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崔品旺, 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品旺坐在椅子上,手腕刚被解开手铐,正慢慢地活动着腕关节:“你们做警察的, 可真是粗鲁。”
姜衍之坐在对面, 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崔品旺, 你是以现行犯被抓, 撬窗入室, 持刀潜行,你想逃脱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崔品旺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迎向姜衍之, “我承认非法入室是不对的,但我只是想去拿回白天掉在李家的一枚戒指而已。”
“什么戒指不能光明正大地拿,非要半夜撬窗户?”
崔品旺轻轻叹了口气:“结婚戒指, 是我和我太太的定情物,白天不小心落在李家了。我怕我太太知道后啰嗦,只能出此下策,确实是冒犯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把警察当酒囊饭袋了。
姜衍之冷下脸,眼睛盯在崔品旺的脸上:“崔品旺, 你的谎言实在是太拙劣了,你沾了乙.醚的毛巾和匕首, 就在这里摆着呢。”
“这些都是我用来壮胆的东西, 毕竟以我的身份而言,出门在外,实在是太危险了。”
“到底是自保的工具, 还是杀人的武器,我们会仔细鉴定。”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听着崔品旺揣着明白装糊涂,肩膀靠在椅背上,侧着头,视线落在墙壁上的挂钟上。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似的,格外的清晰。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像一只小虫在啃食时间。
崔品旺见她看的认真,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也落在那面墙上。
许久忽然转头,看着崔品旺的脸:“时间快到了。”
崔品旺的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什么时间?”
“你药效过了的时间,”许久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还有三个小时,到了你原本吃药日的最后时限。时间一到,你的身体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那个病弱枯槁的患者。”
崔品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什么药效不药效的,听不明白你说的又是什么。”
许久偏过头,对旁边的姜衍之说:“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越来越黄了?”
姜衍之顺着她的话看向崔品旺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角膜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肝功能的代偿期快过了。”
“还有嘴唇,”许久的目光往下移,“紫得已经不能再紫了,血氧饱和度应该掉得差不多了,不会直接昏死过去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崔品旺的张了张嘴,紧抿着唇,似乎想借用这个办法,让自己的嘴唇颜色恢复红润。
“天啊天啊,你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变白了?”
姜衍之配合的点头:“真的,我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这种情况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不可能,你们不要忽悠我!”
许久站起身,走到崔品旺身后,扯住他的头发,猛薅了一把。
崔永旺疼得直甩脑袋,叫着:“干什么,好疼!”
许久摊开手,把手里的头发伸到崔品旺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白头发?”
崔永旺看到满手的头发,脸瞬间白了:“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明明我已经要痊愈了,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看样子,你被反噬了,那些孩子的鬼魂缠上来了。”
“不可能,我已经让他们好好安顿……”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律师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目光迅速扫过审讯室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崔品旺身上。
他快步走到崔品旺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崔先生,我来了。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说。”
许久坐直身体,瞥向观察室的方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律师怎么会突然跑进来,崔品旺的心理防线明明要破了,准备交代了。
现在全部前功尽弃了。
律师在场,不管他们再怎么问,崔品旺都闭口不言,不承认自己杀过孩子,刚刚提到孩子只是心疼那些逝去的小生命。
崔品旺暂时以非法入室被拘留。
律师叫崔品旺放心,后续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一定会给他处理好。
许久太阳穴跳了跳,起身从审讯室出来,把口袋里提前准备好的假白发道具,丢进了垃圾桶。
观察室里的几个人走了出来,失望地叹了口气:“差一点啊。”
姜衍之皱着眉:“律师是怎么回事?谁放进来的?门口的人不拦一下吗?”
走廊里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昌盛。
苏昌盛刚走到楼梯口,转回身,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了姜衍之一眼:“请律师是人家的权利,你还能拦住是咋的?”
“我不是让你拦,但你不至于看不出来吧?崔品旺刚才差点就要开口了,你倒好,律师一来你门就让开了?”
“你跟我吼什么?”苏昌盛的眉头也拧起来了,“有本事你出去试试怎么拦?人家律师证件齐全,程序合法,你拿什么拦?拿你的脾气拦吗?”
气氛剑拔弩张,两个人下一秒仿佛要干起来。
秦朔从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挡在姜衍之胸前,另一只手虚拦着苏昌盛的胳膊:“行了行了,你们都冷静点,现在说这些都来不及了,只能再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老赵也跟上来,拍了拍姜衍之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两步:“是啊,小姜,咱们再想办法吧。”
审讯室的门这时又开了,律师从里面走出来,神色莫测地看了眼姜衍之他们,随即看向苏昌盛,熟络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苏队,辛苦了。”
“沈律,客气了。”
律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很自然地抽出一支递过去:“来根烟?”
苏昌盛看了一眼那支烟,没有接:“不必了,我这正抽着呢。”
律师也不尴尬,把那支烟重新塞回烟盒里,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见江美艳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崔夫人,你来了。”
崔品旺的妻子穿着一件米色的棉服,表情不善,走到苏昌盛面前才带了点笑模样:“苏队,麻烦您了,一起吃个饭吧?”
