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凶手到底是谁啊?”
刘所长站在炕边,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嗓子里透出一股干涩。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查资料又是查瓦工, 无非就是为了抓住凶手, 没谁比他们更想知道凶手是谁。
姜衍之来来回回地检查门窗,金属表面没有新的刮痕, 只有长年累月的使用痕迹:“门窗都没有撬痕, 门锁也是完好的, 凶手大概率是熟人。”
许久皱着眉头:“老韩一直在镇子上生活,那是不是说明, 凶手也是镇子上的?”
“大概率是。”姜衍之走回屋子中央,问刘所长:“刘叔, 韩国栋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刘所长想了一下:“镇子不大,大家都认识,老韩这人老实巴交, 干了这么多年瓦工,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韩国栋平时跟谁走得近?”
刘所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牛奔腾、王建设他们几个老瓦工,来往多一些,再具体的我还真说不上来。”
这事问派出所的所长,不如问左邻右舍。
许久转身朝院子里走去,姜衍之跟在她身后, 此时院门外站着不少人,正扒着墙头往里头看。
好不容易看见屋子里有人走出来, 急急忙忙地跳下来, 紧着问:“咋回事,你们咋都跑老韩家了?”
许久看着他们:“你们是韩国栋的邻居吗?”
“对,我住他隔壁, 啥情况,我看刘所的自行车停在门口呢,是出啥事了吗?”
刘所长从屋子里走出来:“别为难俩孩子,我来给你们解答。”
“刘所长,老韩家出啥事了?”
“啥事,能啥事,喝农药了。”
“老韩遇着啥事了,好端端的喝啥农药啊?”
“是啊是啊,我昨个看见他还好好的呢,不像是寻死的人啊?”
刘所长摆了摆手:“你们别着急,我一个个问,你们一个个说。”
那个自称是韩国栋邻居的男人说:“我昨晚上看见老韩拎了瓶绿棒子回来,说媳妇不在家,要自己喝点。”
刘所长叫小张记,又招呼姜衍之:“你们俩先查现场,这里交给我和小张。”
姜衍之没想着干预,毕竟比起离镇多年的他俩来说,刘所长会更方便些。
许久则检查着地上的足印,院里铺着红砖,砖缝里嵌着干硬的泥土,没有雨没有雪,地面干得像一块压实的旧布,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脚印。
她冲着姜衍之摇摇头:“找不到足迹。”
姜衍之说:“屋子里应该有指纹,凶手来别人家做客,不至于带着手套。”
许久双手合十:“保佑他没有清理现场。”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工具,开始对门把手、农药瓶表面、遗书存放的簸箕边边角角进行指纹提取。
灰尘在刷毛下浮动,指纹逐渐显现,有清晰的,有模糊的,有不少叠加的。光是提取这些印迹,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刘所长和小张摸排完附近的住户回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大腿:“当年那案子,我差不多把全镇成年人的指纹都收集了一遍。”
许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批指纹也跟着案宗一块丢了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那没有,指纹本来就不在案宗里,是单独存的,毕竟指纹这东西哪哪都用得上,当时想着以后万一有用。”
说完,刘所长意识到这话跟乌鸦嘴没啥区别,抿了抿唇:“我怕镇上谁偷鸡摸狗啥的,也能有个比对。”
许久放下手里的刷子,把提取好的指纹标签一一贴上编号,放进书包里:“等这边搞定,我们就去派出所做一下比对。”
“行,那老韩的尸体……”
“韩国栋的家属还在吗?”
“在的,孩子在南方打工,老婆回娘家串门了,定的明天才回来,我一会儿回去打电话通知一声。”
“他的尸体暂时不能火化也不能葬,暂时先放在殡仪馆冷藏,必要的时候,还要进行尸检。”
刘所长连连点头:“行,听你们的安排,家属那边我会说明。”
许久又问:“排查走访怎么样?村里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隔壁院的老周说,今早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听见老韩院子里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老周说,那会儿鸡还没叫,他也就没当回事,接着睡了。”
四点多,和推测的死亡时间基本吻合,跟韩国栋说话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凶手。
许久有点急:“没人看到凶手的长相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大冬天的,除了早餐店,镇上的人基本都是五点多才起,谁会在凌晨四点钟跑到院子里去看隔壁在跟谁说话?再者说,老韩平时也没得罪啥人,谁会想到人突然没了。”
许久从小张手里接过走访记录,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简短,每一户的反馈都差不多,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没有人注意到韩国栋家附近有别的人影。
许久问:“交通工具呢?有没有人听到车声?”
