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这天晚上的驿站灯火通明, 亮了一宿。
卢显戈接管北地营兵后,连夜带人来接应,乌泱泱的人马挤满了整个驿站。收殓尸体、收治伤员, 半夜忙到了天明。
十个勇士,死了一个, 四个重伤。其余武士和虎贲,加上冉兴那头的人,死了有一百来人。
天蒙蒙亮时, 驿站敞阔的院子里, 尸体已经摆满了,那股浓腥味直冲天灵盖, 浓得散都散不开。
从新朝建立以来,这座驿站还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变故。大小官吏战战兢兢, 到天亮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都青黑发紫, 比死了亲人都难看。
驿丞被拎出来回话时,两条腿都软得快站不住了。夏于公主把他们一群官吏关在前头, 虽说没见着双方是怎么交的手,但是被迫听了半宿的打斗, 眼皮跟着跳了整夜。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还不让上报朝廷,跟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官吏们心里打着鼓,看看李行弱, 再看看身旁的同僚,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
他们太清楚了,夜里的哗变意味着什么。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不报, 朝廷追查起来,他们也是要被问责的啊……
正僵持,一个士卒端了木盘进来,呈到众人面前。
木盘上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断口处还连着白骨,瞧着像是刚砍下来不久。
士卒果然禀道:“奉大行台命令,这是刚从赵王手上砍下的手指,请大行台过目。”
李行弱仅是扫了一眼,下巴指着周围快把头垂到脚背的人:“让这里的人也看看,务必看仔细些。”
“是。”士卒领了命,端着木盘从众人眼前缓缓走过。
经过韩飞镜眼前时,她想到母亲说过,每月要从冉兴身上取一个部位,便有些不寒而栗。不是觉得残忍,而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母亲。
乞弗兰祉却嗤笑着说:“一根手指算便宜他了,换我动手,非得卸他一条膀子。”
只是手指,但效果比一具尸体更震撼。
它会让人遐想,赵王是清醒着受刑?还是昏迷着疼醒?亦或者是在折磨到奄奄一息才砍下的?
满院官吏的头皮发麻,冷汗顺着每个人的背往下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吞咽着口水,都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便低下头,决计不敢多看。
赵王到了南境都得剐一层皮肉下来,他们这些河底小虾米,哪个还敢奏报朝廷?
就当自己瞎了聋了,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要是上面派人追查,那就装傻好了。
到了这关口,官吏们也不犹豫了,赶紧跟李行弱表决忠心,并且保证驿卒们会保密,还会协助一起清扫场地,收拾残局。
他们识时务,李行弱是满意的:“你们说到就要做到,不要让我为难。要是上面的人追查起来,便说是流寇杀官,卢功曹带兵缉匪,这些尸身是匪徒的,明白了?”
驿丞点头:“下官明白。”
乞弗兰祉凑到驿丞耳边威胁:“希望你是聪明人。前朝余孽的下场,应该也听说了吧?他们子孙一大堆,砍了三天才砍完。你们这样的,根本用不了三息。”
“是是。”驿丞抹着脑门的汗,一个劲地哈腰,“下官必是守口如瓶。”
他领着官吏,恭恭敬敬把李行弱一行人送出驿站。
李行弱要赶着回府。
她把卢显戈留下来收尾,让乞弗兰祉和韩飞镜协助。
这里人多口杂,不敢保证不会走漏风声,所以要有人严密监视和管束。最主要的还是对北地营兵的处置,那么多人,不可能全杀了。
卢显戈知道怎么做,韩飞镜可以趁机跟她学。
李行弱安排好,便带了阿姚回府。
伏维则得了传信,和仆婢老早就迎在了门口。
见到人的那一刻,撒欢的小狗似的,欢欢喜喜地说:“府主可算回来了!一直没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转着圈把李行弱迎进屋子里,嘘寒问暖的,高兴得不行。
这阵子她没在身边,李行弱还挺冷清的,如今一回来,又被她吵得直揉额头。
“行了行了,你快消停些。”
她把激动的小丫头按住,笑着问:“让你和林麟两个小丫头护送,吓坏了没有?路上可遇到棘手的麻烦?”
“没有没有。”
伏维则摆手道:“我们可厉害了!连庄老都快夸我们胆大,敢带这么多人南下。对了,我娘隔三差五就来问府主回了没有,想当面道谢呢。”
李行弱坐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水:“突然把人弄到南境来,应当还不适应罢?”
伏维则激动道:“府主别担心,我娘可会来事了,刚到第一天就把家里带的吃用分给大伙,不到两天就跟四面八方的人混了个脸熟。这不,在屋闲不住,今天又跟我爹帮人摘果子去了。乡亲们为表感谢,还送了一筐鲜果,就是天气热,容易坏,我给存井里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这才注意到跟在李行弱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个脸生的娘子。
“咦,这位是?”
