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庄云梦道:“那下官代定慧谢过府主了。”
李行弱:“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远远及不上她立下的功劳。等战事结束了,我再好生酬谢她。”
庄云梦笑得温煦:“定慧找到了将毕生所学实践的地方,府主也将实现驱逐贼寇的夙愿, 这一年多来,大家走得艰辛, 但也越走越顺了。”
李行弱:“说得极是,等咱们把接下来的硬仗打完,后面都是通天大道。”
她说着, 忽然想起什么, 目光在卢显戈和庄云梦脸上扫过。
“对了,这批开采出来的锡, 做什么用途,还要诸位拿个主意才好。”
庄云梦道:“定慧去工坊看过, 她说这批锡矿品质高,杂质少。如果拿去铸钱, 以历朝经验来看,不太行得通。如果做成锡器、锡壶之类的用具, 卖是能卖的,但太糟践好矿了。做成铠甲兵器也行, 不过不能单独用,要和青铜使用,这样子的话,造价又高了。”
“铸钱?还是算了吧。”卢显戈否定这个提议, “那东西在前朝有过先例,当时百姓拒收不认,称其低廉劣质。我们要是铸钱,单单是在民间流通, 都要走好长一段路。”
历代王朝都是把铸币权控制在朝廷的,权臣权力再大,也不能染指铸币。李行弱掌控南境后,皇帝授权,她完全可以代表朝廷铸钱,以填充国库。
李行弱一直没有触碰,也有卢显戈说的这个原因,还有的原因就是,私铸钱币一旦开了先例,经济崩溃,她的努力就白费了。
所以她也不赞同:“铸钱不行。”
卢显戈思考了一会儿,皱着眉摇头:“如今打仗穿的铠甲都是铁做的,谁还穿青铜甲。这东西除了做成器具,实在想不出能做什么用途。”
庄云梦道:“做成器具是稳当的,卖的价钱高不高,关键是看工匠手艺。定慧既然去工坊看过了,想必已经想过用途,跟工匠们沟通过了。”
李行弱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太宁的工匠可够?”
铁矿上的工匠已经忙不过来了,要从中分出去支援别处,不大可能。
庄云梦:“工坊是当地原有的,工匠也是原有的。缺人也好办,下官回芙蓉乡一趟,问问乡亲们。如今乡亲们的新居都修好了,手里的活不多,有愿意去的,先报名,过完年再动身。然后再在当地招募一批工匠,再带一批学徒。”
李行弱:“好。就是这些东西要变成钱,还要提前找好商路。”
庄云梦脸上笑意深了些:“可还记得上回说的富商的事?”
李行弱目光一动:“有眉目了?”
庄云梦道:“底下文吏办事挺快。这些天奔走,已经和两个商户搭上线了,一个是做茶叶生意的,铺子主要在南境,家底厚实;另一个是贩布匹的,跟胡商来往十几年,经验足。这两家都有意跟我们合作,我们也调查过对方的底细,清清白白,没有信誉问题,可以一试。”
“有了这批富商做保人,向大商号借贷的事就有着落了。二来也可以借他们的门路,结识更多商人,把咱们的东西销往远洋。”
她停顿,看了李行弱一眼:“只是都还想再见大行台一面,当面谈。
李行弱能理解,毕竟是做保人,得她出面给承诺:“劳庄老先代我见一见这二位,把条件谈清楚,谈得拢的,年后我再见,觉得合适了就定下。”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庄云梦应承下来,又问了细节方面的问题,这事就算定下了。
李行弱留了两人吃午饭,晚饭就和李家几十口人吃,一大家子,热气腾腾三大桌,吃得也是热火朝天。
用完膳,李行弱被孩子们围起来问东问西,缠磨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只是刚回屋,婢女服侍着更了衣,外头当值的婢女请示,朝天的信使到了。
她抬手示意,婢女将人带进来,合门退下。
来的人袖口有玄色凤凰的纹样,是罗网的信使。
她问:“何事?”
信使压声道:“大行台,北边的消息,赵王世子起疑了。”
李行弱:“怎么说?”
“从上月起,赵王世子开始整顿军队,调动十分频繁。北地三处大营的驻防都有变动,原先分散的兵力正在向朝天方向集中。而且,世子还派人暗中查访赵王南下的详情,似乎有了警觉。”
李行弱不禁一笑:“有行动是对的。”
他一直没有行动,自己才要疑心,是不是在憋大招,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他一日不出北地,这仗就打不起来。咱们按兵不动,继续盯紧了。”
“是。”信使领命退下。
转眼到了除夕前一天。
北斗府官邸已经贴上了红纸春条,门上挂了桃符和灯笼,院子里扫得纤尘不染,连庭院里的树都系了红绸,在南地寒风里飘飘荡荡。
李贤是下午回的。
就自己骑的快马,一口气没歇地跑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风。
伏维则老远看到人从门洞进来,左肩晃了右肩晃,大摇大摆的跟螃蟹似的,黝黑的一张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
“妹子,老妹,快看二兄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伏维则嫌弃道:“没规矩,要叫大行台,叫郡王。”
“叫什么都是我李贤的妹子。”李贤大步走到跟前,往她头上敲了一下,“小丫头,大过节的不准扫兴!”