“没人听见。镇上平时本来就安静,冬天窗户都关着,要是真有车开进来,多少会有人注意到。”
许久合上记录本:“镇上第一趟通勤车是几点?”
“七点,”刘所长说,“第一趟班车从镇口发。”
许久拧眉,没有通勤车,又是凌晨四点多,那凶手只能是通过某种方式回到镇上的。
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难不成凶手一直住在镇子上?
他们不能单一线调查,必须双向并进。
许久怀疑凶手是跟踪他们来的,打给陈昊天,让他帮忙调查从昨个中午起从市里和呼和县间的来往车辆,另一边准备和刘所长回派出所比对指纹。
姜衍之谨慎地安排着:“刘叔,这边再辛苦你帮我继续走访走访,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来韩国栋家的人是谁。”
刘所长一口答应下来:“放心,这事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绝对问得明明白白。”
“小姜小许,你俩有手机,直接给殡仪馆打个电话吧,让他们先把老韩拉走,这么放家里太不体面了。”
姜衍之打了电话,殡仪馆的车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些。
黑车挂着白色的塑料花,车身喷着殡仪馆的名头,安安静静地停在院门口。
围观的邻居唏嘘一片:“这老韩也是可怜,干一辈子了,没享过啥福。”
“可不咋的,身体一直不好,死命挣,也没存下钱。”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动作利落熟练,把韩国栋装进裹尸袋,抬回车上。
刘所长代家属先签了字,让工作人员好好守住尸体,千万别让人动了手脚。
一行人先锁了门,回到派出所,天已经黑了少许。
刘所长去资料库把当年收集的指纹资料拿了出来,档案袋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撑爆袋子。
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开始逐一比对那些编号排列的卡片,比对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一多半没有比对完。
许久举着放大镜,还在继续排查。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许久才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将其中几张卡片单独挑出来,在桌上排成一行:“除了韩国栋自己的指纹和他家里人的,剩下的几个瓦工都有留痕。另外,还有一些很浅的旧印,时间太久,已经不具备比对条件了。”
刘所长问:“用不用我把那几个瓦工叫过来,挨个问问?”
“不用费劲了,肯定不是他们。”
“小许,你咋确定的?”
许久把证物袋里的农药瓶往前推了推:“因为农药瓶上只有韩国栋自己的指纹。”
刘所长往前走两步:“那是不是代表韩国栋就是自杀了?”
许久把一张白纸卷在桌上的保温杯上,往自己的手指上涂上了钢笔水,在纸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手印留在了上面,又拿起农药瓶上提取的韩国栋的指纹卡,放在旁边做比对。
“您看,正常握持瓶子的时候,指腹的接触面应该是这个角度,”她把手指轻轻贴合在瓶身曲面上,“但药瓶上提取到的这枚指纹,是偏向内侧的,不是抓握时自然留下的,不符合人体工学。”
刘所长盯着那两张卡片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是有人拿着已经死去了的韩国栋的手指,重新按上去的?不过啥是人体工学?”
“大概是指贴合人形态所产生的姿势。”
“不愧是市里的,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懂,也看不出来。”
凶手擦掉指纹,就代表出现在房间里的所有指纹,都不会是凶手的。
许久翻着指纹资料:“镇上有多少人没有录进去?”
刘所长想了想,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更旧的登记本:“也不少,当时有些人家正忙着收地,磨得满手泡,录不了;有些人在外地干活,一直没回来。那会儿没录上的,后来案件封档,就这么落下了。”
“现在能比对一下未录入的人吗?”
“估计不全。”
“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起案子后,所里遭过一次贼,户籍档案丢了,后面挨家挨户补录过,但肯定是不全的了。”
“第三起案子之后?”
