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她平时不着调, 但真到用她时,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敢含糊的。
“行, 睡吧,懒得说你。”反正忙完了, 剩下的慢慢干也行。庄云梦没再说她,任她去睡。
把庄炟撇下,她回到李行弱身边:“两位韩将军快马赶回来了, 现在在府衙和定慧一起理卷宗, 准备装箱,明天送去伪都。”
辗好的黍子装在簸箕里晾晒, 李行弱蹲下身,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官地的产粮不错, 庄老的心血没有白费。在我们离开前,一定要选好守将, 还要选好镇得住官员百姓、守得住产业的文官。”
庄云梦:“府主心里有人选了?”
李行弱:“武将好说,能打仗守城的, 旧部可以,旧部的后人也行。难的是这个文官, 要懂农事经济,还要压得住当地牛鬼蛇神。”
她顿了一下,坦白道:“庄老,你要是年轻四十岁, 我会你留下。”
庄云梦明白她的担忧。
她弯腰,把发黑的黍子拣出来丢掉:“庄炟适合去阵前,不能留下。钟定慧的病需要长期静养,不宜奔波, 留下是最合适的……西境需要有人同行,那边气候恶劣,就让下官抢了这个差事吧。”
李行弱嚼黍子的动作停下,嘴里的黍香突然有些发涩。
她们当中任何一人留下,她都不放心。但任何一人跟去西境,也是要吃大苦的,她又不忍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眉头拧成深结,犯了难。
庄云梦道:“府主不必如此。下官活了这么大岁数,翻山越岭也是如行平地。西境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
她将黍子刨开了晾晒,拍拍手上的灰:“西境的地也要种起来,那边的水土气候,要人格外费心才行。除了地,势力猖獗,政务糟乱,比南境危险棘手,交给钟定慧,于公于私下官这个长辈都不放心。”
李行弱垂眸:“我不是不信庄老,我是怕……”
“怕下官死在路上?”
庄云梦:“说好了的,要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这是下官对府主的承诺,也是为乡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与其让下官在南境安稳地老死,不如去西境种地,有一个人吃饱,都算下官的功德。”
李行弱沉默,良久后道:“让我想想。”
庄云梦看着她:“府主不用为难,这件事让下官跟她讲吧。”
李行弱道:“她不会同意。”
“她会同意。”庄云梦笃定道,“在私心和家国大事之间,她会妥协。”
李行弱没说话,重新拿了一粒黍,放进嘴里慢嚼。
“她说得对,”庄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晃着一根黍穰,神情认真,“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行弱还是没说话。
庄云梦也就没继续追问。
但当天夜里,庄云梦就跟钟定慧商量了这件事。
不出意料,钟定慧是不同意的。
“西境风沙大,气候干,路远道险的,还有军阀和西瀛人……您去岂不是磋磨自己?不就是击退敌军,戡乱整肃!我也会,让我去。”
钟定慧语气急起来,就止不住地咳嗽。
“你看你,急什么急!”庄云梦皱着眉一下一下给她抚背。
“你先听我说。”她递了水给钟定慧,慢慢开口,“西边是苦,我这把老骨头去了,确实是折腾。可话又说回来,咱们做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才让南境好了那么一点,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稳定的后方,好让府主放心西征。”
“我知道……”钟定慧红了眼圈,“都怪我身体不争气。”
庄云梦扶着她的肩:“正因为你要静养,才要在安定的地方留守。你想想,你去了西境,要是有个什么,府主要顾前头,还要分出心来照料你,想来也不是你乐见的。定慧啊,别怪我说话直接了,如今是用人之际,少哪一个都是往府主心上捅刀。”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在她的劝说下,钟定慧抚着心口,缓缓点了头。
因此启程去伪都时,两人结伴去见了李行弱。
李行弱没在房间,而是跟伏维则坐在庖厨外头吃黍糕。
今天总算吃上黄澄澄的黍糕了。
糕是用昨天新碾的黍子做的,磨得细腻,揉成团,塞上馅,放油锅里炸,炸到外黄内酥,捞出来盛在荷叶上,冐着热热的油泡儿。
里头的馅是糖馅,一口咬半个,酥软、香甜、劲道,吃得满嘴香,没空说话。
见庄云梦和钟定慧来了,李行弱招手:“刚出锅的,快趁热尝。”
庄云梦和钟定慧也被油香和黍香扑了满鼻。
庄云梦笑着坐下,取了一块慢慢啃着,不住点头:“挺好吃,孩子们会喜欢这种口味。”
钟定慧吃得斯文,半晌仅动了一小口。
等吃得差不多,她拿帕子擦了手指,看向李行弱,认真道:“下官昨晚跟庄老商议了,就依庄老所言,让下官留守吧。”
李行弱昨晚也想过了。钟定慧愿意留下,也行,至少这地方是安稳的。到时候把她家人送来,再多抽调些文吏来协助,帮着分担公务,不让她受累,也是能照顾周全的。
