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庄云梦旋即明白她要下地, 正要劝阻,人已经跳进了田里,从一个老农手里抽走了镰刀。
庄云梦追过来, 被她按住了手:“这活别和我抢,你组织老人跟车回去, 把年轻人留下。”
“我们也来。”伏维则和林麟赶到了,纷纷把老人的镰刀抢到手里,弯腰就干。
李行弱弯腰抓起黍秆, 一口气能割好几捆, 那动作熟练得不像高坐庙堂的官。
而且她力气大,耐力好, 割黍的速度比一些年轻人都快。青壮们都看傻眼了,都憋了一口不服输的劲, 把刀挥得更快了。
天上的乌云逐渐压低了,风里夹了豆大的雨点。
李行弱不歇气, 一把接一把,只管下镰。
庄云梦把老人安排上车, 撑着伞返回田埂,看着地里埋头苦干的人影, 心头不免焦急。
“大雨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砸下来。
还剩最后几垄了,大伙不敢停,头也没抬, 冒着急雨终于把十亩地收了尾。
李行弱把捆结实的黍杆一捆捆丢到驴车上,装完之后,身上衣裳湿得能滴水了。才发现庄云梦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体都被水溅湿了。
雨声嘈杂, 她大着声道:“庄老自己撑吧。我已经淋湿了,别管我。”
庄云梦完全没在意,反倒是把她往伞下拽:“身上不要紧,头千万要遮住,断断受不得凉。府主是南地主心骨,不能有分毫差错。”
李行弱抹去脸上的水,把伞推回她头顶。
庄云梦不言语,仍撑着伞跟在她身边。她毕竟年迈了,行动没那么利索,个头也没她高,跟得磕磕绊绊。
李行弱没了法子,只能接过伞,把两人都遮在伞下,然后顺手提了最大的黍捆扔到车上。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砸,伏维则也淋成了落汤鸡,她踏着满地泥泞过来,指着身后喊:“庄炟把车赶来了,先进车躲雨!”
李行弱抬眼看去,一辆马车歪歪扭扭驶在田地边沿。庄炟坐在车辕上,头上披着外裳,手里挥一条马鞭,呼喝着来了。
剩下的活就是把捆好的黍穗驮回辗场,这些活简单多了,留给旁人去做就行。
李行弱便也不犹豫,搀住庄云梦往马车方向走。
等两人上了车,庄炟一甩马鞭,马车哒哒地跑动起来。
车厢里,庄云梦摸出一块干布,两人各自收拾。
庄炟把车赶得飞快,不大一会儿,马车进了城,在官邸宅廨门前停下。
门房早等着了,连忙撑伞迎到跟前,把两人迎进府里,又由婢媪接手,扶去后院更衣。
热水热汤都是提前预备好的。李行弱洗了澡,换上干爽的衣裳,把头发擦干,歪在榻上晾晒,浑身都透着舒服。
而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整个庭院都淹在雨雾里。
檐下雨打芭蕉的声音,有些催眠,她快要睡过去时,伏维则进来说:“庄老她们来了。”
李行弱这才起身,拢起半干的头发。
踏进正堂时,庄云梦、钟定慧和庄炟已经在了。
三人见她进来,起身行礼。李行弱摆手让她们坐下:“坐吧,私下这么客气多麻烦。”
她在主位坐下,笑着说:“也是好久没淋雨了,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抢收。”
庄云梦嗔怪道:“府主不让下官亲自动手,自己却抢着干活。老身淋了雨无所谓,倒是府主千金之躯,万一惹了风寒,叫下官如何跟大家交代。”
李行弱:“年轻人还在,哪能让长辈下地劳作。”
她慢慢补充一句:“北斗府没有我,还有别人,但是没有庄老,就是鱼离了水。在我过得好,和大伙过得好之间做选择,那还是我这个粗人吃点小苦罢。何况收粮是好事,都不算吃苦。”
为官不怕遇上平庸的主君,就怕遇上不体恤底下人的主君。庄云梦叫她说得心都软了,觉得自己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李行弱又仔细看向钟定慧,见她温柔笑着,问道:“好几个月没见定慧了,身体如何?”
钟定慧道:“这半年身体争气,按杜神医的方子调理,又停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精气神好了大半。偶尔犯病,但不难受,杜神医说得慢慢将息。”
李行弱:“养病不易,那些跑腿烦心的事别自己担,分给文吏办吧。”
钟定慧轻笑:“府主比下官还要操心这副身子。放心罢,下官顾惜自己,这天气连门都舍不得出,一直呆在府衙里。”
她又说:“听维则说,韩将军也来了?”
李行弱点头:“昭阳留在这大半年,伤已经养好了,我让飞镜去找他,一起协助你。你也别看我的面子,尽管去使唤她们姐弟。”
钟定慧应下:“明白。”
她们在说话,庄炟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要睡了。
李行弱问:“还没醒呢?”