“差不多是那段时间,反正那会儿要封档了,现在想起来,估计那时候就想偷案宗了,只是没找到机会,直到今年年中修屋顶,才趁乱下的手。”
许久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凶手一定就是镇上的人,一个熟悉韩国栋,熟悉派出所布局,知道档案室位置的人。
而且,按照崔品旺的说法,那个人身体有不少病。
许久呢喃着:“到底是谁……”
姜衍之知道许久在想什么,问刘所长:“咱们镇上九年前有没有身体病得比较厉害的人,但是却又突然好起来的?”
刘所长直摇头:“这个我真说不上来,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要不你们去卫生院问问?那边肯定有记录。”
许久转过头,和姜衍之对视了一眼,和刘所长告别过后,骑着摩托直奔卫生院。
傍晚的卫生院亮着灯,有人在院子里洗胃,软管插进喉咙里,一直吐,旁边守着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和姜衍之和他们错身而过,听到守着的人一直在求医生:“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闺女,她刚喝进去一会儿。”
看来是喝农药了。
两个人直奔服务台,值班护士在柜台后正襟危坐,见有人靠近,立刻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
许久从姜衍之裤袋里顺出证件递过去,护士当即站起来:“警察同志,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们想查一下医院九年前的医疗档案。”
“不好意思,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我们院长说。”
“你们院长人在哪里?”
“院长下班了,我可以给你们打电话。”
“那请你帮我打个电话吧。”
院长是个头发半百的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衣,从医院外头走进来,听了许久的来意后,没有多问什么:“建院以来的病例都在,我叫人找一下九年前的资料。”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护士抱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病历,放在桌面上:“都在这里了。”
院长引着两个人去办公室:“这么多资料,你们在这慢慢看。”
姜衍之道了谢,和许久一块,拆开牛皮纸袋一本一本看。
病历本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纸张微微泛黄发脆,翻动的时候要小心翼翼。
他们把所有病例都翻了一遍,的确可以找到肾心肝不好的患者,但他们并没有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许久把相关病症的人抽出来,共有七个人,有男有女,就医时的年龄均在三十四五岁。
这七个人的名字,许久在指纹记录里看到过,意味着凶手并不在其中。
毕竟按照凶手的缜密程度,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医院的档案里,并不能看到后续的情况,许久还是把七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晚些时候发给刘所长,让刘所长帮忙查一下后续。
许久合上最后一本病历,抬头看向院长:“院长,九年前的病例都在这里,没有遗漏吗?”
院长想了想:“应该都在了,这些年就一直这么放着,也没人来动过。怎么,丢了什么重要的吗?”
许久能确定凶手就在镇上,但卫生院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么资料在多年前就被拿走了,要么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来过卫生院。
可不来卫生院的话,凶手怎么确定自己生了什么病?
从卫生院出来,夜风更凉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比许久的脸拉得还长。
走了一段路,许久停下来,问姜衍之:“生病了不来医院,还能去哪?”
姜衍之双手插在口袋里:“除了卫生院,还有两间卫生所,和一个赤脚大夫。”
许久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时候有一次牙疼,叶姨想带你去卫生院,结果刚到门口你就开始哭,说不要进医院。没办法,叶姨只能带你去卫生所。结果,你记性太好,去过一家就认路了,骗不了你,只能换另一家。两家都看完了,本来还想去找赤脚大夫的,没成想你牙自己就好了。”
许久皱着眉,一点都不记得这件事,她只记得小时候翻别人家院墙摘果子,园子里架网捕家雀丢灶坑里烤着吃,在炉子上烤土豆地瓜的事。
“我们去卫生所看看吧。”
许久接过姜衍之递过来的头盔扣好,跨上后座,手扶住姜衍之的腰,车子朝着第一家卫生所开去。
卫生所在镇子西头,是一间门面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西街卫生所”。
推门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饭,见有人上门,紧着撂下筷子:“哪里不舒服?”
许久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大夫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走了个来回,看向姜衍之:“你是老姜家的孩子吧?”