伏维则好奇地歪了歪头。
阿姚脸上伤疤吓人,刚进来时不少人盯着看,虽然两个带剑婢女跟着,但阿姚还是怯怕。见伏维则这会儿打量她,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都藏在李行弱身后。
李行弱摸摸她的头,容她用自己来藏身:“她叫阿姚,是我的异姓妹妹。”
伏维则看阿姚缩着肩膀,以为是初来乍到有些怕生,便笑嘻嘻地和她说:“娘子别害怕,这里的人都很良善的。”
阿姚不说话,只是紧紧揪着李行弱的衣袖。
李行弱轻轻抚着阿姚的肩:“不怕。”
然后对站立一旁的张管家道:“你交代下去,姚娘子以后就是这府里的主人,她的住处、饮食、衣物,都要照我的份例来。”
“是。”张管家躬身应下。
李行弱又指着带剑婢女:“这两个原是飞镜的婢女,到家之后,要送还回去的。你把我院子里的人拨去服侍,再从中挑两个机灵的婢女,且跟在她们身边学着伺候几天,记住她的饮食喜好、汤药用法、睡觉习惯……往后姚娘子就交由她们照料。”
张管家没料到这个面目损毁的娘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如此重要,竟然把自己的贴身婢媪都拨了去。
他怔了怔,连忙点头:“府主放心,收到信后,奴就命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里里外外都换过了,虽不是全新,也是尽量用了好的。”
南境环境条件不好,住得舒坦就好,李行弱又不是要他弄个金窝银窝出来。
她道:“颠簸了一路,也累了,把娘子带下去休息吧。”
“是。”张管家拱手应了,走在前头带路,把三人引下去。
看着阿姚依依不舍地回头,李行弱对伏维则道:“她生病了,不认人,也怕跟人相处。你去请杜缘,来给看看脉。”
伏维则道:“可是杜神医给邻县村民看诊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行弱:“怎么回事?”
伏维则回道:“是以前就有的老问题。只要下暴雨,不是决坝洪涝,就是山剥皮。邻县前头几日垮了山,把山脚下的村子埋了,韩太守带人去处理,把杜神医也带走了。”
李行弱皱眉:“怎么没人回禀此事?”
伏维则:“庄老说了,治灾救民在她们的职责范围,不能事事都让府主操心。”
她又说:“府主也确实不用担心,就在昨天,洪水控制了,受灾百姓也安置妥了。”
李行弱松了口气:“庄老没在宅廨?”
伏维则:“伪朝那边的田地,在春天开始播种早稻,正好这月收成,结果遭到暴雨洪涝袭击,辛苦播种的粮食据说毁了一些。庄老听说后,就和钟娘子启程赶去边境了。”
南边的地是连着伪朝控制的区域,当时因为两方势力对峙,荒废了很多年,一直到她铲除前朝余孽,土地重新划分,荒废的田地又才重新开垦出来。眼看收成在即,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温饱了,如果心血被毁,那确实糟心。
治理一个地方,每天都要面对数不清的困难,其中灾难是最常见的。经历多了,反而会很平静地接受。
李行弱道:“等庄老回来再说吧。”
她还没好好休息,又让伏维则带路,先去各个院子看望李家家眷。
两批家眷提早回来了七天,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年轻娘子们至今还没出过院门,连宅子有几个门,朝哪儿开的都不清楚,要什么东西,就让嬷嬷婢女去办。所知道的那点事,也都是从婢女嘴里听到的。
李行弱说:“我这里不约束你们。想出门就带好婢女仆役,跟管家说一声,提早回来便是了。你们还这么年轻,别把日子过得这么苦巴巴的。”
五娘子眼睛微亮,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姐妹和嫂子弟媳,大家都面面相看。
还是四娘子李姮开口:“姑祖母说得对,我们一起去,人多就不怕了。再说我们可是大行台的家眷,谁敢欺负我们,那就是跟大行台过不去。而且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姑祖母治理下的南境。”
其余人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院子里追逐玩闹的孩子们也都跑进来,一颗颗小脑袋趴在娘子们身边:“我们也要去。”
“想去就去。”李行弱拍瓜似的,一路拍过去,“只是要跟紧大人,别瞎跑。要是走散了,可就找不到家了。”
“好耶!”孩子们欢呼起来,拍着手蹦跳着。
李行弱吩咐侍女:“去跟庖厨说,饭菜多做些。今晚在前堂摆饭,把各院的人都叫来一起吃。”
李姮不客气地提要求:“要吃南边的饮食,什么鱼啊螃蟹的,都想尝尝。”
李行弱答应得爽快:“那就都安排上。”
到了晚上,前堂的饭摆了满满两大桌,大人小孩都来了,分别坐一桌。
那些侄孙媳妇们稍显拘谨,互相推让着,谁也不肯先动筷。
“吃吧,凉了腥味重。”李行弱坐在主位,给她们夹菜,“今晚大家就一起吃,除了年节,以后三餐你们就在自己院子过,不必过来问安,省得麻烦。”
大家跟着动起筷子,一时间,说笑声一片,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饭后,李行弱把李姮单独留下,跟她说起孩子上学的事。
她的意思是,孩子来了南境,学业也不能耽搁,该上学还是得继续上。
“我看你性子活络,就由你回去跟大家讲这件事。”
李姮问:“那是去官学,还是请先生来?”
李行弱想了想,摆手道:“官学侧重人才选拔,适合年岁长些的。府里的孩子年纪还小,尚在启蒙,还是跟同龄人一块读书吧。”
她说:“芙蓉乡有村塾,不同年龄的孩子学不同的知识,而且那里同龄孩子也多。”
“村塾……她们能答应吗?”李姮道。
李行弱笑道:“你要讲过了才知道,不是吗?”
李姮:“好,那我去试试。”
回去的路上,李姮揣着姑祖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又调转方向,去找了伏维则,打听了那个什么芙蓉乡的事。
伏维则就跟她讲了在芙蓉乡的经历,居然把她听得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