团聚。”她指着那案板上那白胖的乳糖圆子,“孩子们爱吃这口,就说多做一点,待会儿叫老大送些去府上。”
李行弱:“都留给自家孩子吧,家里那些小鬼头随便给点吃的就行。”
庄云梦把手擦干净,过来陪着她坐。
李行弱端起白瓷茶杯,揭开盖子,扑鼻而来的不是茶香,而是一股酸甜气。低头看,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汤汁,底下沉着一层膏汁,不大像茶。
她道:“这茶新鲜,闻着酸甜,还是第一回见。”
庄云梦还没开口,一个小脑瓜从她手臂底下钻出来:“这是里木煎哦。”
李行弱:“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吃的啦。”小脑瓜挠着头,“我说不清楚,反正是很酸的果子煎的。”
庄云梦笑着把小孩脑袋按下去,叫他去他娘那里,别来捣乱。小孩鼓着腮,一扭身跑开了。
庄云梦道:“是里木切成片,加入糖膏或者蜂蜜,煎熬出来的水,取名叫里木煎。嗓子干的时候,喝这个最润喉。”
李行弱:“所以又是乡民们鼓捣出的好东西?”
庄云梦笑着说:“跟那两个富商见面,看见了这种果子,听说是跟其它国家生意来往时赠的。他们以为下官喜欢,便送了一些。能吃是能吃,就是酸得掉牙。下官拿去芙蓉乡,做点心的乡民一眼看出了来路,才知道这果子在书中记载了吃法,煎水是最好的,尤其是暑热天。熬一罐子放着,嘴馋了冲一杯,嗓子不舒服也冲一杯,对身体好。”
她提醒:“府主趁热尝尝。寒天喝着太凉了,我们都趁热喝。”
李行弱试着抿了一口,温汤带着醇厚的清甜味,但甜得适中,没那么腻。
“酸甜适中,这味道少见。”
她又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顺口问起富商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庄云梦道:“聊了半日,嘴巴甜,凡事留三分余地,要么就是算计得太明白,商人的通病都有。虽说各有毛病,但都是正经做买卖的,可以合作。”
李行弱道:“那定下日子吧,我见一见两人,把规矩立了,利益谈好。”
庄云梦嗔道:“不用府主说,也安排好了。”
“成。”李行弱一拍大腿,“今儿过节,不谈公事,我来帮你们搓圆子罢。”
看她也是闲得无趣,庄云梦就没劝,叫人腾一个位置出来。又问:“府主这会儿吃乳糖圆子不?我叫她们煮上一碗。”
她说完,庄家媳妇端着一口锅出来,扬声笑道:“娘还问什么,我这锅添上水,一把火煮熟的事。”
庄云梦还没开口,就见李行弱朝案板走了过去。
她挽起袖子,洗了手:“事先说,我这手艺做的东西没那么好看。”
旁边的人打趣:“没事,到时候我们就给大行台装上带回去。”
院子里嘻嘻哈哈,又热闹起来。
说笑的功夫,大家手上也没停,搓得飞快,不时就将笸箩里装满。
旁边的炉灶上也烧得热气腾腾,糯米香甜飘散出来。
庄家媳妇操过勺子,把浮在水面的圆子捞进碗里,搁几粒桂花,捧到里李行弱面前。
“这热乎的。”李行弱吹开热气,夹起一个咬下去,糖馅流出来。
“香吧?”庄云梦问。
李行弱笑道:“好吃,就是烫得人嘴疼。”
庄云梦:“慢些吃,烫伤嘴得了口疮,十天半月才得好,那可就遭老罪了。”
李行弱端着碗,看庄家老小还在忙着揉面包馅,说道:“记得把孩子们带来家里玩,府里那几个孩子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块。”
“行。”庄云梦爽快应道,“初二那天就来。”
李行弱把碗里剩下的吃完,将碗搁下,撑着膝盖站起来,掸了掸衣褶:“饭也蹭完了,就不扰你们一家过节了。”
她挥挥手:“留步吧,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 30 个红包,后天开我最近可能是气血不足,坐着就开始打瞌睡,整天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