姜衍之点点头:“是。”
大夫又去看许久:“你妹妹都长这么大了,印象里还是那个因为看牙哭倒在你怀里的小丫头呢。”
许久没想到自己牙疼,竟然给人留下这么深的印象,有点小小的尴尬。
姜衍之不忘正事:“我们来这里想问九年前来咱们卫生所里看病的病例。”
“有的,只是你们要找谁的病例?”
“我们是想找有肝病、心脏病和肾有问题的病人。”
大夫正准备找资料的手一顿:“我这儿主要是治点头疼脑热的,你说的这些,我这还真看不了。顶多他们这疼那疼的,我开点止痛药,要是止不住疼,我就让他们赶紧去卫生院看。”
大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登记册,翻开递过来,“你看,我这儿的记录顶多也就是打打点滴、扎扎小针,别的就没什么了。”
许久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姓名、症状,大多是流感、肠胃炎、扭伤之类的小毛病。
她翻完合上,道了谢,把册子还回去。
第二家卫生所在镇子东头,格局和上一家差不多,只是屋里的药柜比西街那家多了一排。
大夫看了一眼女主出示的证件,主动把登记簿拿了出来:“你们要找的病历我这边没有,平常就上门帮人打个点滴,开个止痛药消炎药,你说的那些病哪是我这能看的。”
从东街卫生所出来,天更黑了,摩托车的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许久回头看了眼卫生所,卫生所没有设备,的确看不了细致的病,那赤脚大夫是不是更没戏了?
摩托车拐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朝着赤脚医生家的方向驶去。赤脚医生的家在镇子最南边,一间青砖小院,院门紧闭。
许久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反倒是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你们来找老卢啊?”
许久点点头:“对,我们找他有事。”
“老卢不在家,晚饭之后就挎着药箱走了,给人看病去了,今晚上估计回不来,你们要找人得明天再来。”
许久道了谢,坐上姜衍之的摩托车,姜衍之拧动油门,车子一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屋门推开时,屋里的冷飕飕的,早上出门还烧着的炉子早就灭了。
姜衍之叫她先进屋子,裹着被子保暖,自己则熟练地蹲下身,把干玉米叶塞进炉膛,架上苞米扬子,划燃火柴。
火苗轻易烧起来,点燃了苞米叶和苞米扬子,再慢慢往上添木头和煤块。
炉筒子从外屋延伸到里屋,屋子的温度很快热了起来。
许久坐在炕沿边把外套脱了,打电话给刘所长,问了那七个人的情况。刘所长说,有几个前几年就去世了,有几个跟着家里人去市里住了。
通话简短,挂断后,许久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咕噜声,在外边折腾了一天,中午只是随便垫了一碗西红柿蛋面,早就消化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其中一块自己吃了,另一块走去外屋递给了姜衍之:“报酬,别说我压榨劳动力。”
姜衍之接过来,笑说:“谢谢。”
她转身正要回屋,身后传来姜衍之的声音:“等一下。”
“干什么?”
“帮我从包里拿一下打火机。”
“你不是已经生起火了吗?还要打火机做什么?”
“做饭用。”
许久看了眼凳子上的火柴盒:“你不是有火柴?”
“贝贝,帮我拿一下,好吗?”
许久不明所以,还是转身走进里屋,姜衍之的黑色皮包靠在炕沿边,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那包从昨天开始就放在那里,从没见他打开过。
许久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摸了几下,碰到一支打火机,拿出打火机时,看到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封皮上写着7·16连环案。
九年前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七月十六日,内部档案则直接以该日期为连环案命名。
许久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朝着门边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想也没想,快步跑出里屋。
姜衍之不在走廊的炉子边,反倒是厨房的方向有动静,她紧着跑去厨房。
只见姜衍之正弓着身体往锅里倒油,还没来得及抬头,许久上前一步,双臂环过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压靠在姜衍之的背上。
“姜衍之。”
姜衍之生怕许久站不稳,放下油桶,抬手揽在许久的腿侧,语带笑腔:“怎么了,不怕掉锅里?”
许久偏过头,朝着他的脸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姜衍之,你真是太好啦,太爱你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