她点了头:“好。那便由你暂代太守一职,总揽军政之事,底下郡县皆听你的号令。”
钟定慧是午后走的。跟韩昭阳、韩飞镜二人,带上卷宗去了伪都。
这场吏治整顿,从中秋节后正式开始。
钟定慧到伪都后,一口气没歇,按照卷宗,复核了所有官员一年内的作风治绩,随后下发文书,传见各地武将文官入都。
所有官员任内钱粮的增收,断案的积压,百姓的上访记录,士卒操练情况……逐项给出评判。凡是不达标准,全部接受问询。
动静不算小了,但赶去伪都的大部分官员并没有当回事,天真地认为一个柔弱多病的女官是翻不出大浪的。
但是第一天,去了三人,两人被降职,另一人私下贿赂问询官员,当场革职查办。
钟定慧每天准时坐在值房里,韩飞镜和韩昭阳协办,另有张欧将军偶尔来上一趟。
别看她轻声细语,但每一句都是直指要害,不与人周旋,也不容许他们轻视诡辩。
李行弱在八月底到伪都,在值房见过钟定慧问询官员的场面。
那是从上任便开始收受贿赂的官员,在这个受贿一壶酒都可能处以极刑的年月,钟定慧抄没了赃款,罚其流刑,家眷同罪。
没有杀头,没有极刑,相比起自己动辄杀伐的手段,她在刑事上抱以宽简态度,量刑均以最低标准来判。
在南境时,她只管拟定章程,发放文书,带人办差,这些需要拍板定罪,一向是别人在做,她没沾过半点风雪。
仁慈有仁慈的好,可也正是这份宽仁,让李行弱放不下心。
当晚,她便差人请了庄云梦和张欧,将自己的担忧说了说。
“有钟定慧治理,我是放心的。就怕我走后,单靠她一个,底下官员会有轻视。我思来想去,除了辅佐的郡丞,还要额外设置一名郡尉,分管治安军事。”
庄云梦仔细一想,觉得可行:“府主言之有理,可是这人选……”
张欧战功赫赫,资历匪浅,让他以大将军之名继续驻守,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府主调遣他回去,明显是要用他率兵西进。
看来看去,还真找不出合适人选。
她摇头:“军中事务,下官不甚熟知。这人选……还得请教张将军。”
李行弱看向张欧。
张欧摸着胡须,斟酌着开口:“若说人选,末将倒有一个。是末将的外甥窦文胜。他自小跟着末将习武,刀马娴熟,也读过书。去年随末将征战,立过几次功。”
他笑笑:“当然,末将不避亲,只为举贤。一切还要府主见过,觉得妥,再用。”
李行弱:“怎么没听你说过?”
张欧道:“年纪轻,怕他浮躁,一直放在下面办差,磨砺心性。”
李行弱:“叫来我看看。”
张欧:“他在白猿坑冶,负责监督采矿,今晚是见不到了。”
坑冶就是矿山,正好李行弱要去那里。
她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坑冶再见。”
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接着,她在伪都坐镇了几日,对部分官员做了调整安排。
李行弱对文牍上的事不甚精通,却是分外擅长震慑宵小。这里的前朝旧吏即便没见过她本人,也经历过去年那场皇城喋血,听说市曹砍头三日的传闻。李行弱的威名早就深入骨髓了,有她亲自把关,个个紧着皮,生怕一个不慎脑袋搬家。
这段时期内,钟定慧清退了最后一批庸碌之辈,把底层行事干练的文吏提拔上来。
这场为期一个月的吏治整顿,拔除了大部分旧病顽疾,随着新官的陆续赴任宣告结束。
庄云梦考虑到钟定慧人生地不熟,将庄灵秀留下和她作伴。
九月下旬,李行弱将耶律锦歌和宋歧从边境召回,命宋歧留守都城,暂代司马。
随后带了张欧、韩飞镜、韩昭阳、耶律锦歌,从伪都整装出发,前往最大的白猿坑冶。
白猿坑冶在往苍吴国方向的山坳,一路碎石泥泞,车马走得慢吞吞。
转过一道弯,看到几座山头耸立眼前,就是矿藏的采石场了。
从伪朝掠夺占领这里后,才开始的坑冶业,所以矿洞都打开了,运输下山的山道也是现成的,接手即使用,节约时间。
张欧道:“前朝余孽清理后,还是用的原有的矿丁。矿丁组成大部分是刑徒,其次是贫民,然后是流民、军户、士卒、奴隶。那些需要技能才能开采的矿,还要用到经验丰富的工匠。”
开凿出来的矿洞是隐秘的,要进到山里才能看到。
张欧对坑冶的了解仅是皮毛,所以一早就给外甥传了信。
到达采石场入口,入目是几面表明官营的藩旗在空中飘荡,看守的矿兵来回走动,注意到她们一行人,认出张欧,赶忙去报了信。
李行弱被张欧带进去,到处冒出浓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响成一片。
她正看着,一个年轻人从里头快步迎出。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五官长得端正清秀,身材适中,肩宽腰直,哪怕是穿得粗简,也掩不住文静气质,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儒生。
他规规矩矩向李行弱行了礼:“末将窦文胜,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上下打量他。还真是外甥像舅,模样有几分张欧的影子。
“居然是武将吗!”伏维则惊讶。
韩飞镜低头扫一眼自己,又看看对方,嘀咕道:“跟韩昭阳一样瘦精精,这能打仗?”
跟后面的韩昭阳:“……”怎么都能拐到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