苏昌盛这回连客套都省了:“不用了,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这段时间不太方便。”
“那改日再说。”江美艳也不纠缠,微微一笑,转身跟着律师一起往楼梯那边走,两个人小声地说着案情。
江美艳的目的很明确:“不要留案底,不然对我家孩子影响太大了。”
律师似乎一直在宽慰江美艳别担心,自己会把事情解决好。
许久坐在姜衍之的办公桌一角,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昌盛,目送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等门彻底关上后才收回目光,侧头和姜衍低声说话:“他不会收钱了吧?”
姜衍之正在做案件汇总,头也不抬:“不会。”
“那崔家的人对他那么谄媚?又是递烟又是吃饭的,总不至于是看脸吧?”
姜衍之把案件报告收了尾,弹了下她的脑门:“他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你要信他。”
许久捂着脑门,没有接话,胸口那口气一直没散干净。
按照律师自信的架势,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被程序挡得死死的,只要证据链上有一丝裂缝,崔品旺就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是白忙一场,那七个孩子才是真的冤死。
许久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了几条交叉的线,把崔品旺的房产、单位、车辆、通讯记录连成一张网,但每一根线的指向都没有结果。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拔开又扣上,咔哒、咔哒,直接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姜衍之瞥了眼:“先别恼,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调查一下就好了。”
许久点点头:“我就是有点气不过,本来崔品旺都要交代了。”
“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当。”
不论是家里还是单位,都没有找到照片,崔品旺到底把照片藏在了什么地方?
难不成藏在了老家,可他们查过崔品旺这段时间的行踪,他根本没有回过老家。
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笔在纸上来回写照片二个字,视线偏移,移到了姜衍之摆在桌面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不太正规的全家福。
是许久小学毕业时,刘淑然姜军和姜衍之来学校陪她,找摄影师花钱拍的。
那时候十七岁的姜衍之,正是个子疯长的时期,而十岁出头的许久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差一大截,她勉强只到他的腰间。
许久手指点在相框的边缘,猛地坐直身体:“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
“什么?”
“按照刘光所说的意思,崔品旺拍下来的绝不是普通的照片,很可能是比较血腥的,这也就意味着照片不可能送去照相馆洗。那他一定有一个专门洗照片的地方,可他没有别的房产,家里搜过了,单位也搜过了,那这个洗照片的地方在哪儿?”
姜衍之静静地听着。
许久抓了抓头发:“你们搜崔品旺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像是洗照片的房间?暗室的那种。”
姜衍之摇头:“没有,主卧、书房、储藏间、车库,连阁楼都爬上去看过,没有隐藏的房间。”
“那会不会是外面有合作的照相馆?”
许久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合作方”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不太可能,”姜衍之坐直了一点,“以崔品旺的身份地位,如果他去找照相馆洗这种照片,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对方根本不敢接,要么接下来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除非那是他实打实能把控住的关系,否则就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照片是他自己洗的。”
可许久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崔品旺到底是在哪里洗的照片?
小木屋的结构一览无遗,没有能洗照片的地方,单位更不用说了,办公室就那么大点,不可能有暗房。
姜衍之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房子的格局似乎是不太对劲,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厚度比普通承重墙厚出不少。”
许久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下来:“你是说,墙后面有空间?”
“我怀疑有。”
许久站起身,把外套抓在手里:“那还等什么?”
清晨的崔家笼罩在薄雾里,空气冷飕飕的,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敲门过后,是保姆来应的门,看见又是他们。
保姆明显愣了一下:“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知太太。”
江美艳坐在沙发上,边喝牛奶边打哈欠,看见许久和姜衍之进来,没有起身,继续喝着牛奶:“警察同志,你们要不要这么早?”
“我们还想在看一看这间屋子。”
“你们上次不是已经全都搜过了?怎么,再来一次就能搜到东西了?”
许久没有急着搜,而是先环顾四周,打量起房屋的装修:“崔夫人,这房子你们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搬进来好多年了。”
“房子建造和装修,是你们自己弄的,还是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建好了?”
“买的时候是个毛坯,是老崔按照我的喜好,一点点弄好的,我很满意。”
姜莱和许久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姜衍之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墙前摆着一个大书架,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排满了精装书,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上次来为了找照片,这些书他们每一本都翻过,只为确认里面有没有夹照片。
姜衍之绕着书柜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慢,手指沿着书柜侧边的缝隙滑过,偶尔敲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崔品旺的妻子跟在他身后:“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许久想起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些识别隐藏空间的方法,问崔品胜的妻子:“有烟吗?”