庄炟懒洋洋地回:“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整天都在地里耗着。”
庄云梦道:“属你干得最少,睡得最多。我们这几个老的还站着,倒是你一个小辈犯困。这会儿大家都累了,就派你去辗场走一趟。看看黍子驮完了没有,驮完了让大伙回去歇着,喝口热汤,别着凉。黍子先不急着辗,今晚晾一晚,明日再脱粒。”
庄炟:“不是还有陈老在?”
庄云梦:“陈老也淋了雨,你忍心让他一个老人家忙活?别磨蹭了,快去快回,饭给你留着。”
庄炟没法反驳了,耷拉着头起身:“行,我走一趟行了吧。”
看她拖着步子出去,庄云梦笑骂一句:“真是懒惯了,非要人挥着鞭子才肯动……”
李行弱道:“说到饭,我这肚子也饿了,二位就留下用膳吧?”
庄云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维则忙道:“一天下来又累又饿,还淋了雨,有口热汤喝最舒服了。府主,我这就去厨房,催催饭菜。”
她说完一敛衽,提着裙子出去了。
李行弱跟剩下的两人聊了一会儿政务上的事,又闲扯了几句家常,外面雨势渐渐小了。
伏维则打廊下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抬食案的婢女。
这就开饭了。婢女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布了满桌的菜。热腾腾的蒸饼,几盘特色小炒,还有一盆猪肉羹,看似简单,但是卖相极佳。
三人入了座,伏维则笑嘻嘻地把一碗热汤端上来,放到李行弱眼前:“府主,厨房熬了豆沫儿,我饮了一碗,不搁糖都香得不行,就想着也端一碗给您。快尝尝,温度正合适。”
李行弱往碗里瞧,豆沫儿上头浮了一层薄豆皮,调羹拨到一边,舀出乳白的豆汁,那股醇厚香直往鼻子里钻。
喝上一口,好鲜的豆香,连豆腥气都没有。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碗说:“这豆沫儿熬得稠,一点不像市面上掺了太多水的。”
旁边庄云梦捏着蒸饼在吃,闻言往伏维则那儿瞥:“好东西怎么只给府主尝,不给我们也端一碗来?”
伏维则:“庄老,我可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人。方才去厨房的时候,专门问了。人家说您老这阵子天天吃豆沫儿,吃豆腐,五花八门的都吃了,怕是早就腻了,我也就不扫您的兴了。”
庄云梦笑骂:“猴精一个。庄炟那几个愣是把你也带精了。”
伏维则塞了一大口肉羹,心里顿时暖呼呼:“那还是不像呢。庄炟脑子好使,林麟嘴好使,我呀,就腿好使。”
大家被她逗得笑起来。
李行弱把一碗豆沫儿喝干净,满足道:“这豆子味道新鲜。”
她问庄云梦:“可是我们收回来的黄豆做的?”
庄云梦道:“的确是,这黄豆出浆多,豆渣细腻,吃着适口。只是可惜,芙蓉乡存的粮种不多,种的少。”
李行弱:“我就说味道不对,原来是好豆子磨的。”
庄云梦笑了笑,把冒热气的烙饼推到她手边:“府主,这是用豆渣和面烙的饼。原是贫苦人家传出来的法子,一般人家不缺粮,不会用来吃。但下官想着,豆渣和了面,加入鸡蛋,烙的饼比风干的饼容易下咽,很适合士兵行军食用。”
李行弱听了,速速拿一个掰开了。豆渣和面粉做的饼,吃进嘴里时,居然有一种别样的香甜。
她愣住:“豆渣做成吃食,不糟蹋,能饱腹……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了。”
伏维则也拿起一个豆渣饼,大口咬下去:“好吃!”
庄云梦眼底笑意浅浅:“黍子淋湿了,明天放晴了,再晒一日,碾了做黍糕和油糕。”
粮食收回来了,但是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黍杆在辗场阴晒了两日,必须要脱粒了。
李行弱跟庄云梦站在碾场里,看民夫把黍秸铺开,拉上石碾,赶着毛驴转起了圈。
只有一台石碾,其余人只能用木拍子打。
庄云梦道:“芙蓉乡有更好用的脱粒机,收麦子稻子都能用,带不来,就用老办法了。好在驴子可以换,人也可以轮流赶驴,驴子和人都不至于太累。”
庄炟四仰八叉地躺在脱完粒的黍杆上,懒声道:“脱粒机而已,那还不简单?我把图纸画好,找两个木匠照着做,要多少做多少。”
庄云梦:“现在来不及了,后面再慢慢做吧。”
庄炟没说行还是不行,翻了个身,把黍杆往身上扒拉了几把,当被子盖。
庄云梦推她:“好歹讲究些,随地就躺,也不怕惹了虱子。”
庄炟:“虱子再小也是肉,有就抓了开荤。”
庄云梦笑拍了拍她:“别贫嘴。睡一会儿得了,黍子辗完了,安排人送去粮库。”
“嗯,晓得了。”庄炟咕哝道,“庄灵秀不在,您老不使唤自己儿孙,只把我当牛马使唤,忒偏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