他肩上挎着两只大包袱,里头鼓鼓的,把肩膀都压弯了,看着挺重,不知道装的什么。
“什么东西?”伏维则追在后头,嗅到一丝血气,“你杀人了?”
李贤眼睛瞪成了牛眼:“胡说八道。”
他把包袱往台阶上一搁,大剌剌一坐,冲屋里喊:“小妹快出来,我带了酒,还有熏干的野鸡肉,现宰的狍子,今儿晚上咱们兄妹喝一场。”
李行弱从屋里出来,看他把血淋淋的肉摊在地上,眼角一阵抽搐:“搞得像刚杀了人跑出来。”
李贤:“……过年了,讲点吉利话。”
这两人说话一模一样的,果然呆久了,好听的话不学,尽学坏的。
“算了,我年纪大了,不和你们计较。”
李贤自顾自地把包袱解开,掏出一只酒罐,一包油纸裹严实的熏肉。
“酒是从朝天带来的,存着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才叫人挖出来。这野鸡用松枝熏的,香得很,怕你吃不上这一口,我特意留了一只,好下酒。”
“袍子是昨儿打的,今早叫人宰了,全拿过来。来来,你们两个过来,把袍子肉拿去庖厨,炖成汤,这东西大补,给我小妹补点气血。”
“我气血足得很,你这样的一拳十个。”李行弱抬起脚尖踢他屁股,“别显摆了,赶紧拿屋里去。”
“急什么,好东西还没吃一口哩。”李贤把熏得油亮的鸡肉撕下一块,递给她,“尝尝,绝对好味道。”
李行弱把头偏开:“手脏,不要。”
“讲究!”李贤不强求,两三下塞自己嘴里,见仆役笨手笨脚的,骂骂咧咧地把狍子肉扛起来,往厨房去。
晚上,厨房把熏鸡和狍子肉都下锅做熟,给各院女眷分了,剩下的端来给兄妹俩下酒。
大鱼大肉摆上,酒也满上,兄妹俩对坐着,把那大骨头一人一根啃着吃。
“这味足!”李贤嘴里吃着还闲不住,“我那营地做的饭比屎都难吃。”
李行弱瞪他:“口水收一收,喷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嘿嘿。”李贤把肉囫囵吞下去,抹了两把嘴,抱过酒罐子给她倒酒。
李行弱容他倒了一半,把罐子推回去:“别倒了,你爱喝就自己喝。”
李贤笑嘻嘻把罐子放回去:“小妹啊,二兄是真高兴。这两年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愣是把二十年的憋屈一扫而空了。”
李行弱挑眉:“又能横着走了?”
“那可不。”李贤抿了一口,咂咂嘴,“不枉我活了一场,就是立马死了也心满意足了。要说命好,几兄弟里就我命最好。老三身体差,走得早,老大这一下瘫床上,也是遭罪,就我能吃能跑,还能多跟小妹享几年福。”
“不许我讲晦气话,自己倒是不忌讳,喝两杯马尿就上头了。”李行弱看他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悠着点吧,六十好几了,还当自己年轻?”
李贤把自己灌得脸色黑里透红:“二兄要是年轻个十岁,也跟小妹去打苍吴骆越,打邓县……我可听说了,邓县那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他连说带比划:“你组建起来的龙盾军比以前还好,顶在前面,把西瀛那帮龟孙子打得满地找牙。韩昭阳那小子,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如今都能带兵了。韩飞镜那丫头飞扬跋扈的,居然也当上将军了。啧,不愧是咱们老李家的种,好竹没出歹笋。”
又是一杯灌下肚,掰来一条鸡腿啃,边啃边含混不清地说着邓县之战的事,夸完这个夸那个,就好像是他亲自领战一样。
见他还要去够酒罐子,李行弱一把按住:“别醉死在我这儿。”
李贤憨憨地傻笑,眼睛红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来,还是情绪上来:“你说咱们那会儿,不也是这么打过来的?小妹你一个女娃,比咱们四爷们加起来都猛。”
说着说着,他就说起胡话来:“真她娘的猛,爹拿着鞭子追着你打,你跑得够猴似的,年纪再大些,还敢把咱爹捆树上……你还、还把咱们兄弟当骡子一样遛。”
李行弱:“……你们几爷子就没记一点我的好,没心肝的白眼狼。”
“好……”
李贤醉眼朦胧,皱起眉,费了好大劲才从记忆里翻出什么:“有一次咱爹过寿,让你下厨做一碗嗦饼孝敬他,你把醋当成酱油,一碗嗦饼端上来,爹吃了一口,脸都绿了。我想到你厨艺向来不好,就觉得你大概不是故意的,可想到你性子野,又觉得你是故意的。”
李行弱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就记得这个。”
“老二,你来是叙旧的,还是过年的。”
李贤没应声。
“喂……”她转头看,李贤脑袋已经趴在案上,胡子尖上还挂着酒液,“脏死了。”
她无语地扶了扶额,朝门外喊了一声,叫进来两个仆役,把烂泥似的兄长扶回厢房。
作者有话说:
离一万越来越近了,到时候抽个奖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