“有,小警察,你年纪轻轻的就抽烟啊?女孩子抽烟可不是啥好事,到时候牙黄手黄的,不好嫁人。”
崔品旺的妻子絮絮叨叨地拿过一支烟,又递来了打火机。
姜衍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许久把烟点燃后走到书架前,烟雾在书架前缓缓扩散开来,烟雾飘向书柜中间的某处位置时,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微微偏转方向,贴着书脊的缝隙往里卷了一下。
“这里有问题。”
姜衍之走过来,手指沿着书柜底部的木板边缘摸了摸,试着推了一下整个书柜,没推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再推,这一次,书柜发出一声极低的滚动声,像什么东西被卸下了锁扣,整面书柜朝旁侧滑动了大约几十厘米,露出后面一堵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的门。
门板边缘几乎没有缝隙,像是嵌在墙里的,如果不是书柜移开,它看起来就是墙面的一部分。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专门为指尖预留的位置。
姜衍之伸手推了一下,门开后,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空气从台阶下缓缓溢出,带着微凉的、陈旧纸张和显影液混合的气息。
江美艳站在三步之外,声带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里有这么一处地方?”
手电筒的光探进去,照见一条窄窄的台阶,水泥质地,边缘规整,每一级都干净得不像是被废弃的。
许久的烟还夹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烟头上微弱的红点,紧着蹲下身,把烟抵在地上按灭。
姜衍之打着手电筒,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边走边侧身对身后的许久说:“小心脚下,台阶有点窄。”
许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手指扶着墙壁,小声地“嗯”着。
黑暗里视物不清,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不过十几节台阶,愣是走出了没有尽头的错觉。
跟在最后边的江美艳小声嘟囔着:“这也太黑了,怎么没安灯?”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台阶尽头,面前又是一扇严丝合缝的木门。
门上挂了一把锁,好在这难不倒姜衍之,他只是那铁丝轻轻转了几圈,锁头应声而开。
姜衍之伸手推开,手电光先他一步涌了进去,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的轮廓。
整个房间约莫十平米,天花板很低,裸露的灯泡垂在中间,拉绳开关悬在半空。四面墙壁上拉着纵横交错的细铁丝,铁丝上夹着许多照片,一排排的像晾晒的衣服一样挂在那。
许久大致扫了眼那些照片,没有一张和那些遇害的孩子有关,反倒全是和崔家人有关的。
有些是江美艳的,崔品旺老丈人和丈母娘的,还有崔品旺儿子的。
他们不是在逛街就是在吃饭,看起来全是偷拍照,他们的脸上通通打了红色的叉。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美艳姗姗来迟,她站在门口,手撑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半张着嘴:“我的天,这都是什么啊?”
“这应该是崔品旺装修时,偷偷留下的空间。”
姜衍之和许久继续沿着铁丝往前走,一张一张地看,在看到江美艳和男人的约会照时,停住了脚。
许久又往旁边看了几张,照片里妻子的身边换了几张不同的脸,但妻子本人始终是画面的中心。
江美艳也看到了那些照片,愣住了:“这是……崔品旺拍的?”
“看起来是的。”
江美艳轻轻“嗤”了一声:“我居然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房间,崔品旺啊崔品旺,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
姜衍之的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看到一个铁皮垃圾桶,垃圾桶里塞着几团揉皱的相纸。
难不成是什么重要的照片?
姜衍之走过去取出其中一团,展开,照片上的女人,还是崔品旺的妻子,但身边换了一个更年轻的男人。
两人靠得更近,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姿势亲昵,背景像是酒店大堂。
江美艳双手抱在胸前,歪了一下头,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是跟了我多长时间,拍下的这些照片?”
这个问题,许久他们可没有答案。
江美艳从铁丝上扯下几张照片,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房间?我还以为你们要搜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他们找到了几个用过的胶卷,一个个检查,上面也没有任何和孩子有关的信息。
看来照片和底片都不在这里。
他们从地下室走上来,光线一层一层地变亮,从昏暗到灰白,再到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正午日光。
许久站在客厅中央,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才转向崔品旺的妻子,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老公的心脏和肝脏有问题吗?”
江美艳点了点头:“知道,结婚后没几年就知道了,他跑过大大小小的医院,手术过,也吃过不少药,不过半年前就差不多好了。”
“他是怎么治疗的,你清楚吗?”
“不太清楚,我对他的私人生活不感兴趣,也从来不过问他的治疗。”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老公续命的方式,是杀害了七个孩子,吃掉了他们的心和肝。”
崔品旺的妻子捂着嘴,身体微微前倾,干呕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体,声音闷在掌心里:“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许久说:“所以,警方要找的,就是他犯罪时拍下的照片。”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照片,连这个地下室我都第一次知道,你们还指望我知道他藏了什么?”
“你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
江美艳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很明显,我的男人很多,完全顾不上他这个无趣的男人。不过我没想到,他倒是早就打上了算盘,想吃我们家绝户,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来我不应该捞他。”
说着,江美艳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等待对方接听的过程中,手指一直敲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电话接通后,江美艳急急地开口:“喂,沈律师?崔品旺真的杀人的话,我现在要离婚,会不会影响我家的财产?”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侧着头听了听,激动地说:“你帮我拟好文件,越快越好,我要抓紧和他撇清关系。”
通话结束,江美艳看向他们。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照片没准早就被他毁了,案子你们慢慢破吧,我实在帮不上了。”
楼梯口传来一道偏稚嫩的声音:“我知道爸爸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